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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春寒 ...

  •   寒假结束后的海州,春意尚浅。

      三月初的校园,梧桐树还未吐新芽,只有几株早开的玉兰在料峭春寒中绽出洁白。郑皖蚺拖着行李箱回到宿舍时,暖气刚停,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蚯蚓!你回来啦!”林薇薇第一个扑上来,“快让我看看,过年吃胖没?”

      “哪有。”郑皖蚺笑着放下箱子,“家里天天催我多吃,但我好像还瘦了点。”

      □□和李想也围过来,四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寒假的见闻。林薇薇去了三亚,晒黑了两个度;□□在家备考计算机二级;李想集训了一个月,肌肉线条更明显了。

      “你呢蚯蚓?在家干嘛?”林薇薇问。
      “陪奶奶,看书,偶尔出门走走。”郑皖蚺简单地说。她没有提自己用林念婉的钱资助了七个学生的事,也没有提高煜偶尔发来的简短问候。

      有些事,适合放在心里。
      开学第一周,郑皖蚺去见了江铭,正式提交了加入心理援助志愿者团队的申请。

      “欢迎。”江铭把志愿者证递给她,“这学期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校园心理健康宣传,以及为有需要的学生提供初步的心理支持。”
      “我会努力的。”

      “另外,”江铭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林念婉的主治医生转交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

      郑皖蚺接过信,信封上依然是林念婉工整的字迹。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进了背包。

      ---

      第一次志愿者培训在周末。团队有十五个人,大多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也有像郑皖蚺这样的外专业志愿者。

      培训老师是江铭。他讲得很仔细,从倾听技巧到危机干预,从保密原则到自我关怀。

      “做心理援助工作,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的心理健康。”江铭强调,“我们不能代替专业治疗,也不能把自己当成救世主。我们是桥梁,是倾听者,是陪伴者。”

      培训结束后,郑皖蚺被分到了宣传组,负责运营团队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布心理健康知识,也接收学生的匿名求助。

      第一个星期,她收到了三条求助信息。

      一条是一个大一女生,因为宿舍关系紧张而失眠;一条是一个考研学生,压力大到经常哭泣;还有一条……是一个男生,说自己曾经是校园暴力的施暴者,现在很后悔,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皖蚺看着第三条信息,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她想起林念婉,想起高煜,也想起自己。
      最终,她回复:“后悔是改变的开始。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可以从现在开始,不再伤害任何人,并在有能力时帮助他人。另外,建议你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处理内心的愧疚和改变行为模式。”

      回复发出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这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好建议。

      ---

      三月中旬,海州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郑皖蚺从图书馆出来时,雨正下得急。她没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煜发来的消息:“北京也在下雨。刚结束一次心理治疗,医生说我已经可以识别并控制大部分冲动行为了。这是个好消息。”

      她回复:“恭喜。”
      “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好。刚开学,有点忙。”
      “注意休息。”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像两个普通朋友的问候。
      但郑皖蚺知道,他们不是普通朋友。
      他们是曾经互相伤害又试图互相拯救的人。

      雨小了些,她准备冲回宿舍。刚迈出脚步,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同学,没带伞吗?我送你一程。”
      郑皖蚺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生。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不用了,雨小了,我可以跑回去。”她婉拒。

      “还是撑伞吧,感冒了就不好了。”男生坚持,“我也住那栋楼,顺路。”
      郑皖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谢谢。”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男生很健谈,自我介绍叫陈哲,是大三计算机系的,正在准备考研。
      “你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吧?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陈哲说。

      “嗯。”
      “你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很专注。”陈哲笑了笑,“我都不敢打扰你。”

      郑皖蚺没有接话。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保持距离。

      “到了。”在宿舍楼下,陈哲收起伞,“能加个微信吗?以后可以一起去图书馆。”
      郑皖蚺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加了微信,道了谢,转身上楼。
      陈哲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郑皖蚺看着微信里新加的好友,心里有些复杂。

      这是重生后,第一次有男生主动接近她。
      不是高煜那样带着沉重过去的接近,也不是林念婉那样扭曲的接近,而是一个普通男生,对一个普通女生的好感。

      她应该感到高兴。
      但她只觉得……疲惫。

      ---

      周末,郑皖蚺终于打开了林念婉的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郑皖蚺:
      你好。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我入院治疗的第三个月。医生说我有进步,已经可以从封闭病房转到开放病房了。这意味着,我可以偶尔在院内散步,可以见访客,可以有更多的自由。
      但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任何人。包括你。

      治疗比我想象的难。每周三次个体治疗,两次团体治疗,每天都要吃药。药有副作用,我会嗜睡,会手抖,会没有食欲。但医生说,这是必经的过程。

      在团体治疗中,我认识了很多病友。有人因为失恋抑郁,有人因为工作压力焦虑,有人因为童年创伤而自残。听他们的故事,我才意识到:原来痛苦有这么多形态,原来我不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这让我稍微好受了一些。

      上周,治疗师让我们写一封信给曾经伤害过的人。我写了三封:一封给我母亲,一封给高煜,一封给你。
      给你那封,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还是没有写完。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说其他的又太虚伪。

      所以,这封信,算是那封信的补充吧。
      我想告诉你,我这三个月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我会变成那样的人。

      治疗师说,人格的形成是复杂的,有先天因素,有后天环境,有重要他人的影响。我的父母冷漠,我的成长环境扭曲,这让我学会了用暴力和控制来获取安全感。

      但这不全是他们的错。因为最终选择暴力的人,是我。
      就像治疗师说的:我们可以理解原因,但不能以此为借口。

      所以,我接受这个事实:我伤害了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为此负责。
      负责的方式,就是治疗,就是改变,就是余生都不再伤害任何人。

      另外,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前世,在你跳楼后,高煜来找过我。他捅了我三刀,然后说:‘现在你知道疼了吗?’

      那时候我快死了,但我居然在笑。我说:‘你终于也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了。’

      他哭了,说:‘我宁愿死的是我。’
      然后他真的吞药自杀了。

      这段记忆,我一直不敢仔细回想。但治疗师说,我必须面对它,因为它是我创伤的一部分。

      所以现在我告诉你:前世,我们三个都死了。死在不同时间,但都死于同一个悲剧。
      这一世,我们三个都还活着。这已经是奇迹。

      所以,请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你帮助的人。
      我会继续治疗,直到医生说我好了。等我好了,我会离开,开始新生活。

      那时候,也许我们可以真正地告别。
      不是作为敌人,也不是作为朋友。
      只是作为两个曾经在黑暗中相遇,又各自走向光明的人。

      祝你一切都好。
      林念婉
      3月10日

      郑皖蚺读完信,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些文字的温度。

      原来前世,高煜真的杀了林念婉,然后自杀了。
      原来他们三个,真的都死在了那场悲剧里。

      这一世,他们竟然都还活着。
      这确实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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