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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不见时,日 ...

  •   端王的心中荡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好。”他轻声说,目光专注,情思绵绵。

      天黑之后,端王很快告辞。知晓舒晏的性别后,他不自觉地注意起了言行,不愿再做冒犯之事,更不敢在入夜后久留。

      对男子,可以意气相投,抵足而眠,即便留宿也无人闲话。

      对女子,却更应尊重与慎重,不可轻待狎昵。

      漆黑的天幕下,温柔的灯火中,即便舒晏表情平淡,眉目安然,端王望着她,也觉心神摇曳,暧昧难言。

      再呆下去,他怕自己生出亵渎的念头。

      端王离开后,舒晏如常洗漱安寝,第二日去国子监报到,继续上课。

      转过年来,春闱便近在眼前。

      今年春闱的主考官在二月底时由皇帝钦定,照例是两位:一是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叶儒仁,一是翰林院掌院、太子少傅温清远。会试自三月初九开考,至三月十七收场,连考九日,考生食宿皆在贡院内,一入考闱即刻封禁,不得再出入。

      自选定主考官后,国子监内的人心,便隐约浮动起来。

      已经考过秋闱的举人,按理无需再到国子监中,按部就班地上课。但作为解元的舒晏日日出入国子监读书,祭酒对其大加赞赏,其他监生出身的举人见状,不免见贤思齐,跟随其后。

      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温清远,正是国子监祭酒的连襟。

      如此亲密的关系,如何不令考生们心思浮动?

      考试在即,应考举子不得擅自结交考官,以免有舞弊之嫌。但讨好国子监祭酒,却是名正言顺:他们本就在国子监读书,拜会、亲近师长乃理所当然,师出有名,合情合理。

      于是这段时间,祭酒府上客似云来,车马不绝。

      只有舒晏,仿佛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呆子,竟从未去过。

      王睿来找她,蹙眉问:“这么紧要的考试,人人钻营,你就不晓得动下脑筋?”

      他竟有些担心似的,问她:“可是手中银钱不够,觉得礼物送不出手?你先用我的,不论多少我尽给你,总不能人人知晓内幕消息,只有你懵懵懂懂,落于人后。”

      他瘦了许多,相比从前的高大强壮、魁梧有力,如今反倒显出几分细瘦修长。眼下有些青黑,形貌略显憔悴,似乎睡得不是很好,眼底浮着血丝,说话的时候不敢直视舒晏。

      年前,他被定国公罚去乡下,闭门思过两月,直到过年才回雍都。

      那段时日,他夜夜辗转反侧,百齿啮心,咀嚼着悔恨、痛苦与茫然,不知不觉间衣带渐宽,竟有大彻大悟之感。回府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整日斗鸡走狗、流连勾栏、饮酒作乐,只是安静地呆在院里,规规矩矩地读书。

      仿佛幡然悔悟,自一身富贵皮肉里,拎出了几根筋骨。

      定国公夫人见状,喜不自胜,连连夸赞他有了大人模样。

      他却知道,自己只是追悔莫及,想亡羊补牢,却为时已晚罢了。

      正月里,他满心思念,数次想去找舒晏,却苦于不知她的住处,只能怏怏地呆着,等国子监开学后再见。但开学之后,他远远看过她几次,依稀觉得她似是瘦了,却又不敢走到她面前,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不见时,日日思念;见了后,不敢上前。

      王睿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最苦的滋味,便是一人满腔情热,一人无动于衷。

      甚至连他的心意,都是污浊的玷污,痴心妄想,攀折明月。

      直到二月底,春闱的考官选定,见众考生趋炎附势,日日拜访祭酒,而舒晏却无动于衷,他不免着急起来,唯恐她落于人后,这才鼓起勇气,来到她面前。

      他不敢看舒晏,只是望着寥落的银杏林,低声道:“官场都是人情,你就算看不惯,不愿同流合污,也不要吃亏。”

      舒晏却有些奇怪,问王睿:“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王睿抿唇,“……是和我没关系,但你若有困难,就和我说。”

      他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似乎极羞窘,垂眸嗫嚅道:“我愿意帮你,弥补从前的过错。我已经知道,从前是我错了,对不住。”

      舒晏看着他。

      瘦削的青年低垂着头,神态再无往日的张扬恣意,反而看起来很不安,似尴尬似难堪,挑起眼睛轻轻看她一下,触及她的目光后,却又闪电般地垂下,脸更红了,手指窘迫地捻着袍缝,在锦缎长袍上印下淡淡的湿痕。

