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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展璆琳诈尸 ...

  •   林泱捏着萧忠名差人递上的奏疏,眼底闪过嫌恶之色。

      萧忠名奏疏上所言,自然不是他本人邀请林泱,这老登还没离谱到那种境界,而是他夫人邀请林泱莅临京城城郊一家汤泉庄。

      “圣上,太尉到底是何用意?”刘玟惴惴不安问道。

      不就是汤池?皇宫内应有尽有,宫中汤池引水于后山温泉,池壁镶蓝田暖玉,堂堂帝王之身,何必赏颜去民间汤沐。

      陡然邀约圣上汤泉沐浴,萧太尉之用意,耐人寻味啊……

      “这老匹夫,大抵是那日被展璆琳刺激到了罢。”

      那日芙蓉园脱险,她、展璆琳,还有何瑾瑜,三人自成一隅,直直将萧忠名隔绝在外,令萧忠名大为不爽。

      林泱旋即恢复冷静,回想萧氏族谱,筛选究竟是哪个倒霉蛋被萧忠名选中。

      她心中一动,慢条斯理道:“去,把温侍君叫来。”

      叫温侍君?

      刘玟嘴角抽搐,萧忠名摆明要给圣上送男人,圣上却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温莼喊上。

      圣上可真会玩。

      城郊汤泉庄。

      毕竟林泱身份摆在那里,整座汤泉庄暂时闭店,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山庄内引入温泉,廊下水渠九曲连环,水气氤氲,热气蒸着四周花木,寒冬腊月里,竟如暖春般,花团簇簇。

      “皇宫内也有汤泉,萧夫人想沐浴跟朕说声便是,萧太尉乃国之重臣,萧夫人若有需要,朕无不应允,何必远走一趟,来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汤泉庄子沐浴?”

      林泱又是抱怨,又是捧高萧夫人身份,将她心境折腾地不上不下。所有思绪待她看清林泱身后的温莼时,瞬间灰飞烟灭。

      萧夫人保养得当的面容刹那变得难看。

      她年岁三十有余,头插珠翠,比林泱这个做皇帝的穿着还要金贵。

      知道林泱向来好男色,进出宫内宫外恨不得都带上她后宫中那群莺莺燕燕,萧忠名这才决定命萧夫人假借汤泉沐浴之名邀约于她,免得她带些无关人员,坏了好事。

      如此私密之事,她总不能还带着宫里侍君罢?

      ……还真能!

      “圣上,这是何人?”

      萧夫人直直瞪向气场弱弱的温莼,气场全开,直将他逼得眼神乱飘,心虚般避开她如刃视线。

      “他是朕侍君,”林泱装傻充愣,“温侍君平日不争不抢,向来深居浅出,萧夫人不认得他也是情理之中。来,温莼,来跟萧夫人见礼。”

      温莼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袍,袖口绣着竹叶。冬衣厚重,但许是他太过瘦弱,显得并不臃肿。

      “萧夫人。”他老实见礼,端的一副安分守己模样。

      萧夫人视而不见,继而招呼林泱汤泉沐浴。

      她落后林泱半步,边走边嗔怪道:“咱们女人沐浴,圣上怎的还叫上男子?”

      “朕还真没想这么多,”林泱拉着温莼的小手,拉扯到身边,将在她身边唠唠叨叨的萧夫人挤开,“是温侍君整日待在自己宫中,朕瞧着他都觉着闷,今儿个难得出来,便一同叫上。夫人莫怪,是朕顾虑不周。”

      林泱一边说着抱歉的话,一边拉着温莼继续往汤泉庄最大的一座包房里走。

      大步流星,萧夫人险些没跟上她急匆匆的脚步。

      萧夫人一路假笑。

      这个荒唐无道的狗皇帝,她还真要把她宫里侍君带进去一并泡澡不成?

