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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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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裴玄洲的弟弟裴樊寻了过来,眉眼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兄长。”
裴玄洲抬眸,指尖微顿,心底莫名涌上一阵不安。他太了解裴樊,素来心性狭隘,善妒记恨,此番主动登门,绝不会有好事。“小樊,今日怎么想起寻我?”
“兄长,随我来便知。”裴樊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他耳畔,指尖轻轻扯住了他素色衣摆,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裴玄洲眉心微蹙,满心疑惑,却终究没拂逆,循着他的脚步缓步跟了上去。
沿途草木萧瑟,越走越是僻静,裴玄洲的不安愈发浓重。“你到底要带我去何处?”
“兄长到了便知晓。”裴樊回头看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怨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不多时,两人行至一间偏僻的暗室,门扉虚掩,里面隐约站着几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气息浑浊,目光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直直落在裴玄洲身上。
裴玄洲心头一沉,脚步骤然顿住,清冷的眉眼间凝起一层寒霜。“小樊,你这是何意?”
“何意?”裴樊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嫉妒,“裴玄洲,凭什么你生来就得天独厚?凭什么你修为冠绝宗门,弟子满堂,人人都敬你、仰你?凭什么连最该疏离你的人,都偏偏对你死心塌地?”
裴玄洲一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兄长的温和:“小樊,修为需潜心苦修,人心需以诚相待,这些……”
“闭嘴!”裴樊厉声打断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恶意,“我不想听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教!动手!”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立刻上前,面露猥琐,伸手便要去碰裴玄洲的衣袂。裴玄洲心头一凛,当即运力想要挣脱,可周身忽然泛起一阵酸软,竟是提不起半分灵力——方才路上裴樊递来的一杯茶,早被下了散功的药。
灵力被封,他如同折翼的仙鹤,再无半分自保之力。
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与屈辱感瞬间席卷全身。裴玄洲咬紧牙关,脊背绷得笔直,拼尽全力躲闪,可终究寡不敌众。衣料被粗暴地扯裂,露出莹白却此刻写满狼狈的肌肤,那些浑浊的目光、放肆的触碰,像无数根毒刺,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底。
他闭紧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疼意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窗外风声呜咽,屋内污言秽语不断,每一寸触碰都在碾碎他身为仙尊的骄傲,碾碎他所有的清冷自持。
裴樊站在门外,听着屋内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挣扎声,嘴角的笑意愈发阴鸷。他抬手抚上门板,眼底满是病态的快意:裴玄洲,你不是高高在上吗?我倒要看看,这般污秽不堪的你,还能不能守住你的清誉,还能不能留住那些人的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动静渐渐平息。那几人整理好衣衫,带着满足的神色走出暗室,看都没看裴樊一眼,径直离去。
暗室之内,一片狼藉。裴玄洲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衫破碎不堪,肌肤上布满青紫红痕,狼狈不堪。寒意顺着地面侵入骨髓,浑身酸软无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胃里翻江倒海,他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眼底蓄满了生理性的湿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
为什么……他从未苛待过裴樊,向来待他亲厚,为何要这般对自己?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疼得几乎麻木。
门外的裴樊听见里面的动静,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离去。他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四处散播谣言,添油加醋地诋毁裴玄洲,说他私生活混乱,品行不端,早已失了仙尊该有的风骨,言语间极尽污秽,将他塑造成了一个不堪的形象。
几日之后,裴玄洲勉强撑着残破的身子,整理好仪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袍,遮掩住身上的痕迹,打算回师门。
刚踏出这片僻静之地,便听见路人的窃窃私语,那些鄙夷、厌恶、嘲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人朝他扔来污秽的杂物,低声的辱骂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脊背,一言不发,一步步艰难地朝着师门走去。
回到宗门,往日里恭敬有礼的弟子,此刻见了他都纷纷避让,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窃窃私语声比外界更甚。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仰慕他修为品行的弟子,如今个个避如蛇蝎,生怕沾染半分。
裴玄洲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最终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温见瑜。
那是他的亲传弟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不顾师徒名分、偷偷交付心意的爱人。
此刻,温见瑜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四目相对的瞬间,裴玄洲心头一暖,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想要像从前那样,轻轻靠近他,汲取一丝暖意。
可他刚迈出一步,温见瑜便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仿佛他是什么肮脏的洪水猛兽。
裴玄洲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他怔怔地看着温见瑜,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措,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师徒名分在前,世俗眼光在后,他们的爱恋本就藏在阴影里,见不得光。如今他身败名裂,满身污秽,连靠近他,都成了一种奢望。
温见瑜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素来盛满偏执与深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字字如刀:“裴玄洲!你还有脸回来?做出这般不堪入目的事,你恶不恶心?看看你身上这些痕迹,我多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涌,恶心至极。”
话音落下,裴玄洲浑身一颤,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口的疼意骤然放大,比身上的伤更甚千倍万倍。
