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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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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合上那一瞬,裴玄洲周身紧绷的气息才轰然松了半寸,却又被更沉的闷痛拽入骨髓。他扶着冰冷的殿内立柱,缓缓站直,素白指尖用力到泛青,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袖中那枚玉珏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一凉一热,在袖底反复磋磨,像在反复碾过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不敢再攥,怕力道再重一分,便要崩开这一身维持千年的清冷端庄。
温见瑜立在门外,动也不动。
晨露早已干透,日头移过中天,又慢慢向西斜去。他就那样垂首立着,青衫被风吹得轻动,身形笔直如松,却又卑微得像尘埃里生出的执念。殿内一丝动静都无,他便不敢离开,连呼吸都贴着门缝,生怕错过师尊半点不适。
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旧痕,那是昨夜攥得太用力留下的伤,此刻一紧,便有细微痛感钻进来,恰好压下心口更汹涌的滚烫。
他不敢叩门,不敢出声,不敢惊扰。
能这样守着一墙之隔的人,已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奢望。
殿内,裴玄洲终是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撩开一层薄纱。
窗外枝叶交错,光影斑驳,恰好能看见阶下那道单薄却执拗的身影。温见瑜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那一动不动的姿态,便足以让他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明明可以开口赶人,明明可以冷言斥责,可唇瓣动了数次,那一句“退下”,终究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昨夜的克制,清晨的同行,结界前那半步相触……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这份师徒情早已歪了方向,早已爬满不该有的藤蔓,缠得两人都窒息。
他修行万载,斩过妖,除过邪,勘破过生死,渡得过心魔,唯独渡不过自己这颗动了不该动的心。
不知静立多久,夕阳沉落,暮色再次漫上山巅。
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细碎声响穿透窗棂,落在两人耳中,都成了扎心的针。
温见瑜喉间微微发痒,压抑了一日的哑意终于漫上来,他微微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目光虔诚又痛苦,像在仰望一尊永远不会低头看他的神。
他缓缓屈膝,在阶前跪下。
不叩首,不请愿,只是跪着。
以弟子之礼,守师尊之殿。
这一幕落入裴玄洲眼底,他指尖猛地攥紧窗棂,木纹深深嵌进掌心。
膝盖落地的轻响,不重,却震得他耳膜发嗡。
“起来。”
两个字,终于破口而出,声音冷得发颤,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温见瑜身子一僵,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垂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弟子无罪,不劳师尊呵斥。”
“我未斥你。”裴玄洲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封后的疲惫,“此地风凉,你跪在此处,像什么样子。”
“弟子是师尊门下,跪师尊,守师尊,都是应当。”
温见瑜说得平静,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合礼合度,可那份藏在字句之下的偏执,却如潮水般漫过门槛,直直撞进裴玄洲心底。
应当二字,最是诛心。
裴玄洲转身,背对着窗,再也不看窗外一眼。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失控推门而出,会伸手将人扶起,会触碰那片他碰不得的温度。
“温见瑜。”他声音极淡,淡得像雾,“你这是在逼我。”
温见瑜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里,指节泛白。
逼?
他怎敢逼。
他只是太怕,怕一松手,这人就彻底消失在三清山终年不散的雾里。
“弟子不敢。”他垂眸,睫毛沾上风露,微微湿润,“弟子只是……想离师尊近一点。”
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能听清心跳,近到能接住那滴不肯落下的泪。
近到,能自欺欺人一瞬,他们不只是师徒。
裴玄洲喉间一腥,猛地侧首,压下翻涌的血气。
近一点。
这三个字,是他听过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祈求。
他可以给天下人慈悲,可以给众生渡化,可以给同门公允,唯独不能给眼前这人半分多余的亲近。
多一分,便是越界。
多一分,便是万劫不复。
“你跪吧。”
良久,裴玄洲才吐出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不再劝,不再赶,不再用规矩与天道去勒紧对方。
只是放任,放任这场互相凌迟的折磨。
温见瑜身子微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眼眶瞬间红透。
师尊允了。
允他跪着,允他守着,允他以最卑微的姿态,留在他身边。
这是默许,也是绝路。
夜色彻底笼罩三清山,长明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洒在阶前,将跪着的人影拉得细长。
殿内,裴玄洲静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灵力却在经脉内乱窜不休。他指尖始终按着心口,那里藏着一枚玉珏,藏着一段不该有的情,藏着一场长生不老的刑。
他能感知到殿外那道气息,执着、滚烫、安稳,又痛得撕心裂肺。
温见瑜跪在原地,脊背挺直,一夜未曾动过。露水浸透衣袍,寒意刺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木门,看见里面那道清冷身影。
师徒如锁,天道为枷。
情深不说,不念,不碰。
一个在门内,闭眼忍痛。
一个在门外,长跪执念。
三清山的雾,又起了。
这一遭,缠进门内,缠到门外,缠得两人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
长生不尽,折磨不休。
这道鸿沟,他们跨不过,也逃不掉。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层死白,晨雾比昨夜更浓。
温见瑜仍跪在阶前,双膝早已失去知觉,青衫被夜露浸得冰冷,紧贴在身上。他垂着眼,长睫凝着细小水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气,却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半分。殿内那道气息安稳存在,便是支撑他跪到天荒地老的全部力气。
