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那一日 ...

  •   那一日起,偏院的晨雾似乎总比别处更浓些。

      温见瑜依旧卯时打坐,青衫已换了新的,料子贴身柔软,却遮不住肩下旧伤的痕迹。他运功时气息仍会微乱,指尖攥着膝头布料,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点湿痕。他从不出声,连闷哼都压在喉间,只一双眼闭得极紧,长睫轻颤,像被风折了翅的蝶。

      裴玄洲来得更早,天未透亮便立在槐树下,白衣沾了薄露。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却也从不上前惊扰,只静静望着那道青影,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袖中手指反复蜷起、松开,骨节泛出冷白。仙元在掌心流转数次,终究只化作一缕极淡的暖意,遥遥笼在温见瑜身侧,不碰肌肤,不越雷池,连一丝多余的触碰都不肯给。

      温见瑜心知他在,却从不开口拆破。
      收功时缓缓睁眼,目光先落向地面,再规规矩矩起身行礼,腰背弯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疏离:“弟子见过师尊。”

      裴玄洲应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伤势如何?”

      “已好转许多,不碍事。”温见瑜垂着眼,视线落在他白衣下摆的云纹上,那纹样绣得精致,是他从前无数次描摹过的模样。心口一阵细密的疼,比旧伤更甚,他却只是垂手而立,连抬眼多看一瞬都不敢。

      裴玄洲指尖微顿,终究没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石桌上:“固本丹,每日一粒。”

      话音落,转身便要走。

      温见瑜喉间一紧,下意识抬了抬手,又飞快收回,指尖攥得发疼。他望着那道白衣背影,声音轻得像雾:“师尊……今日还会来吗?”

      裴玄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山巅积雪:“门中事务繁忙。”

      温见瑜垂眸,掩去眼底一瞬的黯淡,躬身道:“是,弟子知晓。”

      白衣身影没入雾中,再无停留。
      温见瑜立在原地,直到晨雾散尽,日光漫过肩头,才缓缓拾起那只瓷瓶。瓶身尚留着裴玄洲指尖的微凉,他攥在掌心,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分得一丝半缕的暖意。

      夜半子时,寒潭边的风更冷。
      温见瑜独自盘膝坐于潭边,引净莲水涤荡魔气。寒气与魔气在经脉中冲撞,疼得他浑身发抖,唇瓣被咬得泛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死死攥着潭边青石,指甲嵌进石缝,额发湿透,黏在颊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却依旧一声不吭。

      树影深处,裴玄洲立了整夜。
      他指节攥得发白,仙元几乎要失控溢出,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颤抖的青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那是他的弟子,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人,是他动了心、动了情、却连一句怜惜都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的人。

      师徒二字,如一道天堑,横在两人之间。
      他不能上前,不能触碰,不能安慰,连一句“疼便喊出来”都成了僭越。

      直到天边泛白,温见瑜收功瘫软在地,裴玄洲才悄然后退,足尖点地,无声离去。

      回到居所,烛火已燃尽半盏。
      裴玄洲坐于案前,铺开宣纸,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纸上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温见瑜忍痛颤抖的模样,是他垂眸时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隐忍,是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师尊还会来吗”。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疼。
      他是清冷自持的仙尊,是恪守规矩的师尊,本该断情绝欲,心无波澜。可偏偏,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失态、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温柔与疼惜,全都给了同一个人。

      第二日卯时,温见瑜依旧在院中打坐。
      今日裴玄洲手中多了一件外袍,月白色,料子轻薄却御寒,是他亲自挑的丝线,亲自盯着弟子缝制。他走到石桌旁,将外袍轻轻放下,声音依旧清淡:“晨露重,披上。”

      温见瑜睁眼,起身行礼,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指尖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拿起,只垂眸道:“弟子……不敢劳师尊费心。”

      裴玄洲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长睫轻颤,喉间微涩,终是只道:“修行之人,需惜自身。”

      说完,便要转身。

      “师尊。”温见瑜忽然开口,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弟子……昨日梦见师尊了。”

      裴玄洲脚步猛地顿住。

      风掠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心快要跳出胸腔,却依旧不敢抬眼:“梦中……师尊也是这样,站在雾里,弟子怎么追,都追不上。”

      裴玄洲背对着他,白衣在风中微动,周身气息冷了几分,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梦境虚妄,不必放在心上。”

      “是。”温见瑜低声应下,眼底一点点暗下去,“弟子知错。”

      裴玄洲再没停留,白衣身影径直离去,步伐比往日更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温见瑜缓缓拿起那件月白外袍,料子柔软,上面还残留着裴玄洲身上淡淡的莲香。他将外袍贴在脸颊,闭上眼,心口的疼与旧伤的疼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知道,师尊什么都懂。
      懂他的隐忍,懂他的克制,懂他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恋。
      可也正因为懂,才更疏远,更清冷,更不敢靠近。

      偏院的梅枝又抽出几片新叶,春意渐浓,院中的风却依旧带着寒意。

      温见瑜抱着那件外袍,立在槐树下,望着裴玄洲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眼底魔气与执念翻涌,爱意与克制纠缠,他是师尊最乖顺的弟子,永远守着规矩,永远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远处云巅之上,裴玄洲立在栏杆旁,望着偏院的方向,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一枚早已备好的丹药。那丹药可缓解旧伤剧痛,可他终究没有送出去。