      林泱迈着轻快步伐一脚跨进包房大门,然后又急速退出来,活像是见鬼般,险些创飞落后几步的萧夫人。

      萧夫人扶好慌乱躲闪中弄乱的钗环,刚想发作,便见罪魁祸首正纳闷打量包房匾额。

      “你,过来。”林泱招手示意亲自为她们引路的汤泉庄老板走上前来。

      然后荣获林泱一脚飞踢赏赐。老板委屈地捂着自己被踹肿的大腿,实在不理解林泱为何归罪于他,为保小命只能诚惶诚恐伏地请罪。

      “不知朕因何怪罪于你?”林泱道。

      “草民愚钝,草民实在不知啊圣上!”

      汤泉庄老板吓得直打哆嗦。林泱这昏庸皇帝,整不了朝上大奸臣,但整他一介平民还不是随她所欲?她一个不高兴,他全家都得吃瓜落。

      “那朕告诉你,你摊上大事,”林泱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到底是何居心?竟敢放刺客进来,意图谋杀于朕!”

      斗大的帽子被林泱重重扣在汤泉庄老板脑袋上,险些把他压死。

      “刺客?”汤泉庄老板大骇,林泱侧身,让开一角,汤泉庄老板忙不迭地爬起来,抄起家伙率人冲进包房。

      “贼人何在?”

      怒气冲冲进去,又怏怏而归。

      “圣上,屋内并无刺客啊。”

      包房内空间虽大,却具是偌大汤泉池,并无其他可藏身之处,门窗紧闭,打眼一看便知刺客乃无稽之谈。

      “并无?你爹娘生你时没给你生双眼睛?”

      林泱转身推开包间大门,温泉的热气呼呼向外冒,指着里面衣衫半敞,因暴露人前而仓惶遮掩的男子,“既无刺客,那他是何人?”

      终于见到林泱口中刺客所述何人,萧夫人面容扭曲,赤红透紫。

      什么刺客?那是她幼子萧子安!

      萧夫人乃是萧忠名续弦,共与萧忠名育有两子一女,萧子安虽不是她第一个男儿,却是她最宠爱的孩子。

      她子萧子安孝顺长辈,平日里有些小性子,却都无伤大雅,反为长辈们添几分欢乐,不单是她,就连家长萧忠名都舍不得对他说重话。

      何时受过如今日这般屈辱?

      舍出颜面勾引帝王,却被帝王当作刺客羞辱,简直气煞她也。

      “圣上勿要担心,他乃妾身幼子。”萧夫人解下氅衣,步入屋内,将瑟瑟发抖的萧子安包裹严实。

      萧子安被林泱先入为主成刺客,而给林泱和萧子安拉皮条之事,萧夫人肯定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

      有口难言。萧夫人只能掌掴萧子安,并佯装斥责道:“你这孽障,即便爱慕圣上,也不能做下如此糊涂之事,还不快向圣上请罪!”

      被萧夫人一巴掌糊脸上的萧子安趴在地上懵了片刻,半晌才后知后觉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竟因傀儡皇帝扇自己巴掌。

      顿时落下两行清泪,倔强地看向萧夫人。

      见势不对,萧夫人探身用几不可察的声音劝告萧子安。

      “子安,小不忍则乱大谋,想想你父亲。”

      她话中念及萧忠名,萧子安胸腔中即将涌出的冤屈顿时被他收回。

      “是小子无状,得知母亲与圣上有约,便自作主张,在此地等候圣上,期盼能与圣上相遇,”萧子安膝行至林泱脚边,说得情真意切,“都怪小子太仰慕圣上威仪,这才犯下滔天祸事,小子愿一力承担,还求圣上莫要责怪小子母亲。”

      林泱瞅着哭得可怜的萧子安,心悸似的轻抚两下自己胸膛,故作虚弱地说道:“原来是误会一场,阿星,还不快将人扶起来。”

      阿星又是何人?

      萧夫人下意识找寻此人,只见一名穿得干净利落的男子从暗处走出,直接将萧子安从地上拎起。

      萧子安刚想发怒,便见这男子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周身却气势凌人,萧子安只能把满腹牢骚憋回肚子里去。

      “这位又是……”萧夫人犹疑的目光在何星星身上打量。

      这个昏庸皇帝,来一趟宫外,带着一个柔弱侍君还不嫌不够,还在暗里藏着一个?

