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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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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将军凯旋了!就在城门口,快跟我去看热闹!”
“穆小将军是哪个?”
“你呆子了?咱们大枳国除了先帝亲封恩国公府的那位嫡长子,还有谁能被称为穆小将军?你快点吧,去晚了连马毛都看不上了!”
也许是为了欢迎穆祉丞班师回朝,今日的太阳格外刺眼,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反射出的太阳光都让人睁不开眼。即便如此,两侧朱楼飞檐下也早已挤满了夹道相迎的百姓。欢呼声、锣鼓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如浪潮般顺着长街蔓延,直抵皇城根下。当远处传来沉稳的马蹄声与仪仗鼓吹的乐声时,人群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地喝彩——少年将军穆祉丞的班师仪仗,终于来了。
队伍最前方,穆祉丞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上,马身鬃毛梳理得整齐光亮,四蹄踏地沉稳有力,散发出用一种血肉砌出的特有的压迫感,有灵性般昂首向前走着。这是大枳国人人都认得的一匹马,名叫青梅。说来也奇怪,别人的战马都是什么破阵、玄风之类,只有穆祉丞的马被他取名叫青梅,跟它乌黑健壮的体格子实在不搭边。这匹马随他征战多载,背脊宽阔挺拔,即便载着披甲的将军也依旧步履轻盈,脖颈间的铜铃偶尔发出清脆声响,与仪仗的鼓乐相映成趣。
穆祉丞不过十八年岁,身形挺拔如青松,即便身披厚重的步人甲也难掩少年人独有的清神俊朗。身上铠甲以冷锻精铁打造,主体为藏青色,甲片层层叠叠,边缘鎏金勾勒出云纹图样,胸前是一面圆形素面铜镜,反射出的光芒似利剑般扩散至各处,把穆祉丞整个人包裹起来,又反添一丝神性。镜下缀着三排细密的铜铃,行走间轻响悦耳,给沉重的铠甲增添了一丝灵动。肩甲为兽首造型,怒目圆睁,兽口衔着鎏金环扣,连接着腋下的皮条,腰间束着朱红鞓带,带钩是浮雕龙纹的白玉,末端垂着明黄丝绦,随风轻摆。头盔为凤翅兜鍪,两侧凤翅向上翻卷,缀着几缕朱红羽翎,额前的护额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亮。
到长街口时,穆祉丞双腿轻轻用力将马夹停,左手虚握马绳,右手指尖勾开头盔的鎏金搭扣,稍一用力便将其摘下,顺手递给了随行的侍卫。与盔甲的冷硬不同,穆祉丞露出的面容恰如春日初绽的桃枝,清隽中带着少年人的澄澈。他天生一双传情的杏仁眼,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灵动,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下颌线利落干净。此时此刻,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倒更显得眉目清朗。也是奇怪,战场上的风霜未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粗粝,反而让那双杏眼多了几分沉淀,愈发迷人好看。穆祉丞控制着马慢慢往前走,向路边的百姓抬手示意,甲胄碰撞间发出轻响,引得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也有不少大胆的小姐捻起娇嫩的海棠花向他掷去,穆祉丞并不去管,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行至街中央,穆祉丞忽而感受到一缕香气,微微偏头,却是一朵雪白的丁香,在漫天海棠中倒也显得格外独特。穆祉丞朝花飘来的地方看去,只见朱楼的雕花栏杆后掩着层层叠叠的薄纱,看不清内里人的真面容,只知道那人确实是在注视着自己。穆祉丞没在意,垂眸将丁香拢进手中,朝着朱楼的方向微微颔首。
青梅的步履未停,小将军身后的仪仗绵延数里,禁军士兵身着朱红短甲,手持戈矛,队列整齐如线,旗帜飘扬,上绣“穆”字与“凯旋”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吹手吹奏着《得胜乐》,乐声雄壮激昂,与百姓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震彻长街。
一路行至朱雀门前,禁军依仗止步,只留穆祉丞和五名精锐亲卫随行。御道两侧宫柳依依,内侍早已躬身等候于甬道旁,引着他往崇政殿走去。行至殿阶丹墀下,穆祉丞利落翻身下马,他按了按腰侧环首佩刀,整了整仪容,微微抬首看了眼崇政殿的匾额。多年不见,穆祉丞能一眼看出匾额上岁月的痕迹,这次班师,希望能就此安顿下来吧。想罢,穆祉丞拾级而上,殿门内的帝王威仪,已遥遥在望。
与此同时,朱楼隔间内。
“主上,您...”枝慕踌躇了半晌,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能无奈望向自家主子望眼欲穿的侧脸。“您和穆小将军迟早会见的,圣上已经下旨次日午时于紫宸殿安排庆功宴,您何必冒着风险来这里呢。“
穆祉丞的仪仗早已走远,王橹杰对着已经略显空荡的街道,仍旧望着仪仗的方向,闻言嘴唇轻抿。“穆将军在边境苦寒之地奉献九载,如今立了大功回朝,官家竟然只舍得在紫宸殿设宴。”
枝慕闻言一顿,苦笑一声。“恩国公府自本朝建立时就掌握军政大权,虽说一直忠心耿耿,但今上多疑,早就对他们有所忌惮,此时穆小将军回朝,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王橹杰不置可否,目光仍未从穆祉丞消失的地方移开。年少时的记忆走马般从脑海中掠过,穆祉丞初入宫闱时好奇的眼、穆祉丞的笑、穆祉丞牵着他走时掌心的温度,组成了王橹杰灰暗童年的全部色彩。
王橹杰,当今圣上的养嗣子,排行第七,如今刚过16岁,赐封鲁王。在王橹杰的脑海里,几乎已经没有了父母的记忆。他的父亲属于旁系宗室,官至从二品江南东路安抚使,仁厚勤政,素有宗室贤吏的美名。母亲出身江南士族书香门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家里只有王橹杰一个孩子。三岁那年,江南东路爆发特大洪灾,江水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王橹杰父亲受命主持赈济工作,日夜奔走在灾情一线,三月未归衙署,最终因堤岸二次决堤,被来势汹汹的洪水卷走,尸骨无存。母亲听闻消息,心急前往一线,途中遇洪水支流倾覆船只,亦不幸遇难。当地百姓感念二人功绩,自发立祠纪念,王橹杰也被皇帝接到京城收为养子。身为养嗣子,王橹杰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只是当今皇帝笼络民心的政治工具,故一直表现得不争不抢,皇帝也乐见其成。穆祉丞自小入宗室学宫和皇子一起学习,是偌大皇宫中唯一不嫌弃王橹杰的存在,是王橹杰幼年时期唯一的朋友,是他暗淡无光生活中的唯一色彩。
王橹杰屏退了众人,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拿着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丁香的香气。他心里明白,今天这一遭实在没必要,以他的身份,让百姓知道他在朱楼上给穆小将军抛花,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和穆祉丞迟早会见到的,他不应该这么心急,但他就是想来。九年,穆祉丞在他的生命中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随即消失,他本以为这道彩色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淡,可九年里,这抹色彩反倒越来越鲜明。无数个灰暗的夜晚,王橹杰失眠时,总是望着边境的方向枯坐一整夜,就这样捱过一个又一个秋。
穆祉丞...不管官家如何抉择,我也定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