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根大拐杖》一杯米

27、27 宛艾林

　　给公交车充电的工作，虽然简单上手，但实在枯燥乏味。

　　同样的十九号公交车，怎么能有那么多辆，源源不断，交错出现。
　　如果不是存在能帮助人区分的车牌号，就算他再怎么神思敏捷小心翼翼，也难保会中招。

　　“警告！王金违规对同一辆公交车重复充电，判定为严重失误，罚扣硬币五枚。”

　　远处广播骤然响起。

　　蝙蝠压了压眉，投去打量的视线。

　　王金操控充电桩的手微微发着抖，面色惨白，丢了魂的目光呆滞注视地面，口中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
　　呢喃良久，一旁等待他充电的公交车不耐烦地按响喇叭，他淡淡一瞥，彻底抛下手中的工作，迈步走向远处。

　　失魂落魄的背影，很快消散在转角。

　　蝙蝠将一切尽收眼底，手中动作不停，继续给车充电。

　　没过多久，他刚委婉赶走妄图二次充电的公交车，只听一道猛烈的金属碰撞声从旁边炸开。

　　去而复返的王金手拿不知从哪找来的铁棍，蓄力一敲，充电桩裂开几道缝。
　　他吐出一口气，又高高扬起铁棍，目眦欲裂地连砸几下，接二连三的金属敲击声刺得人耳膜欲裂。

　　“警告！王金恶意损害公共财产，判定为重大过失，扣除所有硬币。”
　　广播响起。

　　“哈哈哈哈哈！扣硬币！扣吧！反正我也没有多少硬币了！”王金失心疯般大笑着，随手一扔，铁棍砸到地上，清脆一声响。

　　他撂担子不干了，还回来砸了充电桩，看样子是要鱼死网破。

　　工作人员们施舍过来几道眼神，但都没将心思放在他身上，谨遵入职要求，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

　　休息铃声响在了这个时间段。

　　所有人停下手中工作，蝙蝠站在会聚的人群后，没有贸然向前，注视王金的视线从未移开。

　　王金对着他们大吼道：“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你们醒醒吧！什么东西都围绕着公交车展开！这根本不是真实世界！”
　　他一脸激动，眼里泛着歇斯底里的波澜。

　　他记不得自己困在这里多久了。
　　他甚至记不得自己原本的名字。

　　当初随便写下的一个名字，陪伴他之久，久到让他忘记自己的真名。

　　或许是因为没写下那个真名，让他没像其他人一样，逐渐遗忘自己的来路，彻底成为这个虚假世界的一部分。

　　他见证过太多人的消失，也亲眼见过因为硬币用完没能登上公交车的人，在夜晚降临时，被吞噬于水泥地中。

　　他撑了许久，麻木冷漠和自我洗脑建立起来的防备在此刻土崩瓦解，他崩溃地嘶吼着，企图能从这些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同事眼中看到一点作为同类的情感。

　　但可惜，他没能如愿。

　　“工作失误了就乖乖受处罚，为什么要破坏公共财产呢？”语调上扬，不难听出说话人语气中的笑意。

　　蝙蝠循声望去。

　　红发女人从远处缓缓而来，明媚的脸上带着笑，算不上友好的冰冷视线扫过王金的脸。

　　剧烈的高温从耳尖传来。
　　蝙蝠封印耳钉，及时保住耳朵免于一场不必要的灼伤，心跳不由加快，不妙的预感自心底蔓延而出。

　　“既然不干了，那就滚吧。”红发女人道。

　　巨大的恐惧感像潮水一般扑面而来，淹得王金胸腔堵塞，呼吸困难。
　　红发女人的话好似化为了蛊虫，钻入他的脑海，支配着他迈出步子，离开充电站。

　　至于他后面如何被水泥地吞噬消失，那就无人得知了。

　　“猛男，这就是我们的上司，宛小姐。”同事贴心道。

　　蝙蝠默然，只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不是魇生物，也不是噩物。
　　是纯粹的人类。

　　人类怎么坐上这个职位的？

　　犹疑之时，他一抬眼，与对方那双纯黑的眸子恍然对上。

　　“来新人了啊。”宛艾林拨了拨颈上的头发，视线往下，逐字读完他身上工牌的名字，忽地一笑，“你的绿色眼睛很漂亮。”
　　如果眼珠子在她眼里就更漂亮了。

　　蝙蝠并不打算闲聊，开门见山：“宛小姐，入职协议好像有问题。”

　　“入职协议？”宛艾林挑起眉尖，“入职协议怎么会有问题呢？”
　　她环手往后一靠：“好玩。你有什么资格质疑入职协议呢？”

　　蝙蝠沉默须臾，说：“是，我没有资格质疑。”

　　宛艾林轻笑一声，视线再次轻飘飘地扫过工牌，转身而走。

　　蝙蝠垂眸，拿起工牌。
　　对方是人类，如果知晓他的人类身份，为什么不和他相认呢？

　　等他抬起头时，宛艾林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没有多想，蝙蝠追寻而上，只慢了她几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往里面一看。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白茫茫一片，不说人影，连办公室该有的桌椅家具都没有。