      这回可真不是林泱的锅。

      林泱道:“他擅长隐匿,是朕身边亲卫。”

      “既然是误会一场,坊间常言不打不相识……”萧夫人强颜欢笑,仍不忘给林泱拉皮条的本意。

      林泱向何星星使眼色。

      何星星当即松开萧子安衣领,顺势推他一巴掌,将他推得踉跄。

      并煽风点火道:“圣上,此人行为鬼祟,臣以为,该带回廷狱,严加审问。”

      萧夫人急道:“你是何居心?他乃我子!”

      “你子又如何?若惊扰龙体,诛你九族都不为过。”

      何星星把萧夫人喷得体无完肤,林泱这才不紧不慢救场。

      “哎——你怎可对萧夫人出言不逊?”她佯怒,作势阻拦何星星,“萧氏乃是朕亲信,萧夫人断不会害朕。”

      停顿片刻,她又作惊魂未定状,伤心道:“令郎心意,朕已明了,只是夫人你也知道,朕身边向来刺杀风波不断,朕寝食难安。令郎极好,可现在朕一见到他,就如同见到刺客般,令朕难以安心,朕又如何与令郎结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今日之事算是搞砸了个彻底。

      就连萧子安也在暗中示意萧夫人莫要强求。

      他看得分明,那傀帝连出宫沐浴,都要带着宫中侍君,实非良人。

      自己舍出颜面勾引于她,却被她认作刺客,如此屈辱,他断不能再继续下去。

      “腹背受敌”,无奈,萧夫人只能寻个借口,带着不争气的儿子匆匆告退。

      待他们一行人走后,何星星开玩笑道:“萧夫人母子的目的都快写在脸上了,臣瞧那萧子安生得还不错,圣上何不收用?后宫不过添双碗筷之事,待厌烦了,随意找处地方安置便是。”

      她是皇帝,有人爱慕、有人攀附很正常。

      一听他出的馊主意,林泱没好气地指着他道:“去去,一边玩去。”这个何星星,怎么跟他主家似的,废话真多。

      开什么玩笑,萧忠名那老家伙本就势大,在张成玉起事前,若让萧党借萧子安之手,掌控住皇宫□□,给萧氏壮大时机,她决计活不到张成玉来救她。

      何星星乐呵呵问:“那圣上还沐浴吗?”

      “宫内没法沐浴?东道主都离去,朕还留下来作甚,回宫。”

      林泱呆着无趣,嚷嚷着回宫,而有人却有别的意见。

      耳畔传来啜泣声。

      “你哭什么?”

      林泱问突然啼哭不止的温莼,显然没什么耐心。

      温莼吓得面容失色,唯唯诺诺摇头道:“没、没什么,臣侍只是太久没出过宫,思念故乡,一时伤心。”

      “哦,原来是思念故乡。”

      林泱反应淡淡,温莼没忍住,抬头探察她面上神色。

      只见她不耐烦地皱皱眉头,下一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罢了,看在阿岩面子上,说罢,要如何解你思乡之情?”

      温莼心中一喜,“圣上可曾吃过江淮菜?”

      “江淮菜?未曾。朕闻江淮人口味与京城人大相径庭,京城鲜少有人爱吃江淮菜。朕记得你与阿岩都是江淮人?”

