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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薰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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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东县的民间传说中,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等了穆王三千年,穆王没回来,她成了“司天之厉及五残”的厉神——而运东人所不知道的是,三千年后,她的恨将穿过经幡与措温布湖,落在一个傀儡身上,而借他的手,毁掉那对曾在措温布湖畔赋诗诉情的女孩--因为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发出“西王母为何不主动去寻觅穆王,而在空等中沦为厉神”的哲学之问。西王母恼羞成怒,誓要让她们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罪疚而永远地分离……
薰宁二人上了火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含薰也是下铺,且正在安宁对面。安顿下来,两个女孩又继续一起读起张晓风的散文。过了一会儿,含薰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安宁看到含薰打开手机看了消息,而且还回复了,忙便问道:“谁啊?”含薰说:“是刘老师,他叫我过去一下。”闻此,安宁便安心地只“噢”了一声,不再过问了。
安宁继续看着那本《温情卷》,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一个很感人的段落想要和含薰分享,但一抬头却只看到空空的座位和桌子上的《自然卷》--含薰还没有回来。安宁放下书,然后向刘老师的铺位那边走去。走得近些,她听到了牌弈的声音--其中含薰的音色清晰可辨。安宁顿时心头一紧,继续向前走去,用余光看到,果然是含薰在和刘断鸿老师以及一个学长打牌。虽然身在牌局中,但含薰注意到了经过的安宁,她怀着不确定的心情注视着表情有些异样的安宁,直到视线被卧铺遮挡--安宁见含薰在看着自己,慌乱地装作没事地走开,装作本是去上卫生间。
安宁缓缓地拉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又缓缓地关上。卫生间的环境很好,但安宁的心情糟糕透了。“好你个杜含薰,原来在你心里我甚至都没有刘老师和学长重要是么?原来在你心里,和我一起看书,甚至都没有和他们一起打牌重要么?而且今天早上我在你旁边站了那么久,你就真的没发现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难道你不知道,你的疏离对我来说是多么地残忍么?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会让我感到多么地不安、孤独、失望、无助和心碎么?如果连你都不能真的包容我、理解我、共情我,那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是我所能信任的、是我所能依靠的呢?如果连你都不会真的爱我,那这个世界又有谁会对我有真的感情呢?总归是,总归是我自己不够好,总归是我自己是一个很坏的女孩,所以我就是不配得到这一切,即使拥有也注定会失去--我只配一个人烂掉,呜呜呜……”
潸然的泪无声地滴落在洗手池……
安宁梨花带雨地从卫生间出来并往回走,经过刘老师处,先是禁不住看了含薰一眼,又伤心地加速跑走。含薰立马放下手中的牌,挤开周帆(一起打牌的学长)走到过道,然后奔向安宁,攥住了她的手。安宁猛地挣脱了含薰,转过身,噙着泪看着她。含薰没有言语,只静静地抱紧了安宁,一任她在自己的怀里泣不成声……
安宁的泪水打在含薰的肩上,火车发出规律的白噪声。
俟安宁泪尽,含薰松开怀抱,拿出卫生纸为安宁擦着脸,然后领着她到刘老师处。刘老师看见泪眼婆娑的安宁,立马明白了原委,但是并没有首先说话。含薰开口道:“不好意思刘老师,不好意思周帆学长。许安宁她……她也想要参与到我们的活动中,二位可以应允么?含薰在这里感谢大家了,特别是谢谢周帆学长,因为安宁其实是纯新手……”周帆看出这是要把自己踢走的意思(毕竟四人局如“拖拉机”对于新手还是非常不友好的,看起来她是想让安宁取代周帆和含薰及刘老师继续打三人局)(事实上,含薰诚然想到了仅仅让安宁在旁边看着也非不可以,但是她主动选择了去赌周帆同意被安宁替换掉),虽说也非完全不愿意,但他疑惑且有些不解风情地说:“啊?想打个牌而已,她至于哭成这样么?”