他知道,裴樊的谣言,他避无可避;世人的唾弃,他早已预料;可唯独温见瑜的厌恶,是他最承受不起的利刃。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一切都是阴谋,想要诉说自己的委屈,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师徒名分横亘在前,他与温见瑜的私情本就隐秘,一旦开口,只会让两人都万劫不复。他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恋,沦为世人的笑柄。
于是,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化作眼底一片无声的黯然。
他看着眼前满心厌恶的爱人,看着周遭弟子鄙夷的目光,看着这满门的冷漠与疏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清冷仙尊的骄傲,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温见瑜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裴玄洲的骨血里。
他站在原地,单薄的衣料挡不住身上未散的寒意,更挡不住心口翻涌的钝痛。周身弟子的窃窃私语愈发清晰,那些鄙夷的、嘲讽的、看热闹的目光,将他层层包裹,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温见瑜,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浅雾,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哀求。他多想伸手,多想触碰眼前这个人——这个与他早已心意相通、私下许下相守之诺的徒弟,这个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爱着的人。
可方才那一个侧身的避开,那一句嫌恶至极的斥责,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在了天堑两端。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又在触及到对方冰冷的眼神时,猛地僵住,而后无力垂落。掌心残留着方才掐出的红痕,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不能解释。
一旦开口,师徒逾矩的私情便会公之于众。温见瑜本就性子偏执,为了他早已不顾旁人非议,若是再被冠上“与不伦师尊私通”的污名,只会被这宗门、这世俗碾碎。他不能赌,更不能害他。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冤屈,所有的不堪,都只能自己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裴玄洲喉间发紧,素来淡漠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得像一阵风:“……是为师失态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认下了所有污名。
温见瑜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的模样,眼底的寒霜更重,心底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火。他恨裴玄洲的不自爱,恨他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更恨的是——自己明明该厌弃,可看着他苍白憔悴、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竟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这份疼,让他更加烦躁,语气也愈发刻薄:“失态?裴玄洲,你何止是失态。你丢的,是整个宗门的脸,是你身为仙尊的底线。”
他往前一步,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周身的压迫感几乎将裴玄洲笼罩。他垂眸,目光扫过裴玄洲脖颈处遮掩不住的淡青痕迹,眼底的偏执与痛苦被厌恶死死压住,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往日里高高在上,一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原来背地里,竟是这般放浪不堪。”
裴玄洲浑身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想要遮住那些屈辱的印记,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别开眼,不敢再看温见瑜,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湿意与绝望。
是啊,放浪不堪。
连他最爱的人,都这么认为了。
旁人的诋毁,他尚可麻木承受;可爱人的字字诛心,却能瞬间击溃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持。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弟子低声嗤笑,有长老远远投来失望的目光,那些目光像一张张网,将他困在中央,无处可逃。
裴玄洲觉得很累,浑身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心口更是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而过,凉得刺骨。他维持了半生的清冷孤傲,在这一刻,碎得连残渣都不剩。
他沉默片刻,缓缓屈膝,对着温见瑜,也对着周遭的众人,行了一个师门大礼。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卑微得令人心惊。
“是为师品行不端,污了宗门清誉,扰了诸位耳目。”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后,裴玄洲自请闭关于寒云渊,闭门思过,再不踏出一步,污了大家的眼。”
寒云渊,是宗门最冷僻苦寒之地,常年风雪不歇,灵力稀薄,一旦闭关,便等同于自我放逐,与世隔绝。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想到,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仙尊,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温见瑜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呼吸一滞。他死死盯着那个躬身行礼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说什么,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更深的怨怼与骄傲堵住。他凭什么阻止?是裴玄洲自己作践自己,是他亲手毁了自己在他心中的模样。
于是,他只是抿紧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将那点心疼与慌乱压了下去,只冷声道:“如此,最好。省得留在宗门,脏了旁人的眼。”
裴玄洲没有再说话。
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温见瑜一眼,只是拖着一身的伤与满心的破碎,一步一步,朝着寒云渊的方向走去。
背影孤寂,单薄,在漫天的非议与冷漠中,渐渐走远。
风吹起他破碎的衣袍,露出手腕处浅浅的淤青,也吹乱了温见瑜的心。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明明是自己厌恶的人,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推了出去,可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像是随着他的离去,一同空了,冷了。
他以为自己会解气,会痛快,可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窒息般的疼。
他不知道,这一别,便是经年。
寒云渊风雪常年,与世隔绝,他的师尊,他藏在心底爱入骨髓的人,将独自在那里,承受无尽的寒冷、孤独、屈辱与自我折磨,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裴樊,还有他自己。
他看着风雪渐渐模糊了那道背影,眼底的冰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蚀骨的悔意。
可他拉不下脸,跨不出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两人之间的隔阂,被这场风雪,冻成永恒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