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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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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十七分,兰芳戏楼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风干尸体。
沈清弦站在它面前,抬手挡着下颌,低低地咳。
不是他想挡,是咳出来的东西得有个去处。
路灯坏了三盏,剩下那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光晕昏黄,照出他掌心里星星点点的红。鲜红的血丝溅在苍白的皮肉上,像腐烂的绣球花在开。
他垂下眼,从沙色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块素白手帕。
今早刚换的,现在又要脏了。
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指根到指腹,从指缝到指甲缝,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擦到无名指的时候,指节突兀地凸起一块。
那是长期握笔握出来的茧子,薄薄的,软的,跟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一捏就碎。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朱红色的大门已经看不出是朱红了。斑驳的漆皮像溃烂的皮肤一样翻卷着,露出底下霉烂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锈成了青黑色,上头挂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沈清玹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戏楼的二楼,三扇窗户黑洞洞的。
没有光。
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清弦!”
脚步声从身后砸过来,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积水溅起老高。
“药呢?你的药呢?!”
秦烈的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里头的焦躁。这位灵异总局行动队队长一身黑色战术服,寸头底下那张脸硬得像刀劈斧砍出来的,此刻眉头拧成了死结,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攥住沈清弦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吓人,骨头细得他一只手能握两个。秦烈心里咯噔一下,手劲儿下意识加重,像是要把那些骨头握紧了别散架。
“我送你回医院。”
沈清弦没挣扎,他只是轻轻地把手往回抽,动作不大,但那种抽法让人不敢用力留。秦烈攥着那截冰凉的手腕,忽然觉得自己攥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里漏走的沙。
“不用。”沈清弦用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泛着光,浅得几乎透明,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冰,随时会化、会碎、会沉下去。
他其实用不上这眼镜,不过是最近局里有同僚说过他很适合戴这副眼镜,还买了送给他。他也不愿拂走对方的好意,就想起来就会带着了。
“老毛病……咳几下就好。”
话没说完,他又咳了。
这次咳得比刚才厉害。单薄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整个人都在晃。银白色的短发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汗是凉的,黏在皮肤上像蛇蜕下来的皮。他弓着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挡着嘴。
他掌心又湿了。
秦烈盯着他。
盯了三秒。
然后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
“操!”
金属杆发出沉闷的呻吟,杆身凹进去一块,灯罩里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秦烈肩上、头上,也落在沈清弦的档案夹上。
沈清弦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灰。
灰是青灰色的,细得像面粉,带着股陈年的霉味。他没拂,只是抬起眼,声音轻飘飘的。
“秦队,别砸公物,要赔钱的。”
“赔个屁!”
秦烈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压低声音吼,嗓子眼里像卡着砂纸,“三个月,四个人!每一个都死在戏台前,每一个心脏都被掏空了!心脏,被掏空了,懂吗?不是挖,不是切,是掏!他妈整个胸腔都是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清弦。
“你现在这副样子进去,是想当第五个吗?!”
沈清弦没接话。
他低头翻开手里的档案夹,第四位死者的照片在惨白的手电光下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是个历史系的老教授,研究了一辈子民国戏曲,最后死在戏楼里,死前脸上带着近乎狂喜的表情。
监控拍到的最后一幕,是教授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戏楼,对着空荡荡的戏台深深鞠躬。
那个角度,那个姿态,像是在谢幕。
沈清弦合上档案,抬起头,目光越过秦烈的肩膀,看向那扇门。
“戏楼建于光绪二十三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民国时期翻修过三次。每次翻修都出过人命。最后一次翻修是在民国二十六年,当时有个戏班住在这里,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人,都是旦角。”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戏楼就封了。直到三个月前,开发商看中这块地……”
“然后那个开发商是第一个死的。”秦烈接过话,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压抑,“清弦,这案子邪门得很。局里派过三批人,两个重伤,一个疯了。那个疯的现在还在精神病院,每天半夜准时起来唱《牡丹亭》,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句就哭,哭得跟死了亲娘一样。”
沈清弦没说话。
他又看向那扇门。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色,门环上锈迹斑斑,像干涸的血。
“所以更需要有人进去看看。”他说。
“那也轮不到你!”秦烈压低声音,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风吹大点都能把你吹散架!我宁愿自己进去——”
“秦队。”
沈清弦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平静的笃定。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叶子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总局特聘顾问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我有权决定是否参与一线任务。”
他顿了顿,又咳了两声,气息都还没喘匀,咳完了继续说:“而且……咳咳……只有我能闻到。”
“闻到什么?”
“怨气的味道。”沈清弦抬起眼,看向戏楼的二楼。那三扇黑洞洞的窗户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就在他看过去的这一瞬,某扇窗后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人的动作没有那么飘。
“百年以上的怨气,”他轻声说,“已经浓到连普通人都能看见鬼影了。”
秦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僵住了。
戏楼的二楼窗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光。幽幽的,绿莹莹的,像坟地里的鬼火,明明灭灭地在窗后晃动。
那光里映出几道人影——不对,不是人影,是鬼影,模糊的、飘忽的,在窗后慢慢地、慢慢地移动。
不是走路。
是飘。
“不行!”秦烈的声音变了调,手已经摸到腰后的镇魂枪,“我一定要跟你一起进去——”
“秦队在外面策应就好。”
沈清弦已经朝大门走去。他的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摔倒,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清弦!”