　　脚步一顿，皱起的眉尖蕴藏着疑惑，几秒之后，他刚要往里走去。

　　上班的铃声响起。

　　他不甘地捏了下拳头，折返而回，接着工作去了。

　　办公室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个宛艾林，到底是什么人？能在“梦”里成为这种身份？

　　两个小时在重复的工作里显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熬过之后，等来下一次休息时间，蝙蝠直奔办公室而去。

　　走到门口时，他与从门里走出的宛艾林迎面撞上，两人不约而同站住。

　　宛艾林盯着他的绿瞳：“有什么事吗？”

　　蝙蝠迎上她的目光：“你是人类？”

　　宛艾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说呢？”

　　蝙蝠：“我们去你办公室说吧。”

　　宛艾林一笑，淡淡道：“我的办公室，闲杂人等，包括你，不得进入。”

　　蝙蝠径直略过她，走向门口，脚踩到门边时，脑子里响起一记警钟，堪堪停住。

　　宛艾林的声音响在身后，戏谑里的语气，隐隐透露着警告：“别忘了，你要听上司的话哦。”

　　。

　　终于，又熬过了两个小时。

　　佘羽揉着泛酸的眼睛，问：“哎，你刚才说的假人，是什么？”

　　邱栝打了好几个哈欠，顺手抹了眼角的泪：“假人？”
　　“对，假人！”困意荡然无存，她睁大眼睛，“我刚进入这里那天，人生地不熟，加上前两晚的恶鬼追袭，整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的。所以，在来到这个地方时，我试着和周围的人交流。”

　　佘羽：“然后呢？”

　　邱栝摊开手：“这里的人看似能和我正常交流，但是，她们竟然不知道我担！我宝贝火成这样！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

　　“……”佘羽揉揉眉心：“冒昧问一句，你担是谁？”

　　邱栝眼睛一亮，疲惫一时之间全部消散，大有侃侃而谈说上个三天三夜的趋势：“他啊！你肯定听过！xxx你看过没？他在里面直接杀疯了，一路断层碾压稳稳拿下第一，封神名场面我能循环一百遍！后来还参演了……”

　　佘羽适时打断她，“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咽了回去，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邱栝：“有啊。监控记录里，相同的人反反复复多次下车。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佘羽点头：“我记得，你说你瞎跑过两个站。大概是什么时候？”

　　“来上班之前，好奇心作祟，我就瞎逛了逛，然后遇到了宛艾林。”邱栝一阵后怕，“在我们负责清点站点人员的时间段，是不允许有额外的人员在不该下站的站点下车。这或许是隐藏规则的一条？幸好我当时瞎跑没在这个时间段，不然我可能早就没了。”

　　佘羽说：“那你运气挺好。”

　　邱栝：“既然要我们遵守规则，那为什么不把所有规则都公之于众呢？搞这种隐藏规则，真是神经病。”

　　佘羽思绪迁转了会儿，分神地说：“祂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让我们遵守规则。”
　　而是通过规则来吞噬他们。
　　所以说，在所有东西都浮出水面之前，还是不要贸然行事。

　　“啊？”邱栝往旁边一退，“你现在的语气有点像反派。”

　　佘羽拿过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动了动脚：“嗯，是个身姿矫健的反派。”

　　邱栝：“……”

　　【叮——你别管为什么，反正就是可怜你~】
　　【积累可怜值5。】

　　佘羽：“？”
　　她面无异色，来到邱栝桌边，一手撑住，懒散半靠在桌旁，目光停留在那张人员清单，一目十行，没找到红头发女人，随而迈步走向别的桌子。

　　邱栝大惊失色，跟在身后：“你要干嘛呀？”

　　“找一个人。”佘羽应完，和另一位同事打了招呼，寒暄过后，顺手拿起同事桌上的名单，扫了一圈，仍然没有看见红发女子。

　　邱栝虽然不理解，但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像游戏里发动任务的NPC，每路过一个工位就触发对话：
　　“你好，午饭吃的什么？”
　　“哇塞，你的发型好好看。”
　　“你衣服很漂亮。”
　　“你负责的名单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然后娴熟地拿起那张入职要求，扫了一眼，又放回原位。

　　来到第六个同事桌边。

　　邱栝控制不了好奇心，问：“你到底在找谁啊？”

　　佘羽放下纸：“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红头发？”邱栝耸起眉尖，“长相很有攻击性的漂亮女人？”

　　“你的描述很具体，但我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佘羽走向第七个工位。

　　“宛艾林，就是告诉我生存法则的那个人，她也是红头发。”邱栝道，“你找那个女人干嘛？”

　　佘羽微微一顿，加快了动作，把十个公交车站下车的人员名单全都看完后，走回了位置坐下：“你什么时候遇到的宛艾林？”

　　邱栝直言：“坐公交车啊。”

　　佘羽：“每一次？”

　　邱栝：“没有每一次，也就那次。”

　　佘羽疑惑：“难道，你每次坐公交车，车上的人不是同一批人吗？”

　　邱栝小鸡啄米地点头：“当然是啊。”
　　话还没完，她的表情骤然凝固，手臂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每次坐公交车，上面的人都是固定不变的！
　　怎么可能多出个宛艾林！

　　佘羽的话慢慢响起：“这些名单里，根本就没有宛艾林。你确定她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