      “正是。”温莼眼中再度蒙上薄雾,怯怯道,“入宫数载,臣侍再未尝过家乡味道。听闻京城东坊有家老字号,庖厨原是江淮人,做得一手正宗江淮菜。”

      “行,准。”

      温莼喜悦行礼:“多谢圣上。”

      他垂下头去之时,林泱深深看他一眼,而他光顾着拜谢,自然没有察觉她看向他时的眼神意味深长。

      东坊闾阎扑地,会做江淮菜的食肆坐落于东坊不起眼的角落,林泱与温莼换上常服进店。

      店家面上热情洋溢,赶忙招呼林泱一行人就座。

      “不好意思客官,暂时没有空位,您看要不我给您寻个拼座?”他搓着手,面上殷勤。

      许是京城内能做江淮菜的只此一家,又许是做江淮菜的庖厨师傅手艺了得,小小食肆内生意火爆,林泱三人竟只能拼桌而坐。

      何星星下意识握紧手中剑,将乌糟糟的人群格挡在林泱身前。

      他拧眉道:“此地人员繁杂,依属下之见,不如换家店。”

      从哪不是吃饭?

      就非得吃这家江淮菜?

      温莼睫羽微微颤动,下意识求助于林泱。

      她摆手道:“拼座?这倒是新鲜,我还是头一回与陌生人拼座。阿星,无需多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随了温氏心愿罢。”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荆岩在前线为她卖命的份上,她也得满足温莼今日的小小心愿。

      店家敏锐感知道他们一行人以林泱为首,既然林泱发话留下,那便是板上钉钉。

      于是带他们三人绕过银台,引至窗下数寸高的食案前,窗棂的朱漆略微剥落,露出一角灰败木胎,其下这方不大的食案前已经有一位食客正在用膳。

      店家温声与食客商量拼桌之事,食客沉默片刻,默许答应。

      “客官,这是食单,看要来点什么?”店家招呼林泱道。

      “你点。”

      林泱将食单递给温莼,温莼受宠若惊。

      她解释道:“你是江淮人,应当知晓哪些菜更合胃口。”

      不必仔细翻阅食单,温莼凭记忆报上几道特色菜,店家听后笑道:“得嘞。这位小哥儿一定是从小在江淮长大,那道‘粉蒸三鲜’可是家乡人儿时美味。”

      温莼回以淡淡一笑。

      林泱注意力没有放在他与店家身上,而是闭目凝神。

      正宗江淮菜做起来费时费力,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还未上菜。何星星本欲离席催菜,谁料那位与他们拼桌以来,一直只顾埋头吃饭,不发一言的食客突然开口。

      “阁下可与在下一同分食。”不含半分情感,喑哑冰冷。

      食客将自己吃剩的饭菜推到林泱面前,碗碟中残余的饭菜被她扒拉得到处都是,林泱眉梢轻挑,掀眼看向食客。

      肯与人分食乃是美德,但也要看场合和分食何物,残羹剩饭显然不在其列。

      食客身量瘦小,却丝毫不畏惧携刀佩剑的林泱三人,眼中满是无言挑衅。

      何星星怒而呵斥道:“与人以残羹剩饭,这是什么礼数?兄台还是自己留着享用罢!”

      莫说是帝王之尊,即便是布衣,也不吃嗟来之食。

      此人未免太过失礼狂悖。

      食客轻笑道:“小兄弟慷慨。”

      何星星还未反应过来食客为何转而夸赞自己慷慨,便见食客走到银台与店家结账。

      “店家,结账,”食客指着他们这边道,“那位小兄弟为人慷慨,请我享用饭食,店家记在他账上便可。”

      何星星:“?”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是说让他自己把那残羹冷炙留着享用不假,但他可没请他吃饭之意啊。

      何星星正欲发作,林泱淡淡看他一眼,他便顿时蔫了。

      罢了罢了,圣上身份不能暴露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泱望着食客离去的背影。

      怪人。

      她点开食客属性面板,心中大惊。

      手指下意识扣紧食案。

      顾及温莼还在此处,她收敛心中惊骇情绪,正巧店家上菜,她沉声说道:“先用膳罢。”

      用膳至一半,温莼低头小声道:“容臣侍更衣,告退片刻。”

      林泱没有难为于他,人有三急,她再昏庸也总不能不让人小解。

      便“嗯”了一声,“早去早回。”

      目送温莼匆匆离席。

      “圣上?”何星星轻声询问。

      林泱长吐一口浊气,起身道:“走,跟上。”

