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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找谁替代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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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炸了
#霄治宇重启HX悬乐队# 后面跟着个深红的“爆”字,在微博热搜榜首挂了整整一天。
陈协临锁了手机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排练室的调音台上。不锈钢台面冰凉,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也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临哥,”鼓手叙鹿耀从架子后探出头,狼尾短发随着动作甩了甩,“网上那帮人……真不用管?”
“管什么。”陈协临重新拿起乐谱,目光落在纸面上新修改的和弦标记上,那是他昨晚用红笔圈出来的,笔锋凌厉得几乎要划破纸张。“他们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你们只管把明天的音乐节演好。”
贝斯手俞斥坐在角落的音箱上,长发垂在肩侧,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贝斯的琴颈。闻言抬眼,声音平静无波:“齐见深那边,真一点动静没有?”
排练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只有主唱章懿试麦克风的轻微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像某种不安的背景音。
陈协临推了推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看不出情绪:“他该有什么动静?”
“比如……”章懿放下麦克风,转过身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T,领口有些磨损,是五年前乐队第一次巡演时的纪念款。“比如在社交媒体上发点什么。毕竟咱们这次打的招牌,是‘HX悬重组’”
“招牌是招牌,”陈协临合上乐谱,“但HX悬从来不是某个人的乐队,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排练室里其他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叙鹿耀重新抓起鼓棒,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重敲在军鼓上。
“咚!”
一声闷响,像是给这个话题画了个生硬的句号。
“继续排练”陈协临重新按下调音台上的播放键,前奏的贝斯线流泻出来,低沉而充满张力“第三小节,霄治宇,你的吉他进来的时候再果断一点,我要的不是准确,是那个‘劲儿’”
站在排练室中央的年轻吉他手点了点头。
霄治宇或者说他本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所有人只知道这个在社交媒体上靠弹吉他视频积累了百万粉丝的年轻人,是HX悬重组后的新任吉他手。
他长得确实不错,是那种干净又带点少年锐气的长相,但此刻握着吉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然还没完全适应陈协临这种高压式的排练要求。
“好,重来。”陈协临说。
音乐再次响起
微博上的战争却没停。
@吃瓜一线战士:我直说了吧,霄治宇技术是不错,但他那味儿不对啊。HX悬当年能火,一半是靠齐见深那股又疯又贵的少爷劲儿,另一半是靠陈协临在幕后操盘的精准。现在少爷走了,光靠陈老板一个人,这乐队还剩几分魂?
@深空见星:楼上要点脸?齐见深当年说走就走,乐队最火的时候解散,害得其他成员差点没饭吃的时候,怎么没人提他的“少爷劲儿”?现在宇哥靠实力拿到这个位置,某些前队友粉别在这跳脚了行吗?
@悬火永不灭:吵什么吵,明天音乐节现场见真章,我只关心重组后的HX悬还能不能弹出《悬火》那个味道,要是不能……呵,陈协临这招牌可就砸了
@见深不见底:弱弱说一句……只有我在等齐见深的反应吗?他微博都半个月没更新了,会不会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悬于一线回复@见深不见底:怎么可能不知道!港圈就这么大,何况当年解散时,两人的关系闹得不清不白的
@协临天下回复@悬于一线:造谣的举报了,陈老板和齐见深就是普通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解散也是正常商业决策,某些CP粉能不能醒醒,五年了,早该出戏了
@见深不见底回复@协临天下:普通关系?普通关系会在庆功宴后半夜被拍到在同一辆车里?普通关系齐见深会在采访里说“我最信任的人永远是陈协临”?你才该醒醒吧!