      师徒名分,天规戒律,清冷自持,心魔暗生。
      他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守望,彼此牵挂,也彼此折磨。

      长生漫漫,岁月无尽。
      这份不敢言说、不能触碰、更不可能圆满的爱恋,终将伴着旧伤与魔气,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直到魂归天地,永不相见。
      暮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偏院的青石地面被淋得发亮,檐角垂落的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网。温见瑜盘膝坐在廊下,指尖捻着一枚旧玉扣,那是初入师门时裴玄洲亲手为他系在腰间的,如今玉色已被摩挲得温润,却再也没被他系过身。

      雨势渐大,打湿了他垂在廊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院角那株老槐,枝叶在雨中簌簌发抖,像极了他每次运功时,被魔气与仙元撕扯的经脉。

      院门被轻轻推开时,雨丝溅了进来。裴玄洲立在檐下,白衣沾了几点雨痕,像落了碎雪。他手中提着一把油纸伞,伞骨是老竹制的,伞面绘着淡墨莲纹,是温见瑜少年时最喜的样式。

      “师尊。”温见瑜起身行礼,腰背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攥住了那枚玉扣。

      裴玄洲将伞放在廊边,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摆,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却只淡淡道:“入了春,雨寒,莫要贪凉。”

      温见瑜垂眸应道:“是,弟子谨记。”

      裴玄洲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盒面是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新炼的凝神香,可助你压制魔气。”

      温见瑜指尖微颤,却没有立刻去碰,只躬身道:“劳师尊费心。”

      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长,沾了些水汽,像蝶翼轻颤。他喉间微涩,终究只道:“好好修炼。”

      转身时,温见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师尊,这伞……”

      “你用吧。”裴玄洲脚步未停,白衣没入雨幕,“前山路远,我御剑即可。”

      雨更大了,温见瑜拿起那把油纸伞,伞柄尚留着裴玄洲指尖的余温。他撑着伞走到院中,站在老槐树下,任由雨丝打在伞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伞面的莲纹在雨里晕开,像极了裴玄洲白衣上的墨色,也像极了他每次看向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疼惜。

      夜半子时,温见瑜引净莲水入体时,魔气翻涌得比往日更烈。旧伤被扯得生疼,他咬着唇,唇瓣渗出血丝,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石上,与雨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暗红。

      院外的树影里,裴玄洲又立了整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见瑜体内的挣扎,那是仙魔相缠的痛,是旧伤复发的疼,更是他亲手种下的、却无力化解的孽。仙元在掌心流转数次,终究只化作一缕极淡的暖意,遥遥笼在温见瑜身侧,不碰肌肤,不越雷池,连一丝多余的触碰都不肯给。

      直到天边泛白,温见瑜收功瘫软在地,裴玄洲才悄然后退,足尖点地,无声离去。

      回到居所,烛火已燃尽半盏。裴玄洲坐于案前,铺开宣纸,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纸上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温见瑜忍痛颤抖的模样,是他垂眸时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隐忍,是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师尊,这伞……”。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疼。
      他是清冷自持的仙尊,是恪守规矩的师尊,本该断情绝欲,心无波澜。可偏偏,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失态、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温柔与疼惜,全都给了同一个人。

      第二日卯时,雨停了,天光大亮。
      温见瑜依旧在院中打坐,那件月白外袍披在肩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油纸伞。裴玄洲来时,他正缓缓收功,指尖抚过伞面的莲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师尊。”温见瑜起身行礼,目光落在裴玄洲白衣上,那里没有半点雨痕,干净得像从未沾过人间烟火。

      裴玄洲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伞,又落在他肩头的外袍上,声音清淡:“伞,还我吧。”

      温见瑜指尖微紧,却还是双手将伞递了过去,声音微哑:“是。”

      裴玄洲接过伞,伞柄的温度还在,他指尖微顿,终究只道:“今日门中议事,晚些再来看你。”

      “弟子恭候师尊。”温见瑜垂眸,掩去眼底一瞬的黯淡,躬身道。

      裴玄洲转身离去,步伐比往日更缓,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温见瑜立在院中,直到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抬手,抚过自己的肩头。那里还残留着外袍的柔软,也残留着裴玄洲指尖的微凉。

      他知道,师尊说“晚些再来看你”,从来都只是一句客套。
      就像他每次说“弟子无碍”,也从来都只是一句谎言。

      偏院的风掠过檐角,带着雨后的潮气。温见瑜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只锦盒,打开时,凝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如莲,像极了裴玄洲身上的味道。

      他取出一支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淡白的雾。
      雾里,他仿佛又看见裴玄洲立在老槐树下,白衣胜雪,目光落在他身上,藏着他读不懂的疼惜,却又很快被清冷覆盖。

      长生无尽,岁月漫长。
      他们会在同一座仙山,隔着不变的距离,彼此守望,彼此牵挂,也彼此折磨。
      直到魂归天地,永不相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