      他变了很多。

      舒晏直接道:“我没有什么困难,也不需要你的弥补。”

      伤害已经造成,他需要弥补的人,也早已离开人世。

      王睿怔住了,呆了半晌。

      眼见舒晏就要离开,他立刻上前两步,拉住舒晏的衣袖。在舒晏回头,淡淡地看过来后,却又触电似的收回手,面色讪讪。

      他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艰涩:“你就算讨厌我,也不要和自己过不去。若你银钱趁手,为何不去祭酒那边,打点活动一番?虽说不能知晓考题,但提前了解主考官的喜好,总也是好的,或许还能看到考官从前的书信文章……”

      他嗫嚅片刻,终究道:“这是对你有利的事情,你别不放在心上。”

      他几乎是低三下四的,语气卑微。

      “或者……端王或太子那边,”他说得艰难,咬了咬牙才道,“温大人是太子少傅,太子和端王都是认识的。他们一句话,比我们汲汲营营、削尖脑袋都管用。”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低声说:“不要太清高,或是不屑于此。世间人人如此,入了官场便不能免俗。”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字字句句,全是为舒晏着想。

      但舒晏完全不解风情,奇怪道:“你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变得不像你了。”

      她有些茫然。王睿的言行与数据库中的数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应该是张狂的、桀骜的,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该是标准的锦绣膏粱里养出的纨绔子弟,虽然面对地位更高的权贵,会卑躬屈膝、曲意逢迎,但面对下位者,必定变本加厉,肆意妄为。

      在舒晏从前的记忆中,在她后来的亲身接触中,他一直是这样的。

      难道过年前,在乡下两个月的紧闭,能让人改变这么多?

      舒晏观察着,分析着。

      她突然发现,王睿或许也会是个有趣的样本。

      从前,她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数据,从不在意。但自赏花宴之后,他便时常做出令她无法理解的举止,这次见面,更表现出巨大转变。

      或许对他的分析,能令她学习到更多。

      舒晏升起了几分兴趣。

      王睿却脸色骤白,强笑道:“是、是吗?”

      他低垂着头,小声道:“人都是会变的,我当然也会变。你……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

      舒晏说:“我不需要去拜访祭酒,我也听说了,祭酒已抱病去城外修养,春闱前都不会回雍都,府中现下只有门房待客。”

      王睿呆住,“你听谁说的?”

      他有些狐疑,忍不住问:“是太子吗?还是端王?”

      舒晏却道:“是祭酒。”

      二月底,祭酒在离开雍都前,两人曾在国子监的景观湖畔见过一面。

      正值春寒料峭,湖面结着厚厚的坚冰,天空飘着细小的雪粒。舒晏在下课后,独自穿过银杏林,却在湖边遇到赏景的祭酒。

      他披着厚厚的鹤氅,立在湖边,眉目端肃安然。

      舒晏经过时,祭酒主动看过来,舒晏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祭酒笑了笑,问她:“春闱的主考官已定,你可听说了消息?”

      舒晏说:“刚刚听说。”

      祭酒点头,没有说话。

      舒晏便道:“那学生退下了,不打扰先生清净。”

      她想要走,祭酒却叫住她,“不忙,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舒晏顿住脚步,等待祭酒的下文。

      祭酒端详着她,静了片刻,说道:“玉宇琼姿,芝兰玉树,才韵天成,果真是好儿郎。王公贵族之间,难得有一心向学、不慕富贵的清流,不骄不矜,令人心喜。我既担了你一声先生,便该尽几分情。”

      “礼部侍郎叶大人,生平最好华彩文章,既歌咏盛世太平,又不落于俗套,遣词造句雅致,对仗韵律工整,读来唇齿留香;太子少傅温大人,却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爱书匠,平素写文行诗,惯爱用偏僻的典故,以示博览群书,与众不同。”

      “我与温大人乃是连襟,过几日必定贵客盈门,避无可避。但科举兹事体大,不宜牵连过深。我已上表抱恙,明日离开雍都,去乡下静养。临行之前,既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也算一桩缘分,便白说两句,不必上心。”

      他笑起来,声音温煦,“以你之才,即便无人指点,也是榜首之资。祝你杏榜提名,再添一元。”

      乡试的榜首,是解元。会试的榜首,则是会元。

      再添一元的意思,是祝她再登榜首,蝉联桂冠。

      舒晏肃然行礼,“多谢先生指点。”

      祭酒笑而摇头,摆手翩然离去。

      他是特地在这里等她的,舒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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