争吵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漩涡中心的两个人,一个在排练室里磨新歌的细节直到深夜,另一个——
齐见深放下手机,屏幕上是霄治宇最新发布的排练花絮视频,视频里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弹的是HX悬早期一首不太出名但技巧要求极高的曲子。
弹得不错。
甚至有几个即兴改编的小节,能听出对原曲的深刻理解。
齐见深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真皮沙发柔软,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璀璨,游轮缓缓驶过水面,拖出一道破碎的光带。这里是港岛最贵的公寓之一,他半年前买下的,视野绝佳,也足够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烦。
他转身走回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开细碎的光。
明天就是音乐节了。
HX悬重组后的第一次公开演出。
陈协临选的场地很有意思,不是当年他们第一次登台的那个地下livehouse,而是西九文化区一个能容纳上万人的户外舞台。野心昭然若揭。
齐见深仰头喝掉半杯酒,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熟悉的、近乎自虐的快感。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起来。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香港号码。他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但对方很执着,又打了第二遍。
齐见深按了接听,没说话。
“见深少爷,”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港式普通话特有的腔调,“明天音乐节,主办方这边想问您……要不要来当个特邀嘉宾?毕竟HX悬重组是大事,您作为前成员...”
“不去”
齐见深打断他,语气冷得结冰。
“啊,可是...”
“我说,不去”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微博推送又跳出来一条:#HX悬音乐节预告片释出#。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预告片剪得很专业。快速切换的镜头里,叙鹿耀的鼓棒在空中划出残影,俞斥的贝斯弦震颤出低频的嗡鸣,章懿闭着眼睛唱歌时脖颈绷紧的弧度,霄治宇在吉他solo时甩头发的瞬间——
然后画面一黑。
一行白字浮现:「悬火重燃,不见不散。」
背景音是霄治宇的吉他声,弹的正是《悬火》最经典的那段前奏,但仔细听,能听出编曲做了细微的改动,几个和弦换成了更现代、更复杂的走向。
改得不错。
齐见深面无表情地想,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是陈协临的手笔,只有那个人,才敢在这么经典的曲子上动刀子,还动得这么理所当然。
视频播完了
齐见深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
然后他点开评论区,在最新的官方预告微博下面,敲了两个字:恭喜
发送
三分钟后,#齐见深恭喜HX悬重组# 冲上热搜第二。
陈协临看到这条热搜时,刚结束排练回到自己的公寓。他累得手指都在发颤,整整八个小时的高强度排练,霄治宇到底还是年轻,技巧有余但经验不足,很多细节需要他一遍遍抠。
他靠在门板上,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玄关里显得有些刺眼。
那条“恭喜”就挂在热搜词条的最上面,后面跟着齐见深的微博认证账号。
简洁,体面,挑不出一点毛病。
也冷漠得恰到好处。
陈协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锁了屏。他把手机扔到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灯光铺开一小片区域,照出茶几上散乱的乐谱、铅笔,还有几个空了的咖啡杯。
他在沙发上坐下,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睛。
太累了。
不光是身体上的累。这半年为了重组乐队,他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找霄治宇的过程尤其艰难,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好的吉他手,他要的是一个能理解HX悬音乐内核、能扛住压力、能……能接替那个位置的人。
接替齐见深的位置。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协临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老旧的天花板有些泛黄,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这公寓他租了五年了,从乐队解散后就一直住在这儿,没搬过。
不是没钱换更好的,只是懒得动。
也或许是因为,这里离当年那个地下livehouse不远。站在阳台上,甚至能隐约看见那个街区的霓虹招牌。
陈协临坐直身体,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漫过肺叶,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想起第一次见齐见深的时候。
五年前,香港,深秋
陈协临那间小破酒吧的生意已经差到要交不起下个月房租的地步,合伙人跑路去了新加坡,留给他一堆烂账和半个空荡荡的场地。他白天去给别的酒吧当临时调酒师,晚上回来看店,每天睡不到四小时。
那天晚上他本来该去替班的,但临时被放了鸽子。心情差到极点,索性提前关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喝闷酒。
然后那帮少爷就来了。