      食肆茅厕,温莼与店家耳语完毕,正欲赶忙回到食肆大厅,回头一看,便看到寻着他找来的林泱二人。

      顿时面色惨白如纸。

      “圣、圣上,”他想装作无事发生,面上惶恐之意却早已将他暴露彻底,他勉强挤出微笑,“此地污秽不堪,圣上贵体怎可踏足,臣侍已经更衣完毕……”

      林泱懒得听他废话,下令:“将他们拿下。”

      见她当即对他们喊打喊杀,店家见事不妙,不顾前厅众多食客,直接带人抄家伙将林泱二人围住。

      何星星拔出剑刃,刀锋向外,将林泱挡在身后。

      以多对少,纵使是如此局面也无法给温莼带来几分心安,他攥紧双拳,死死咬着后牙。

      “尔等欲造反?”林泱轻飘飘的眼神落在温莼身上,看得温莼心中一紧,“温氏,你莫要忘了,荆岩的命,还在朕手中。”

      温莼退后两步,眼中陷入挣扎。

      原本接待林泱时无比热情的店家顿时翻脸,他了解温莼优柔寡断的性子,必不能让他坏事。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抢先道:“先抓住你这昏君,再逼问解药也不迟!”

      说着便要带人一拥而上,先解决碍事的何星星,再擒住林泱。

      “轰——”

      “你们是何人?”厅内传来食客们惶恐惊叫。

      “无关人员通通闪开。”不速之客的为首者一声令下清场,带着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壮亲卫迅速掌控局面。

      破门声震耳欲聋,店家大惊失色,电光火石之间,还未转身查看是何人插手营救林泱,脖间便被架上一柄锋利长剑。

      围困林泱二人的食肆打手顷刻之间被全数制服。

      被人死死按住肩膀的温莼抬目看去,他瞳孔骤缩——前来营救林泱者,正是朝中相国何瑾瑜。

      原来今日一切,全在他们二人掌控之中。

      “圣上,这些人要如何处置?”何瑾瑜指着店家及几个店小二问道。

      林泱果断道:“除温氏外,杀。”

      何瑾瑜心中一颤,但还是听从她的指令,眼神示意左右,店家等人分秒间头身分离。

      “将他带到大厅。”茅厕旁气味夹杂着血腥气,味道实在不甚美妙。

      无关人员早已被何瑾瑜带来的人清退,食肆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啪嗒。”还是在窗下的那张桌案,林泱从不佩剑,于是拿过何星星的剑,连剑带鞘拍到温莼面前,“说吧,你想怎么死。”

      温莼双腿发软,他摇摇晃晃想要支撑着自己身子,奈何他骨子里实在是懦弱至极,软弱至极,竟瘫软到跪坐在地。

      “臣侍不知……”他张嘴欲给自己辩解,却发现关键时刻,自己居然能不中用到连为自己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朕为何要杀你?”林泱冷然睨着他,“朕看你就是太知道朕为何要杀你,才使得你竟向萧党通风报信。”

      温莼猛然抬起头苍白道:“臣侍承认自己确有私心,但食肆老板是臣侍远亲,他并非萧党中人……请圣上明鉴。”

      他这远亲与萧党交涉时,保密措施做得极好,几乎从不用书信通讯,即便林泱带兵抄家搜寻,大概率也搜不出什么。

      温莼在赌,赌林泱虽起疑心,但搜不到证据的可能性。

      然而,上一刻还存有侥幸心理的温莼,下一刻被林泱打入冰窖。

      “你觉得朕没有确切证据,会无故问罪于你?”林泱伸手,何星星恭恭敬敬从怀中取出一沓书信,她将其摔在温莼面前,“你自己瞧。”

      温莼俯身捡起书信其中之一翻阅。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丢下一封,又捡起来另一封,往返重复,直至翻遍所有书信。

      从不可置信,到濒临崩溃。

      “哈哈哈……各位叔伯,能与你们为亲,真是我温莼好福气,哈哈哈……”

      书信上所述,句句是将他定罪为萧党眼线,以及与他撇清干系之语。

      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他们手中,任他们揉搓捏扁的面团,受他们要挟,为他们卖命,到头来竟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要他自己承担罪名。

      “朕知道真相,但朕要你亲自将事情原委讲出来。你肯讲出真相,朕说不定可以赏你好死。”

      何瑾瑜:“……”那不都是个死?