刘老师立马说:“呐呐呐呐呐……你这话说得,你仔细忖度忖度是这个缘故么?”周帆立马心领神会,含薰又说:“实在抱歉了学长……”刘断鸿趁势说:“你这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就让让两个妹妹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周帆是刚考完中考的初升高学生,而薰宁是初一升初二。周帆赶忙说:“哪里的话哪里的话老师,没事的,正好我打牌打累了我回去听听歌。那……我们先把这局结束?然后让这位妹妹替上来--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含薰抢着回答说:“许安宁。”周帆笑着说:“哦哦安宁妹妹。咱们能一起出来旅游也算是缘分,旅途中你要是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助的尽管跟哥哥说哈。我叫周帆,开学念高一。”安宁点点头,说:“谢谢您,周帆哥哥。”周帆回答道:“害,多大事儿~”
几人继续了牌局,安宁静静地依偎在含薰的肩上。这局本来是,刘老师都快要赢了,但他硬是不着痕迹地通过精妙操纵改变了风向,即使含薰在中间因为心神不宁而没接住刘老师的策略,刘老师又迅速“力挽狂澜”--最终让先前输的挺惨的周帆终于赢了一回。既毕,周帆离席,刘老师一边洗着牌,一边开玩笑地故意说:“怎么样,含薰?从斗地主开始教起?”含薰立马说:“老师,咱们还是玩儿争上游吧。”刘断鸿笑着点点头。含薰第一时间就想到,虽然斗地主有“薰宁vs刘”这种情况,但是也会有“刘薰vs宁”(安宁对抗自己喜欢的人和敬重的老师)和“刘宁vs薰”(安宁被迫联合老师来对抗自己喜欢的人)这两种灾难性的情况,肯定是不可取的--不过,她也猜出这是刘老师故意为之,并非有心冒犯。尽管是初次接触打牌,但是安宁在牌艺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其实这正是遗传自许文正(事实上,许文正每天晚上都会去打牌或打麻将),不过她宁愿相信是因为含薰和刘老师教得好,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表现跟那个男人扯上一丁点儿关系。
夜深了,对面床铺的含薰已经熟睡,而安宁却一直睡不着。听着火车的声音,她看向含薰的面庞,又回想起白天的经历,想着:“我……我会不会真的喜欢她?是爱情的那种喜欢?可是为什么白天明明只是她被老师叫过去打牌,自己却会如此情绪激动?这种占有欲难道不是只有对浪漫喜欢的人才会有的么?而且一年来,每次和含薰的亲密都总能让自己感受到绝无仅有的甜蜜和开心--不过,难道并不是因为自己对含薰有浪漫爱,只是因为自己的先前的人生太过灰暗,而把她当做了唯一的光,所以才会如此地依恋、珍惜且占有欲强烈?也许只是友谊?可是,自己也确实从来没有对任何男生产生过喜欢,这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只喜欢女生不喜欢男生,还是只是因为无意中把对许文正的讨厌投射到了所有男生身上呢?烦内。那……不管怎么样,含薰喜欢我么?起码是,她似乎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男生的兴趣,而且她今天白天的表现和一直以来的表现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也是喜欢我的?还是说只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和干姐妹?啊呀……好烦……”安宁自己是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了,只感到耳根阵阵温热,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去拜会了周公……
--安宁,安宁……何以安宁?
苏北的县城,寂静的晚上,一个女孩在书桌前发着呆,回忆着今天和她的新同桌杜含薰的种种--这是她上初中的第一天。她的心中隐隐地涌着一丝陌生的悸动,这个女孩分明地感觉到,“她好不同……”。而这个懵懂少女所不知道的是,这悸动,将在三年后,为她和含薰带来怎样令人心碎的灾厄……忽地,她听见了那令她心跳加速的脚步声、咳嗽声、开门声--许文正回来了,但所幸的是,像平时一样大醉的他今天到卧室径直睡去了,并没有打她。爸爸和妈妈在她九岁的时候离异了,而她被判给了这个男人。13年前,这个男人给她起的名字叫做:许安宁。