七八辆跑车轰着引擎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个尤其扎眼穿着红色衬衫,黑色皮裤,头发全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耳朵上一排耳钉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陈协临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他妈吵。
那群人呼啦啦涌进酒吧,瞬间把死寂的空间填满,点酒,开音乐,掷骰子,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吵得陈协临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认出了为首的那个——齐见深。
港圈有名的纨绔,齐家的私生子,花边新闻比正经新闻还多。但那张脸确实无可挑剔,即使以陈协临这种对皮相不太敏感的人来看,也得承认这少爷长得太招人了。
陈协临没打算管他们。反正酒吧空着也是空着,这群少爷出手大方,一晚上消费够他交半个月水电费。
他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尽量把自己当个隐形人。
直到后半夜,人群逐渐散去,该醉的都醉得差不多了。陈协临准备去后台清点一下酒水库存,刚推开后台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吉他声。
不是随便拨弄的那种。
是一段完整的、即兴的solo。和弦进行很复杂,旋律线却流畅得像水,中间还夹杂了几个高难度的推弦和点弦技巧。
弹得……非常好。
陈协临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看着那个穿着红衬衫的背影齐见深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抱着他那把老旧的Gibson电吉他,琴是陈协临当年组乐队时咬牙买的二手货,这些年一直舍不得扔,放在后台当个念想。
齐见深显然喝多了,弹琴的动作有些发飘,但手指按弦的力度和位置却精准得可怕。那段即兴越来越激烈,最后在一个近乎撕裂的高音上戛然而止。
余音在狭窄的后台里回荡。
陈协临鼓起掌来。
齐见深猛地回头。醉意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聚焦到陈协临脸上时,那双桃花眼瞬间眯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谁让你进来的?”少爷的语气很冲。
“这是我的店,”陈协临往前走了一步,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玩味,“我的吉他。”
齐见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弹琴时的专注判若两人,那种纨绔的、漫不经心的劲儿又回来了:“哦,老板啊。吉他不错,开个价,我买了”
陈协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琴颈:“不卖”
“嫌钱少?”齐见深挑眉,“你说个数”
“不是钱的问题。”陈协临看着他。近距离看,这少爷的皮肤好得过分,睫毛长得能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但眼神里的那股骄纵和疏离,也清晰得刺眼。“这吉他跟了我七年,不卖”
齐见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松开手,任由吉他滑到大腿上。他仰起脸看陈协临,醉意让他的目光有些模糊,但语气却认真起来:“你也会弹?”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陈协临推了推眼镜,“我开酒吧”
齐见深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你这酒吧快倒闭了吧?”
陈协临没说话。
“我有个提议,”齐见深从高脚凳上下来,少年个子很高,是快要和自己平视的程度,红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我出钱,你出地方,咱们搞个乐队玩玩?”
陈协临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一个喝醉了的富家少爷,心血来潮的胡话而已,第二天酒醒了,谁还记得这茬。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但齐见深记得。
一周后,这少爷又来了,一个人,没开跑车,穿了件简单的黑T,牛仔裤,耳钉倒是还戴着,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敲了敲台面:“老板,来杯苦艾酒”
陈协临当时正在吧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调酒师请假了,”陈协临说,“只有啤酒和威士忌”
“那就威士忌,”齐见深拉开高脚凳坐下,手肘撑在台面上,托着下巴看他,“加冰。”
陈协临给他倒了酒,推过去。
齐见深没接,只是盯着他看:“吉他呢?”
“……在后台。”
“借我再弹会儿?”少爷歪了歪头,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次我付钱,按小时计费”
陈协临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你身上的表够买我十个酒吧了,非要弹我那把破吉他?”
“就喜欢破的,”齐见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陈协临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钥匙,打开通往后台的门:“自己去吧”
齐见深真的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后台弹了三个小时的吉他。从经典的摇滚riff到复杂的爵士和弦,再到他自己即兴的一些片段,陈协临在吧台后面听着,手里的账本一页都没翻过去。
后来齐见深抱着吉他走出来,额头上有层薄汗,眼睛却很亮。
“喂,”他把吉他轻轻放在吧台上,看着陈协临,“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协临合上账本:“什么提议?”