      他这个现代人,始终理解不了古人对死得体面,留个全尸的执念。

      温莼掩面,苦涩道:“若肯据实相告,圣上可否不迁怒于阿岩?”

      到现在被抓住把柄,才想起来不要连累荆岩?

      林泱目光淡然扫过他,“你做错事是你之错,朕本就不会迁怒于她。”

      多说无益,温莼知道纵使现在自己再说些什么,也没法改变他不顾荆岩性命突然叛变的事实。

      “臣侍出身江淮小族温氏,温氏常年被当地士族排斥在外,不受人重视。那年,天子使者至江淮为圣上挑选侍君,族长伯父为讨好天使,将臣侍送入宫中。”

      他说的这些都是些众所周知的大前提,后面他停顿片刻,才往下说重点。

      “臣侍原以为,伯父命臣侍入宫,是为能在圣上面前多加美言,提携家族,却不料族中与那位天使早有勾结,天使乃是萧党中人,要臣侍入宫,所为不过是让臣侍做圣上身边的眼线。”

      温氏虽小族尔,心却大的很。

      林泱不过一介傀儡皇帝,跟着她混,哪有跟着大永朝数一数二的大权臣混有前途?

      便借着天使为傀帝从民间遴选侍君的幌子,与萧党出身的天使搭上关系,并将温莼打包送进宫做萧党眼线。

      “只是眼线?”林泱总能抓住重点。

      她一语切中要害,见瞒不过去,温莼闭了闭眼承认:“阿岩下毒行刺,也是臣侍从中暗示、放任。族长许诺臣侍在圣上死后,趁乱将臣侍与阿岩解救出宫。”

      皇帝驾崩,天下还不是拥兵自重的萧党说了算?

      乱世之下,何党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算什么东西?没有皇帝名号的限制,士族在大军铁蹄下就是不堪一击的散沙。

      届时萧党欲要谁生,谁便活;欲要谁亡,谁必死。既然已经陷入皇权旋涡,温莼以为,自己与其等死,还不如为人卖命,或许会落得个好下场。

      他以为萧党会善待于他?林泱冷声道:“愚蠢。行刺皇帝,事成后,萧党第一个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他以为萧党就是不要名声的蠢人?

      傀帝登基前,萧党残害皇室年长皇子时,还会打着皇子通敌叛国的幌子做遮羞布。

      为人臣子,公然行刺皇帝是什么操作?天下共诛之。

      但凡萧党不是疯了,都会第一时间砍下温莼与荆岩的脑袋以表忠心,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可臣侍只是想活着,”温莼哭道,“就连这般微末的心愿,于臣侍而言,都遥不可及。只是想活着,难道有错吗?您贵为天子,可以告诉臣侍,上天给予臣侍生命,臣侍为求活命,这有错吗?”

      有的人生来便尊贵,生来便拥有一切,可他却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爱他的家人,没有足以让他温饱的钱财,就连最后一点点生存的空间都被压榨殆尽。

      “开蒙小儿,才会只一昧询问对错,”林泱只觉得他幼稚可笑,“你非要争论对错,那朕便问你,你与展璆琳的性命孰轻孰重?”

      温莼身躯明显僵硬。

      她知道,她果然知道。

      “是,那日芙蓉园窃听之人,并非展璆琳,而是臣侍。”或许是人之将死,温莼胆子都大几分,“是我怕事情暴露,才指引展璆林去芙蓉园,引圣上起疑。可他终究是因圣上宠爱,才招致杀身之祸。”

      “何相国与朕同进同出,此事一旦被萧党得知,势必迎来萧党反扑。你分明知道朕不会任人宰割,更不会允许如此变数发生,朕只会杀遍所有可疑之人!”

