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为所欲为》一00一

1、0-1

　　在夏天，一场酣畅淋漓的阵雨不亚于雪中送炭，对退退来说尤甚。

　　虽然是休赛期，但队长没走，他和另外一个队友也不太敢回。实际上，以他们季后赛的表现，连左脚迈进门槛都是错的。

　　不敢就这么回家，也不敢直面队长，偏偏经理这两天还不在，退退给自己寝室三面墙上贴了恶灵退散的符纸，截至目前效果不错，这两天出门都没碰到过人。

　　但今天就未必了，退退今早起床时发现了墙上的符掉了一张，顿时预感不好。果不其然，离开宿舍不到十分钟，天边传来一声闷雷，退退吓了一跳，扭头便在转角和最不想遇见的人四目相对。

　　LY1现任队长、团队灵魂、战队象征的选手梁懿，双手抱胸站在高半层的楼梯上，明明没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却让退退产生对方是来收自己的错觉。

　　退退回想起总决赛自己送的某个、某个以及某某个瞬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正要给你打电话。”另一道的声音从身后颠簸飘来，听着颇像是才经历了长途跋涉，却让退退心中大定。刚进入空调房还没完全冷却下来的经理片刻不停地揩着汗，草草和退退招呼了一声，便直奔梁懿而去。

　　狭窄的空间里很快只剩下退退一个人，他长出一口气，来到健身房。退退本人几乎很少光临此类场所，但总有人沉迷此道——他轻而易举地找到对着手机傻乐的人，轻拍对方的肩：“你就是这么健身的？”

　　woto被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正面扣在地上，恼羞成怒地给对方一拳：“搞咩，吓死个人。”

　　退退只恨自己眼神太好，这么不经意的一瞥都能看清woto发给对面的卖萌亲亲表情包。他没忘了正题，尽力压下了吐woto一脸的想法：“刚刚碰见咱赵哥回来了。”

　　退退这么一说，woto顿时也端正了神色：“这就回来了？你有没有问些什么？”

　　“梁懿也在现场，我哪敢问，”退退猛猛摇头，“他俩一起往楼上走了，我感觉应该就是那个。”

　　两人同时抬头，试图透过天花板窥探到队长和经理的动静。半晌，退退率先坚持不住，扭头缓解脖颈的酸涩，恰巧又看到了另一个人。下一秒，woto也留意到了那人，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避免和窗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人视线交流。

　　刚刚过去的季后赛上，大运正式宣告退役。此前对方状态下滑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是选手还是观众基本也心知肚明，这大概率就是大运的最后一次比赛。大运风格和本人外在形象一般老实稳健，虽然没留下什么技惊四座的，但好在也没翻过大的，没有意外的话，该是光荣退休的。

　　然而人生就是充斥着大大小小的玩笑。在许多烂俗小说和电视剧里，没有意外的话，就该出一些意外了。决赛前夕，瓜如台风一般毫无征兆地登陆战队，退退一觉醒来，手机消息被各路慰问塞满，等他终于弄清来龙去脉，眼前一黑又一黑。

　　很遗憾，他们亲爱的大运哥长相老实，下半身却不太老实，又是生怀流又是pua，瓜条流畅易读、层次清晰，聊天内容也很精彩，连没有被重点标记的闲话也“妙趣横生”，如果对话框左边的不是退退的队友，被嘴的名单里没有他，他保证全文背诵都用不了半天。

　　互联网上的节奏风暴终究还是延伸到了决赛现场，牢大哥宛如对面战队的天神一般降临赛场，以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势不可挡姿态协同对面一起送走了队内四人，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自己风光大葬。

　　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退退是有私底下偷偷复过盘，客观上说，不只大运，其他三个人只能说都干了。他们对此事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后面在和woto无意间提及，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尽力”二字。

　　默契配合大杀四方固然令人热血沸腾，霜打白菜发现队友也在送的情谊更比金坚。兄弟，兄弟，退退正感动着，一抬头看到woto以令人手速在手机屏幕上狂敲，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呸，狗情侣。

　　到手的兄弟飞了，退退后退一步，和woto划清界限，心中大为惆怅。另一个队友不说不在，就算在也不是什么适合倾诉的对象，退退长吁短叹，终于想起他来找woto的初衷。

　　“你说，赵哥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挖来新队友？”

　　哪有这么容易。

　　虽说高手在民间，他们平时直播也确实摇到过不少路人王，但高手和职业毕竟还是有壁，实力、潜力、心理素质，方方面面综合下来能到职业门槛的，基本都已经在青训营待着了。woto摇头，一锤定音说出了两人心中的答案：“悬”。

　　“有戏！”

　　“砰”的一声响，马克杯重重磕在桌上，一杯冰水下肚半点没影响赵哥的激情：“人下学期高三，挺稳重一小孩，而且已经能自己做主了。”

　　梁懿不声不响地连人带椅子后退半步，又把面巾纸往对面挪了挪，淡定得让赵哥瞬间冷却了下来。

　　明明全俱乐部对选人最上心的就是梁懿，这人在好消息当头时还是这么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哪怕早就知道对方什么德行，赵哥还是没忍住咬牙。