“乐队啊,”齐见深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认真的。我有钱,你有地方,还会弹吉他,别否认,我听你后台放的歌单了,没点功底的人不会那么挑音乐”
陈协临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见深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陈协临推了推眼镜,说:“乐队不是有钱有地方就能搞起来的,缺人”
“缺什么人?”
“贝斯手,鼓手,主唱...”
“贝斯手和鼓手我来找,”齐见深说,语速很快,像是怕他反悔,“主唱……你这儿不是有个驻唱吗?就那个嗓子有点哑的,我觉得不错”
陈协临知道他指的是章懿。
“章懿不会随便跟人玩乐队”
“那就让他随便不了,”齐见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势在必得的笃定,“钱不够就加钱,情怀不够就画饼,这世界上没有搞不定的人,只有不够诱人的条件”
陈协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少爷可能不光是长得好看。
还有点危险。
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天真的危险。
“为什么非要搞乐队?”陈协临问。
齐见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摆弄了一下吉他弦,声音低下去:“我不搞乐队,我还能干什么?回家继承家业?还是继续当个每天上八卦版面的纨绔?”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我想搞点能留下来的东西,音乐也好,别的也好,总之,不是那种第二天就被人忘干净的玩意儿”
陈协临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很多年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那时候他还在大学乐队,抱着吉他想当摇滚明星,觉得音乐能改变世界。
后来妹妹的病危通知书寄到手上,世界没被改变,他自己先被现实打碎了。
“行”陈协临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试试吧”
齐见深眼睛里的光瞬间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吧台,一把抓住陈协临的手腕:“真的?”
陈协临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眼镜差点滑下来。他稳住身体,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兴奋而发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真的,但丑话说前头,搞乐队不是过家家,很苦”
“我不怕苦”
“可能会失败”
“那就失败”
“可能会被人骂”
“那就骂回去”
“...”
陈协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炽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好”他说,“那就试试”
回忆的潮水退去,陈协临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掉在茶几上,散成一撮灰色的粉末。
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湿热。远处的西九文化区灯火通明,明天音乐节的舞台已经搭好了,巨大的LED屏幕在黑夜里亮着微光。
五年了。
从那个昏暗的后台,到这个能容纳万人的舞台。
陈协临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的街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这么匆忙,从来不会为谁的离开或到来而停留。
手机在客厅里响起来。
他走回去接,是霄治宇打来的。
“临哥,”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我睡不着”
“正常”陈协临说,“第一次演大型音乐节,紧张是好事。”
“我不是紧张演出,”霄治宇顿了顿,“我是……我看到齐见深那条微博了。”
陈协临没说话。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霄治宇问得很直接,甚至有点莽撞“我的意思是,我顶了他的位置”
“你不是顶了谁的位置,”陈协临打断他,语气冷静,“你是你自己 HX悬重组,我选你,是因为你的音乐符合我对乐队下一步发展的规划和其他人无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是网上都说...”
“网上说什么不重要,”陈协临说,“重要的是明天舞台上,你能拿出什么东西,音乐不会说谎,观众也不会懂吗?”
“……懂了”
“早点睡,”陈协临说,“明天提前两小时到现场,最后走一遍流程
挂了电话,他重新走回阳台。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摘掉眼镜,用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音乐节当天,西九文化区人山人海。
HX悬的演出安排在晚上八点,黄金时段,下午四点开始,场地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队。粉丝举着灯牌和手幅,有当年乐队的老粉,也有冲着霄治宇来的新粉,更多的则是单纯来看热闹的路人。
后台的休息室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特别是霄治宇,他在反复检查吉他的效果器,手指微微发颤。
陈协临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舞台上的实时画面,暖场乐队正在表演,台下观众的反应还算热烈,但能看出来,大部分人都在等。
等HX悬
等那个消失了三年、又突然重组的神秘乐队。
等一个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协临看了一眼,是音乐节主办方负责人的消息:
陈老板,齐见深那边临时说要来,已经到后台入口了,您看……?
