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夏》吮碎

14、第 14 章

　　郑皖蚺心里一跳。“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妈妈斟酌着用词，“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心事重重的。”

　　郑皖蚺低头看着键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边缘。“快高考了嘛，压力大。”

　　“不只是压力。”妈妈的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你以前也会紧张，但不是这样。你现在……眼神不一样了。”

　　郑皖蚺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可以伪装平静，伪装坚强，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经历过死亡和重生的人，眼神里总会留下痕迹。

　　“妈，”她最终说，没有抬头，“如果我说，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到我失去了你们，失去了奶奶，失去了所有……然后我醒来了，发现你们还在，一切都还好好的。我该怎么确定，现在不是另一个梦呢？”

　　妈妈的手收紧了。温暖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皮肤上，那么真实。

　　“傻孩子，”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这不是梦。你看，妈妈的手是热的吧？家里的灯是亮的吧？桌上的苹果是你最爱吃的红富士吧？这些都是真的。”

　　郑皖蚺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心疼，有她前世在葬礼上再也看不到的光。

　　“而且，”妈妈蹲下来，平视着她，“就算是梦，妈妈也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郑皖蚺的鼻子一酸。

　　前世，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每一个她因为霸凌而崩溃的夜晚，妈妈都会抱着她，说：“别怕，妈妈在。”

　　但后来，妈妈不在了。留下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沉没。

　　“妈，”她握住妈妈的手，握得很紧，“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相信我。就算我说的话听起来很荒谬，很不可思议，你也要先听我说完，好吗？”

　　妈妈看着她，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坚定。
　　“好。妈妈答应你。”

　　这个承诺，比任何防身工具都更让郑皖蚺安心。
　　至少，在最坏的情况下，她还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港湾。

　　妈妈离开后，郑皖蚺重新坐回电脑前。她打开邮箱，开始搜索关于“预知梦”、“灾难预警”的心理学和社会学资料。

　　她需要构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辞，来解释她对高考那天“不祥预感”的坚持。

　　同时，她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既然她能重生，那别人呢？
　　林念婉有没有可能也重生？高煜呢？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如果林念婉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那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因为林念婉知道她前世的所有弱点，知道怎么最能伤害她。

　　但今天林念婉的表现，似乎不像。

　　林念婉的反应是典型的“猎物突然反抗”时的错愕和愤怒，而不是“宿敌归来”的震惊和警惕。而且，如果林念婉也重生了，应该会更早采取行动，不会等到今天。

　　暂时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但高煜……不好说。他的重生是故事大纲里设定的，但具体时间点不明。是和她同时重生，还是更早或更晚？如果他也带着记忆，他会做什么？

　　郑皖蚺揉了揉太阳穴。
　　信息太少了。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林念婉的下一步行动。

　　以她对林念婉的了解，今天当众丢了面子，林念婉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暂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暴力威胁——郑皖蚺今天的反击和她提到的“父亲公司问题”，已经起到了威慑作用。

　　林念婉很可能会转向更隐蔽的方式。
　　比如，继续散布谣言。

　　或者，从她的社交关系入手，孤立她。
　　又或者，从她的家人入手……

　　郑皖蚺的呼吸一滞。

　　前世，林念婉没有直接对她的家人下手——可能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也可能是因为有所顾忌。但这一世，情况不同了。林念婉被她激怒，又被她抓住了把柄，狗急跳墙之下，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

　　她需要保护家人。

　　不仅仅是高考那天，而是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

　　郑皖蚺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奶奶的电话。
　　拨通。

　　“喂？蚺蚺啊？”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沙哑，但精神听起来不错。
　　“奶奶，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郑皖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好着呢。你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不累。奶奶，我跟您说，最近我们学校附近有点乱，听说有骗子专门针对老年人，您平时出门要小心，不认识的人跟您说话别搭理，更别跟他们走。”

　　“知道啦，奶奶又不傻。”
　　“还有，如果有陌生人打电话到家里，说是我同学或者老师，说我出事了要钱，您千万别信，一定要先给我或者爸妈打电话确认。”

　　奶奶笑了。“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我就是担心您。”郑皖蚺说，声音软了下来，“您一定要好好的，等我考上大学，接您来享福。”

　　“好好好，奶奶等着。”

　　挂了电话，郑皖蚺又给父母的手机设置了紧急联系人。她的号码排在第一位。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起草一封定时邮件。收件人是父母，发送时间设置在高考前一天晚上。内容是她预先写好的警告，关于第二天绝对不要出门的理由，以及如果她“出事”了该怎么办。

　　她希望永远用不上这封邮件。
　　但有备无患。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窗外的灯火稀疏了许多，夜空是深沉的靛蓝色，几点星光微弱地闪烁。
　　郑皖蚺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而遥远。
　　这个城市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

　　前世，她看这座城市，只觉得冰冷、庞大、充满恶意。每一盏灯都照不亮她的路，每一条街都通向绝望。
　　但现在，她看到的是灯光下的温暖，街道尽头的希望。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束手待毙的受害者。
　　她是握着刀的人。
　　虽然刀还不够锋利，手还不够稳。
　　但她会磨刀，会练手。
　　直到能够斩断所有伸向她和家人的恶意。

　　郑皖蚺拉上窗帘，关掉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让她恐惧。
　　因为黑暗的另一面，是黎明。
　　而这一次，她会活着看到黎明。
　　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