      林泱语气中带着狠意,周身散发的杀气令温莼胆寒。

      “那又怎样,”温莼退无可退,吼出声,“那我也要活着,只要能为萧党立功,我便能出宫过正常日子,他死或不死,与我有何干系?若那日不是他死,我现在早已是一具死尸!”

      他做的没错,展璆琳死,换他生,有什么不好?

      “原来这才是你心中所想。”

      一道声音从温莼背后传来,浑身包裹严密的男子从侧门进来。

      他头上罩着兜帽,温莼愕然回首,他看不清男子的脸,但男子的声音他此生无法忘却。

      是展璆琳!

      温莼震惊仓皇,他狼狈埋头,躲避展璆琳如炬视线。

      何瑾瑜面露诧异,显然他也不知为何早已被萧忠名手下残害的展璆琳还活着。

      他看向林泱,能令展璆琳从萧忠名手中逃脱死局之人,除林泱外不另他想。

      林泱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那日你让我穿一身青衣去芙蓉园偶遇圣上,我还当是你好心。”

      展璆琳双手抓住温莼衣领,不允许他躲避。

      狠狠质问。

      “你一向软弱不争,旁人欺你、辱你,我于心不忍才常去你宫中,为你撑腰。我待你究竟哪里不好,竟让你憎恨我至此?”

      “不,你没错,你好极了,”温莼泪流满面,撇开头去不愿直视展璆琳锐利的眼眸,他害怕看见他严重的失望与愤怒,“可你待我之好,终究不如我的命重要。”

      为活命,他能付出一切,包括什么友情、道义、脸面……

      那些虚假之物,同他性命相比,皆不值一提。

      听到他发自肺腑的背弃之言,展璆琳失望透顶。

      他失去所有力气,松开温莼衣领,失神喃喃道:“温莼,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本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原来,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你先下去。”林泱抬手,示意展璆琳暂且退下。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圣上知道臣侍才是偷窥之人,为何还要设局,让萧太尉除掉展璆琳?”萧忠名铲除半天,还没把人真杀掉,被她秘密保下来。

      当时“展璆琳”的尸身在水里泡得不成样子,看不清楚人脸。

      如今看来,那压根就不是展璆琳本人。

      “朕又不是神仙,不设计让展璆琳假死,又如何把你揪出来?”

      展璆琳平日里又不爱穿绿衣裳,这般恰巧地出现在她面前,引她怀疑,必然背后有人指使。

      接下来只要查展璆琳跟谁见过面即可。

      原来如此。他为排除嫌疑,还是太过急于求成。自作聪明指控萧忠名手下杀害展璆琳,反倒成为陷害展璆琳的证据。

      “事到如今,圣上杀了臣侍罢。”

      温莼垂首,身上已经了无求生之意。

      林泱淡淡道:“你利用荆岩给朕下毒,在她命还攥在朕手中时而你却突然背叛于朕,全然不顾她之生死,朕会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对荆岩据实相告。”

      她每罗列一项罪名,每一项罪名都与他间接放弃挚友性命相关,这些罪名如刀一般扎在温莼心间。

      正如他将与他为善的展璆琳当作替罪羊那般,他就是个卑劣无耻之人,即便是死,死后也要下十八层地狱才可赎罪。

      “而你之罪,不是你身死便能偿还。”林泱话中一转,“朕给你活下去的机会,但活下去,是为赎罪。”

      她审判于他,却没有紧接着对他喊打喊杀,而是让他赎罪,弥补过错?

      如此大起大落,温莼浑身都在颤抖,他猜不透林泱的心思,更使得他对林泱畏惧万分。

      “多谢圣上开恩。”温莼叩首。

      求生的本能终究战胜一切。

      林泱看向何瑾瑜,何瑾瑜会意,屏退左右。

      “下面这些话,你要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林泱慢条斯理道,“朕与你在食肆用膳,偶遇何相国,并与他就许昌侯之事起争执,何相国带人包围食肆,恐吓于朕,朕心惶惶。”

      何瑾瑜:“……啊?”