陈协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回复:让他进
消息刚发出去,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工作人员。
是齐见深。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破洞牛仔裤,马丁靴,头发没像以前那样全梳上去,而是随意地抓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耳钉还在,在休息室的白炽灯下闪着冷光。
他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甚至更……耀眼了,那种被名利场浸润过的、游刃有余的耀眼。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霄治宇抱着吉他的手收紧了一些。叙鹿耀睁开了眼睛。俞斥停下了调音的动作。章懿从镜子前转过身。
齐见深的目光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协临身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也很疏离:“各位好久不见”“陈老板,好久不见”
陈协临从监控屏幕前转过身,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齐先生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老朋友重组,过来捧个场,”齐见深往前走了一步,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欢迎?”
“欢迎,”陈协临说,“但我们现在要准备上场了”
“哦,那我长话短说,”齐见深停在陈协临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闻到陈协临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点咖啡的苦香“主办方那边邀请我当特邀嘉宾,我想了想,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协临没说话。
“所以,”齐见深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待会儿你们演到中场的时候,我会上台唱一首,就唱……《悬火》吧,毕竟是我写的歌,应该不会搞砸你们的演出”
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霄治宇的脸色白了。
叙鹿耀皱起了眉,章懿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却被陈协临抬手制止了。
“可以,”陈协临看着齐见深,声音很稳,“你想唱哪首都可以”
齐见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干脆。
“但是,”陈协临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既然要上台,就得按我们的流程来,你的part会安排在倒数第二首歌,曲目不变,但编曲有改动,霄治宇会把新的谱子给你”
齐见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霄治宇,年轻人抱着吉他站在那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但眼神没有躲闪。
“新的谱子?”齐见深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把我写的歌改了?”
“乐队重组,音乐也需要进化,”陈协临说,“如果你接受不了改动,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齐见深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啊,改就改,让我看看,你们能改成什么样”
他走到霄治宇面前,伸出手:“谱子”
霄治宇把准备好的乐谱递过去。
齐见深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协临注意到,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那是《悬火》副歌部分的一段和弦进行,原本简单的强力和弦被改成了更复杂的挂留和弦和延伸音,让整段音乐的色彩和情绪都变了。
改得……很漂亮。
漂亮得让人火大。
“有意思,”齐见深合上乐谱,抬眼看向陈协临,“这是谁的手笔?你?”
陈协临没否认。
齐见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陈协临,眼神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但表面依然平静:“行,我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往休息室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休息室里的每一个人,叙鹿耀,俞斥,章懿,霄治宇,最后停在陈协临脸上。
“好好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霄治宇小声问:“临哥……真的没问题吗?”