这一天早上,安宁是被闹钟叫醒的--小升初的暑假中,安宁一直是慵懒地自然醒,被闹钟吵醒反而提醒安宁:今天是要初中报到了。安宁不耐烦地理了理自己的小窝,起身走向衣柜。“穿什么好呢?新学期,穿件好看的裙子,给别人留点好印象?”安宁心想,“得了吧,哪儿有人会在意我。”她随便地挑了挑穿上,又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走出了房间。洗漱后,自己拿着钱走去二姐包子铺。在平时,许文正比她起得早,也比她离家更早--但是不是为了给她做早餐,也不是因为工作辛勤,只是因为懒得给安宁做饭,自己则去单位的食堂解决。而今天(报到日是周日),则是因为许文正本就不想陪女儿去报到(其实安宁也本就不想让他陪)--他此刻还在呼呼地睡着。安宁已经习以为常,即使许文正给她做早餐,她也不爱吃;即使许文正去她喜欢的二姐包子铺买来早餐,她也不爱吃。
“也许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喜欢的、爱的人?也不会有人喜欢我、爱我?”安宁坐在二姐包子铺的凳子上,一边吃着包子想着,“那其实还蛮好的?没有心的人最自由自在了。妈妈……妈妈爱我么?她口口声声说爱我、相离别的时候还哗啦啦地掉眼泪,又为什么把我丢给许文正?还不是怕有我这个拖油瓶?哼。”
安宁双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到运东中学初中部的门前,端详着“苏淮省运东中学”这几个大字。她以前是常常经过这儿的,她记得有一次坐在电动车的后座儿上抱着妈妈的腰,倚着她的背,侧着头看着放学的初中生哥哥姐姐们--她那时只想着,小学学4门课,初中要学好多好多课,那哥哥姐姐们的书包一定很重喔,我以后的书包也会很重欸……
走进学校,安宁从拥拥簇簇的学生和家长中挤到公示板前面--她在“初一9班”下面的前几行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走了,不再继续向下看其他人的名字。天气阴沉沉的,秋风瑟瑟地吹动着路边已经老绿的柳树。
独行在走廊,耳畔是教室的喧嚷。“哼,‘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安宁这样想着,暑假里她才读过佩弦先生的《荷塘月色》。“啊,到了。”,安宁看到了自己班级的门牌,她向教室里望去,第一眼就注意到一个在窗边正安静看着书的女孩儿。“咦?大家都在喧闹,只有她……她好像真的不一样。”安宁想着。那个女孩扎着一个丸子头,戴着一架圆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流露出无限的沉静与温柔,温婉清秀的面容如一株清风中的幽兰。
安宁进了教室,轻轻地走到那个女孩跟前,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说:“你好同学,请问这里有人了么?”女孩抬起头,笑盈盈地说:“没有,你想要坐这儿么?”安宁点了点头,小心地坐下了,然后说道:“你好呀,我叫许安宁。你叫什么名字呢?”女孩合上书,转过身回答道:“很高兴认识你呀许安宁同学,我叫‘杜含薰’。”安宁疑惑地说:“‘杜含薰’?哪个‘hán’?哪个‘xūn’?”含薰又打开刚刚那本书,然后找到了某一页,把书推给安宁,指着上面的一句诗说道:“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出自陶渊明《饮酒·其十七》诗里的这句‘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就是‘含蕴薰香’的意思。”安宁“哇偶”了一声,又问道:“这个是什么书呀?”含薰合上书,指着封面说:“是《叶迦陵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嘿嘿。魏晋时期的诗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五柳先生和阮嗣宗。”安宁好奇地问道:“‘五柳先生’我知道是陶渊明‘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那‘阮嗣宗’是谁呀?”
含薰莞尔说道:“‘阮嗣宗’就是阮籍,竹林七贤之一,‘嗣宗’是他的字。陶渊明有《饮酒》组诗、《归园田居》组诗等等,阮嗣宗比较著名的是他的《咏怀诗八十二首》。特别是《咏怀·其一》是中华文学史上描写‘乱世中的孤独与忧思’的巅峰名篇。薄帷鉴月,清风入襟,原野与深林中号鸣的飞鸟--彻骨的孤独与切肤的痛苦,这是一个清醒灵魂在乱世中的真实写照。它让我想起陶渊明的《饮酒?其四》,一只栖遑的失群之鸟,同样象征着诗人在混乱世俗中的孤独与彷徨,而这只‘失群鸟’最终选择了一棵‘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的孤生之松作为了归宿,而且坚定地宣称‘千载不相违’--与阮的终究的‘无解’不同的是,陶最终找到了归隐园田这个答案,并决绝地坚持它……”
那一双相谈时闪闪放光的眼睛扣动着眼前这个少女的心弦。往后的日子里,她会一遍遍地回忆这个初见的上午--但最终,因为命运,它会成为安宁心中,再也不敢去触碰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