      谁恐吓她?

      谁?

      他吗?

      “这……”何瑾瑜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林泱抬手制止。

      温莼心中乱成一团,他知道此时答应林泱,就是帮助林泱向萧党撒下弥天大谎,彻底与萧党走向对立面。

      一旦东窗事发,且林泱没能灭掉萧党,届时他迎来的将是萧党最恐怖的报复,世上多的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法。

      是直接痛痛快快地死,还是搏命拼个万一?

      温莼想,他也许早就知道心中的答案。

      “皆听圣上调遣。”

      不答应林泱,现在就得死,答应林泱,他还能有机会活命。

      自然是选择跟着她干。

      “萧党至今不知朕已然清楚你乃萧党眼线,你的口供将会是最有力的证明。你与萧党在宫中,还有能够传递消息的渠道否?”

      温莼能亲口转告萧党是最好不过,但他性格软弱,保不准在撒下谎时便会暴露无遗,或是直接再次投靠萧氏,背叛于她。

      问他与萧党在宫中的传递渠道,也便于她从旁盯梢,免得坏她大事。

      温莼摇头道:“原先是有的,但内侍监刘玟上位后……”刘玟为排除异己,也为保住自己小命,他刚当上内侍监,便在林泱默认许可下在后宫进行一场大规模清洗。

      短短几日,他与萧党沟通的暗线,便皆联系不上。

      如今后宫宫人当中,想必已经鲜有朝中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暗线。

      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挑与林泱一同出宫沐浴的时机,向萧党传递消息。

      林泱却道:“朕只是让刘玟寻了理由,将朝中逆党暗线分散调到宫中偏僻之处而已,并未对他们赶尽杀绝,你只需报上暗线姓名,朕再寻借口将他调回原职即可。”

      刘玟哪有这般么能耐,能精准挑中不怀好意的暗线收拾?

      如此恐怖的识人之术,就连她自己都做不到。

      但好在系统面板上还有忠诚值这种东西。

      暗不暗线她不知道,她只要知道,但凡对她忠诚值低之人,就是她的敌人。

      都是平庸俗人,还当自己是荆岩这个数值怪啦?庸才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

      原来如此。

      温莼思索半天,陷入踟蹰。

      “怎么?”林泱睨着他。

      想反悔?

      温莼轻扯嘴角:“敢问圣上,众人皆知我懦弱怕死,然否?”

      “然。”林泱平淡道。

      “敢问圣上,怯懦之人亲自口述,比之亲笔手书更加可信,然否?”

      怯懦之人,如何能敢于亲口撒下弥天大谎?刻板印象使然,人们不会相信巧言令色之人的真话,却会相信怯懦老实之人的谎言。

      林泱略作停顿。

      “然。”

      “那便求圣上给臣侍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让臣侍亲自向萧党讲述此事,若事成,请圣上给荆岩解药,使她得以根治。”

      是虚情假意,还是心中尚存一丝良知?事到如今,就连上一刻不顾小伙伴安危背叛林泱,下一刻便求戴罪立功让小伙伴摆脱毒药控制的温莼本人,都无法道清自己心中所想。

      人心,真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吗?

      见林泱久久不言,温莼轻嘲道:“圣上特意保全展璆琳性命,不正是看穿了臣侍就是这么个摇摆不定,贪生怕死,却还想保全自己名声的虚伪之人么。”

      借由展璆琳,将他深深藏在心底的人性之恶暴露人前,巨大的愧疚将他淹没,唤起他残存的良知。

      突然被温莼戳破算计,林泱也不觉得被尴尬,“你的确虚伪。”

      温莼苦笑。

      是啊,如今他的面目,连他自己都厌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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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啦~ 无榜周更七千~ 推推预收《我造反我自己》女帝文, 地痞流氓女主×美艳皇夫男主,入股不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