陈协临走到监控屏幕前,重新看向舞台,暖场乐队已经退场,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巨大的LED屏幕上开始播放HX悬的宣传片,台下传来阵阵欢呼。
“有问题也要演,”陈协临说,声音很稳,“这是你们的舞台,别让任何人抢走它”
他转过身,他看向霄治宇。
年轻人抱着吉他,手还在抖。
陈协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你站上那个舞台,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的音乐够好,记住这一点”
霄治宇抬起头,看着陈协临的眼睛。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陈协临退后一步,扫视一圈,“还有十分种,最后检查一遍设备”
“各位”他推了推眼镜,“加油”
舞台的灯光暗下去。
观众席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充满期待的寂静。
黑暗中,传来一声鼓棒敲击的轻响。
“嗒”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直到汇成一段密集的、充满攻击性的鼓点叙鹿耀坐在鼓后,狼尾短发随着动作甩动,每一次敲击都精准而暴烈。
舞台侧面的追光灯亮起,打在俞斥身上,他抱着贝斯,低着头,长发遮住侧脸,低沉而充满颗粒感的贝斯线加入进来。
章懿从舞台另一侧走出来,他没拿麦克风,空着手,走到舞台中央,闭着眼睛。
鼓点和贝斯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戛然而止。
死寂。
章懿睁开眼睛,举起麦克风。
第一句歌词撕裂了寂静:
“悬于火中”
声音沙哑,宛如当年。
观众席爆发出第一波尖叫。
就在这时,舞台正中央的顶灯轰然亮起。
霄治宇站在那里,抱着吉他,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牛仔裤,和当年的齐见深有点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没有那种纨绔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专注的锐气。
吉他的第一个音符响起。
清亮,锋利,像一把刀划破夜空。
然后旋律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陈协临站在后台的监控屏幕前,双手抱胸,眼睛紧盯着画面。
很好。
叙鹿耀的鼓稳住了场子,俞斥的贝斯铺足了底色,章懿的演唱情绪到位,霄治宇的吉他……超出预期。
年轻人确实紧张,前几个小节能听出细微的颤抖,但进入副歌后,他完全放开了,那段改编过的solo弹得行云流水,甚至比排练时还要好。
台下观众的反应也热烈,老粉在尖叫,新粉在欢呼,路人在跟着节奏摇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第三首歌结束,中场休息的间隙。
舞台灯光暗下去,工作人员快速更换设备。观众席的嘈杂声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台走了上来。
齐见深。
他没拿吉他,只拿着一支手持麦克风。走到舞台中央时,追光灯打在他身上,黑色的丝绒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台下瞬间炸了。
尖叫声、口哨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顶棚。
齐见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场子慢慢安静下来。
他举起麦克风,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好久不见”
又是一阵尖叫。
齐见深笑了笑,那笑容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今天本来只是来看演出的,但主办方非要我上来唱一首,我想了想,那就唱一首……送给老朋友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后台的方向。
监控屏幕前,陈协临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首歌,叫《悬火》,”齐见深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是我很多年前写的,当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悬在火里,烧不掉,也逃不开。”
台下安静下来。
音乐响起。
是《悬火》的前奏,但不是霄治宇刚才弹的那个改编版,而是原版,五年前乐队第一次演出时的那个版本。
齐见深闭上眼,开始唱。
他的嗓音和章懿完全不同。
没有那么沙哑嘶吼,而是更清亮,更华丽,带着一种近乎妖冶的穿透力,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气息的停顿,都精准得仔细。
台下观众如痴如醉。
陈协临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齐见深唱到副歌时,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镜头
或者说他看向的是镜头后的陈协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挑衅的笑意。
然后他改了歌词。
原版的副歌是:悬于火中,焚尽旧梦
他唱的是:悬于火中,谁在代我做梦
台下观众可能没听出区别,但后台休息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霄治宇猛地站起来,手指捏得发白。
陈协临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陈协临说,声音冷静,“让他唱完”
舞台上,齐见深唱完了最后一段副歌。
音乐结束,他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掌声雷动。
他直起身,重新举起麦克风:“谢谢,也谢谢HX悬,谢谢陈老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祝你们今晚演出成功。”
“也祝陈老板……”
“每晚梦到的噩梦都是我”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眼睛直直盯着镜头。
然后他放下麦克风,转身走下舞台。
背影潇洒,不留一丝留恋。
演出结束后,后台一片混乱。
媒体采访,粉丝见面,工作人员清场……陈协临忙得焦头烂额,等终于把所有人都送走,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休息室的墙上,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鼻梁。
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工作人员,没抬头:“东西都清点完了?”