殿中蒲团上,裴玄洲一夜未眠。
灵力在体内反复冲撞,越是强行静心,越是被门外那道执拗气息搅得心绪大乱。他指尖反复按着袖中玉珏,冰凉玉质被体温焐得微热,那点温度却像火,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能清晰感知到,门外那人灵力微乱,气血不畅,再跪下去,必伤经脉。
可他不能出去。
不能扶,不能慰,不能露出半分心软。
一动,便是前功尽弃,便是万劫不复。
直到晨雾漫进窗缝,沾湿他道袍衣角,裴玄洲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无半分睡意,只剩冰封般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红,是强忍一夜的痕迹。
他起身,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向殿门。
指节刚触到冰凉门板,门外便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咳。
温见瑜咳得猝不及防,慌忙侧头掩住唇,指缝间沾了点薄红,他迅速攥紧手,将那点异样藏得严严实实。师尊要的是循规蹈矩、无病无灾的弟子,不是这般孱弱不堪、满心杂念的累赘。
裴玄洲指尖猛地一顿,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门板。
那声咳嗽,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血气,他怎会察觉不到。
喉间发紧,所有斥责与冷语堵在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声极淡的叹息,散在雾里。
“进来。”
两个字,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却让温见瑜浑身剧烈一震。
他僵在原地,几乎以为是幻听。直到殿门被缓缓拉开,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出现在眼前,他才猛地回神,挣扎着想起身,双腿麻木僵硬,刚一用力便控制不住踉跄了一下。
裴玄洲下意识伸手,欲扶他臂弯,指尖距衣衫不过一寸,却硬生生顿住,缓缓收回。
温见瑜也在同一刻稳住身形,立刻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到极致:“弟子……失礼。”
他不敢抬眼,不敢看师尊神情,只死死盯着对方素白鞋尖,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方才那一瞬间,师尊是想碰他的。
这个念头,太烫,太致命。
裴玄洲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面上无波无澜:“去偏殿暖阁,自行运功调息。”
语气是吩咐,是师长对弟子的寻常关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几句话时,用了多大定力才压下心口翻涌的疼。
温见瑜喉结滚动,低声应道:“是,多谢师尊。”
他缓步躬身退入殿内,不敢与师尊并肩,只贴着侧边走,每一步都轻而谨慎。擦肩而过那一瞬,清浅冷香裹着寒气扑入鼻腔,他呼吸一滞,脚步险些乱了。
裴玄洲侧过脸,不看他,只望着门外漫山浓雾,声音淡如寒石:“不必急着谢。我不是救你,只是不想门中弟子,因私念伤身,落人话柄。”
温见瑜脚步一僵,心口刚升起的微暖瞬间被冰水浇透。
是了。
师尊从来不是为他。
只是为了规矩,为了名声,为了这三清山不容玷污的清规戒律。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嵌进昨夜未愈的伤口,刺痛压下心酸,他再度躬身:“弟子明白,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日后定当谨守本心,不生私念。”
说得谦卑,说得规矩,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在撒谎。
本心早已给了一人,私念早已入骨生根,如何守,如何除。
裴玄洲没有再看他,只挥了挥手:“去吧。”
温见瑜躬身一礼,一步步退向偏殿,自始至终,目光都不敢再落在师尊身上。他怕自己一抬眼,所有隐忍、所有卑微、所有滚烫情意都会破眶而出,毁了这最后一点师徒体面。
待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廊角,裴玄洲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阶前。
青砖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湿痕,是那人跪了一夜的痕迹。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方才欲伸未伸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空的温度。
救他,是真。
怕落人话柄,也是真。
只是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伤,舍不得他痛,舍不得看他这般卑微折磨自己。
可这份舍不得,只能烂在心底,烂进骨血,永远不能见光。
他转身走回殿内,重重合上殿门。
暖阁之中,温见瑜盘膝坐定,灵力运转间,胸口阵阵发闷,方才压抑的咳嗽再度涌上来,他死死咬住唇,不让半点声响传出。
指尖抚过心口,那里藏着一个名字,一遍一遍默念,无声无息。
裴玄洲。
师尊。
他运功逼出体内寒气,经脉刺痛难忍,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师尊那一伸手,那一停顿,那一句冰冷解释,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遍,都将他的心凌迟一次。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师徒二字,是恩,是缘,也是锁,是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暖阁外,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立了片刻,便缓缓离去。
温见瑜猛地睁开眼,眸中通红。
是师尊。
他知道师尊来过。
知道师尊在门外,静静站了一瞬。
知道师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无声地确认他无恙。
这份沉默的关照,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崩溃。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砸在膝头,无声滚落。
不敢哭出声,不敢让师尊知道,只能将所有痛、所有痴、所有求而不得,都咽回腹中,烂成执念。
殿内,裴玄洲倚着廊柱,重新取出那枚玉珏。
玉珏冰凉,映着他眼底深藏的涩痛。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去了暖阁外,去确认那人是否安好。
一步越矩,万劫不复。
可他控制不住。
檐角铜铃轻颤,雾色又起。
三清山的风,吹不散心底纠缠。
一个在阁内,含泪隐忍。
一个在阁外,握玉成伤。
情根深种,不敢言,不能碰,不可得。
长生不尽,这份互相折磨,便永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