沈清弦没回头。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吱呀——
门开了。
门里涌出一股风。
那风是凉的,凉的像死人的手,从沈清弦脸上拂过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触感。
风里有味道,腐烂的木料、陈年的脂粉、血放久了的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甜的,腻的,烂熟的,像一朵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开始腐烂的那种甜。
沈清弦迈过门槛,身后的大门在他跨进去的那一瞬,无声地关上了。
关门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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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楼内部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一百年前。
腐朽的木料味混着陈年脂粉香扑面而来,空气粘稠得像胶水。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斜斜切进,在积满灰尘的戏台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些光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像无数看不见的幽灵。
沈清弦站在门口,轻轻吸了口气。
太浓了。
百年怨气像腐烂的糖浆一样糊在每一寸空气里,黏稠得化不开。普通人进来三分钟就会窒息,五分钟就会开始产生幻觉,十分钟就会——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传来熟悉的闷痛,是灵力锁印在抗拒这种环境。锁印上的符文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像烧红的铁丝一圈圈勒紧他的心脏。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陈年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那回响在空荡荡的戏楼里一圈圈荡开,像石头扔进死水,惊起层层涟漪。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七步时,他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
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停的。
那东西在他后颈上,是冰凉的,像死人手指,轻轻地、轻轻地贴上来。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是那种会让你从骨髓深处开始发寒的凉。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气息也是凉的,带着腐烂的花香,甜得腻人,腻得让人想吐。
沈清弦站在原地,没动。
那东西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着的蛛丝,一碰就断,但断之前会在你皮肤上留下黏腻的触感。
沈清弦垂下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第七阶木梯的时候,那东西还在他耳边。第八阶的时候,那东西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地蹭。第九阶的时候,那东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沈清弦一路走到戏台前,登上戏台的最后一阶。
唰!
整个戏楼所有的灯笼同时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幽幽的、绿莹莹的亮,像坟地里的鬼火,一盏接一盏地从梁上亮起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那些绿光把整个戏楼染成了阴曹地府的颜色,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扭曲的、怪异的。
而原本空荡荡的戏台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着,一身血色长袍拖曳在地,长发如瀑垂至腰际。仅仅一个背影,就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灯笼的光笼罩在他身上,肩线流畅,腰肢纤细,身段是戏曲名家才有的那种极致韵味。
“你来了。”
那声音轻柔缱绻得像情人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戏腔特有的婉转尾音,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一圈圈荡开涟漪。
对沈清弦来说,这声音未免有些太柔了,柔得腻人,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站在戏台中央,抬起眼看向那个背影。
“第四个人,是你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背影轻轻地笑了。
笑声也是轻柔的,像风铃在风里响。
“他们吵到我了。”那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只是想安静地待着……但他们非要来拆我的家。”
他缓缓转过身。
沈清弦看见了那张脸。
后世所有形容美貌的词,在那张脸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眉眼如画是俗了,肤白胜雪是淡了,唇色嫣红是艳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妖异的美。
凤眼含情,眼尾天然微红上扬,像揉碎了的糜烂花汁,看人时像带着钩子。鼻梁高挺,唇形完美,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像瓷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像薄胎瓷器底下的暗纹。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明明在笑,眼底却空荡荡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你永远看不见底。
“不过你放心,”那美人向前一步,长袍下摆无风自动,像血水在流动,“我对你没恶意。相反……”
他抬起眼,长睫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哽咽边缘徘徊。
“我是来求救的。”
他垂下眼帘,一滴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我叫谢无渊,死在这里一百零七年了。”他垂下眼帘,一滴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有人把我困在这儿,我走不掉……每天晚上都要重复死前的痛苦,一遍又一遍……”
他伸出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小天师,你能帮帮我吗?”
那双凤眼抬起来,盛满了破碎的光。那光在眼底晃动,晃动,晃得人心都要碎了。
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沈清弦静静地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慢慢地摘下眼镜,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素白手帕,上面还沾着刚才咳出的血。他用那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镜片。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谢无渊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欲泣的姿态,看着他擦。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清弦擦干净了,重新戴上眼镜。
再抬眼时,那副病弱的气质陡然褪去三分。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温和垂着,而是笔直地、锐利地看向谢无渊。
那目光清冽如刀。
“戏不错。”
沈清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但下次装可怜时,记得把你身上的血煞气收一收。”
谢无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弦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清弦抬起手,指向戏台边缘。
“另外——”
在他的指尖处,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在绿光中浮现。那丝线从地板一直延伸,蜿蜒曲折,像一条金色的蛇,最后消失在谢无渊脚边。
“你踩到我的阵法线了。”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清冽如刀,一字一顿。
“谢、前、辈。”
空气死寂了三秒。
整个戏楼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些绿莹莹的灯笼都不晃了,那些飘忽的鬼影都不动了,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固体。
然后,谢无渊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楚楚可怜的笑。
是真正的、从眼底蔓延开来的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血袍翻飞,笑得长发散落肩头,笑得整个戏楼的灯笼都在晃动。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戏楼里回响,一圈圈荡开,像潮水拍打着礁石。
“啊呀……”
他止住笑,歪了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脖颈。那脖颈上隐隐有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
“被看穿了。”
那双凤眼里,所有的伪装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在翻涌,在旋转,像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谢无渊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鞋尖正好踩在那道金色丝线上。
“滋滋——”
金线与鬼气碰撞,爆出刺目的火花。那火花是金色的,在他脚边炸开,照亮了他眼底的黑暗。
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又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到沈清弦面前。
太近了。
近到沈清弦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烂的甜香,能感觉到他身上透出的那股寒气。那寒气像无数根冰针,一根根扎进皮肤里。
谢无渊俯身,凑到沈清弦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那冰凉的耳廓,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某种毛骨悚然的愉悦。
“那怎么办呢?”
他的气息喷在沈清弦颈侧,凉的,甜的,腻的,像腐烂的花汁一点点渗进皮肤。
“我好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梦呓。
“更中意你了呢,小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