没人回答。
陈协临睁开眼。
齐见深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件白T,锁骨和手臂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喝一杯?”他晃了晃纸袋。
陈协临重新戴上眼镜,没说话。
齐见深也不在意,走进来,把一罐啤酒扔给他。陈协临接住,冰凉的触感透过铝罐传到掌心。
“演得不错”齐见深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尤其是那个新吉他手,比你当年教我的时候有耐心”
陈协临没接话,只是打开了啤酒,喝了一口。
苦。
“为什么要改《悬火》?”齐见深问,声音很轻。
“音乐需要进化,”陈协临说,语气平淡,“你不也改了吗?歌词”
齐见深笑了:“耳朵挺尖啊”
“你唱得那么大声,聋子才听不见”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以及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零星车声。
“陈协临,”齐见深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当年我走,你恨我吗?”
陈协临的手指在易拉罐上收紧了一些。
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不恨”他说,声音很稳,“商业决策而已”
“商业决策,”齐见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嘲弄,“行,好一个商业决策”
他走过来,停在陈协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我问你”齐见深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当年我不是‘商业决策’地走,而是留下来,你会让我留下来吗?”
陈协临没说话
“你不会”齐见深替他回答了,声音冷下去,“因为你早就想让我走了,从乐队越来越火,从我开始接代言、上综艺、变成‘明星’而不是‘乐手’的时候,你就想让我走了,对不对?”
陈协临抬起眼,看着他。
镜片后的目光很深,像不见底的潭。
“对”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HX悬是乐队,不是偶像团体,我要的是音乐,不是流量”
齐见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陈协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愤怒,像是受伤,又像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找了替代品?”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更听话、更专注、更……像你想要的吉他手”
“霄治宇不是替代品”陈协临说,“他是他自己”
“那他妈是谁?!我他妈又是谁!”齐见深猛地提高音量,手里的易拉罐被捏得变形,啤酒沫溅出来,“是谁在弹我的吉他?!是谁在弹我写的歌?!是谁站在我的位置上,对着我的观众唱歌?!你说啊!”
陈协临没动。
他只是看着齐见深,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咬的牙关,看着他颤抖的手指。
然后他说:
“你当年走的时候,没给任何人选择的机会”
齐见深愣住了。
“你说走就走,说解散就解散”陈协临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没问过叙鹿耀,没问过俞斥,没问过章懿,更没问过我,你只留下一条短信,说‘玩够了’然后就消失了”
“我……”齐见深想说什么,但被陈协临打断了。
“你知道那之后我们经历了什么吗?”陈协临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叙鹿耀去地下赌场当保镖,俞斥在琴行教小孩弹贝斯,章懿差点去卖保险。我……我差点把酒吧卖了,回老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齐见深:
“所以你现在凭什么来质问我?凭什么来问我找谁替代你?”
齐见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脸上愤怒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脆弱的空白。
陈协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吵,不想再解释,不想再回忆。
他转身,往门口走。
“陈协临”齐见深在身后叫他。
陈协临没停。
“我没想过会这样,”齐见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我当时……我有必须走的理由”
陈协临的手放在门把上。
他停了几秒,然后说:
“齐见深,理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已经走了,而生活还得继续。”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休息室里,齐见深站在原地,手里的啤酒罐彻底变形,冰凉的液体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酒罐,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
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熟悉的、自虐般的快感。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在陈协临酒吧的后台,他弹完那首即兴的曲子,回头看见靠在门框上的男人。
银丝眼镜,白衬衫,眼神里有种玩味的挑衅。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他妈带劲。
五年过去了。
那个人还是那么带劲。
也还是那么……狠。
齐见深把空酒罐扔进垃圾桶,走到窗边。
窗外是香港的夜景,璀璨,繁华,冰冷。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壁纸是一张老照片,五年前,HX悬第一次巡演结束后的庆功宴,照片里,他搂着陈协临的肩膀,两人都喝多了,对着镜头笑得毫无形象。
照片的角落里,能看见叙鹿耀在比中指,俞斥在翻白眼,章懿在捂脸。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齐见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转身离开休息室,走进深夜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而他不知道,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
陈协临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累得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今晚的一切,舞台上的灯光,台下的尖叫,霄治宇弹吉他时专注的侧脸,齐见深唱歌时挑衅的眼神……
还有那句改了的歌词。
"悬于火中,谁在代我做梦"
陈协临苦笑了一下。
齐见深还是那个齐见深,骄傲,任性,伤人,也自伤。
手机震动起来。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霄治宇发来的消息:临哥,今晚对不起,说我没发挥好
陈协临回:你发挥得很好,别多想,好好休息
霄治宇:可是齐见深他……
陈协临:他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做好你的音乐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好谢谢临哥
陈协临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他想起齐见深最后那句话。
“我没想过会这样,我当时……我有必须走的理由”
理由?