　　梁懿：“但是……”

　　赵哥：？

　　但是什么？什么但是？

　　“后面应该还跟着个但是吧，既然年纪合适，又能自己做决定，没去报青训营反而在做代打，总有什么缘由，”梁懿没抬头，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手操上，“说来听听。”

　　赵哥：……

　　尽管很欠扁，但梁懿的预判确实精准。赵哥自我调理完毕，回程一路上积攒的忐忑、激动、急迫全部消散，理智终于回笼：“你敢信，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我们队。”

　　虽然这次被光速送走，但LY1一直是公认的种子战队，队长兼主力又是那种人气和实力兼备的明星选手。连LY1都没听过，要么是刚接触游戏的纯萌新，要么是完全没了解过比赛相关。不，甚至哪怕不玩游戏的人也不一定不知道他们战队，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赵哥很快揭露答案：“他之前打游戏纯粹因为他是代练，听我说了来意，第一反应都不是兴奋，而是如果他来了又达不到我们的要求，能不能留下来做陪练。”

　　确实不像是这个年纪会有的反应，梁懿不算太意外。他很快想到自己之前试探对方那次——对面大概以为他看上了自己的水平，回了一句“陪玩也可以做，但得加钱”。

　　思索片刻，梁懿问赵哥：“……他是不是家里缺钱？”

　　赵哥叹了口气：“是，但不全是。”

　　赵哥家里两套房子，成家以后住的新房，老的那套经过了统一的旧改，外立面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工作外勤不多，再加上生活活动范围也不大，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破旧的小区。也因此，他回程路上也一直在复盘，是不是因为周遭环境影响了他对那人的判断。

　　明明还是高中生的年纪，看着却已经死气沉沉。

　　虽然人是梁懿让他去接触的，但梁懿也最不喜欢动不动就打退堂鼓的人。赵哥心中犯嘀咕，忍不住问梁懿：“你现在是什么想……”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激昂的电话铃打断，赵哥本想先把话说完，看了眼来电显示，立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脸比手快，在接通电话之前已经露出了条件反射的笑：“诶，老婆，方便说话的。”

　　梁懿：……

　　通话音量不大，奈何梁懿听力实在太好，一般来说这种场合他都会主动避开，然而只听了开头半句，梁懿便定定坐在原地。赵哥脸色微变，看了眼梁懿，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于是在赵哥的默许下，梁懿毫不费力地听清了电话那端带来的消息。

　　再挂断电话时，赵哥的纠结明显又加深了几层。

　　或许是考虑到毕竟是别人的隐私，电话那端讲得很泛，但仅仅如此，赵哥已经预感到了麻烦。

　　经历过大运的事以后，赵哥再也不敢轻视选手实力以外的场外因素。虽说这个行业对选手已经算得上包容，但任谁也不想工作中碰上不定时炸弹，更何况对方还是未成年。刚刚喝下去的冰水隐隐有在胃里造反的趋势，赵哥长出一口气，决定放过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

　　人是梁懿让自己去见的，没道理自己在这里纠结成麻花，始作俑者还在云淡风轻。梁懿任由赵哥幽怨的眼神黏在自己身上许久，终于开了金口：“我只在意他打得怎么样。这段时间他的适应能力不错。”

　　能从梁懿此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实属难得，赵哥心中一喜，紧接着听梁懿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那些是你要考虑的，我只负责打比赛，不管冲奶粉养小孩的部分。”

　　“他提的那个陪练，先答应下来吧，老板那边我去说，”梁懿起身，本想拍拍赵哥肩膀，或许是想到此人刚出过汗，又嫌弃地收了回来，“你不是正好在攒奶粉钱了吗，就当提前演练了，加油奶爸。”

　　耳机和关上的房门也没能彻底隔绝老好人赵哥的骂骂咧咧，梁懿不以为意，算了下自己这个月的直播时长——如果从此刻开始补救也已无力回天。

　　“我去！”

　　“……在健身房里躺着刷手机已经很奇怪了，你能不能不要在别人锻炼的时候大惊小怪？”

　　“队长开播了。”

　　“我超！”

　　眼看着今天这个身是健不成了，woto也顾不上这些，大步流星挤到退退身边。动态页面，左上是平台推流的直播进行时，右下是新鲜出炉的切片，退退谨慎地点进了后者，一遍看完，和woto面面相觑。

　　“你看出啥了吗？是和赵哥谈出结果了吗？”

　　他要是有这个察言观色的能力得了？woto摇头：“不确定，我觉得可能是给我们暗示，可以上播了？”

　　“这个弹幕环境，真能播吗？”

　　“你又不是队长，糊比不会这么夸张的。”

　　“……倒也是。”

　　两人琢磨了半天没研究出个所以然，那边梁懿也没有播太久。下播时他搜了下自己，虽然他没理会各种节奏，但新鲜切片已经满天飞。梁懿吃了个晚饭，收拾了一下屋子，眼看着无事可干了，这才点进“AAA37游戏代打陪玩”的对话框：“在？”

　　对面几乎秒回：在的，老板，要排吗？

　　梁懿：排。

　　梁懿：能开语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