陈协临扯了扯嘴角。
什么理由能重要到让他抛下一切,连一句解释都不给?
什么理由能重要到……让他连一句再见都不说?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了又怎么样?
五年过去了,伤口结了痂,生活翻了篇,他有了新的乐队,新的计划,新的……人生,人这一辈子可以有很多个过去,但只有一个现在。
齐见深回来了
但那又怎样?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拼不回来的
陈协临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模糊了远处的霓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陈协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齐见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醉意:
“陈协临”
“……”
“我在你家楼下”
陈协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开门”齐见深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我要见你。”
“现在很晚了”
“我不管,”齐见深说,“我要见你,现在”
陈协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等着”
挂了电话,他掐灭烟,转身走回客厅。
打开门,下楼。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
一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齐见深就站在路灯下。
他脱了外套,只穿件白T,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串复杂的纹身,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碎散地搭在额前,手里拎着个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他看见陈协临,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停在陈协临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陈协临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着烟草和……一种熟悉的、昂贵的香水味。
“你喝多了”陈协临说。
“没多”齐见深摇头,动作有些迟缓,“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齐见深盯着他,眼神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但深处有种执拗的光:
“陈协临,这五年……你想过我吗?”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陈协临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脆弱的光。
然后陈协临说:
“没有”
齐见深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陈协临转身往回走。
“等等!”齐见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力道很大,攥得陈协临手腕生疼。
陈协临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说谎”齐见深的声音在颤抖,“你一定想过我。你一定……”
“齐见深”陈协临打断他,声音很冷,“放手”
“我不放!”
“放手!”
“我不!”
陈协临猛地转过身,甩开他的手。
力气太大,齐见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瞪着陈协临: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陈协临往前一步,逼视着他,“齐见深,五年了,五年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现在是现在,过去是过去,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齐见深吼出来,声音嘶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这么冷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找别人替代我!我不明白”
他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协临,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
夜风呼啸而过。
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协临看着齐见深。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然后陈协临说:
“你算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齐见深,你曾经是我最好的作品”
“也是我最失败的经营品,仅此而已”
...
仅此而已,作品也好,经营品也罢,唯独不会是曾经的恋人。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大楼。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
齐见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过他脸上的泪痕。
他仰起头,看着陈协临公寓的窗户。
灯亮着
但那道光,已经照不到他了。
“你骗人,陈协临你又骗我”
他举起手里的酒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用力把空瓶子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进夜色深处。
背影孤独,决绝,像一头受伤的兽。
楼上,陈协临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手里夹着烟,但没抽。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五年前那个晚上,齐见深在后台弹吉他的声音。
那么热烈,那么自由,那么……不顾一切。
可是五年过去了。
他们都变了。
回不去了。
陈协临睁开眼,掐灭烟,走回屋里。
关上门,把夜色和回忆都关在外面。
明天还有工作。
生活还得继续。
至于那个问题,你想过我吗?
陈协临靠在门板上,苦笑了一下。
想。
怎么可能不想。
贪恋过最好的阳光,见过他最美好的年纪,做过最热烈的事情,又怎么会不想?
但那又怎样?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乐队的工作安排。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静,专注,一丝不苟。
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仿佛今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醒来了,就该忘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