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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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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镇团圆村,时令正是寒冬,天上飘了点小雪,冻得人手脚冰凉。
今天是冬至,讲究要一家人团聚在桌前吃顿热乎乎的饺子,才好叫寒冬别把耳朵冻掉了。
姜家屋里,不大的方桌前坐着四个人,守着一盘饺子和几道素菜吃午饭。
坐在上方的妇人是蒋秋,秦家老大的媳妇儿,盘子里不过寥寥几个饺子,她率先动筷给坐在右手边的男娃夹了两个。
男娃八岁,叫姜忠文,正是贪吃的年纪,两个饺子塞进嘴里,囫囵两下便没了。
另外两人,一个十九岁的姜春,一个十七的姜羡鱼,眼神也若有似无地朝饺子上瞟。
平常人家或许不会为这一两个饺子如此痴迷,可姜家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饺子里包的不是肉,是油和辣子炒的豇豆,这一点难得的精细面粉揉出的饺子皮,加上有油水的素馅,让几人都嘴馋不已。
蒋秋自己尝了块,才大发慈悲让姜春和姜羡鱼一人夹了一块。
吃完也不敢再主动求续了,埋头吃起桌上别的菜,一盘清炒的素菜,加了点猪油烧的一盆汤,碗里也是掺了水的软饭,吃完一碗不管饱没饱,都得规规矩矩下桌。
姜羡鱼最先吃完,转头见姜春还在磨蹭,便先起身去外头了。
碗筷轮不到姜羡鱼来洗,吃完饭就背上背篓,拿起镰刀,他得去荒地里割点野草回来喂鸡鸭。
等姜羡鱼走远,蒋秋才拿起筷子,将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尽数分进两个孩子碗里。
“快吃吧,别叫那个赔钱货看见了。”
姜春不以为意,有些不屑道:“叫他看见了又如何?姜羡鱼那个懦弱的性子未必敢与我们作对?”
“我叫避着他你听我的就是了。”蒋秋恨铁不成钢,“临近过年,你爹总要回来的,到时候还得看他脸色拿多少银子出来,若是那姜羡鱼跟你爹告状,说我苛扣他的吃食,你爹能给我好脸色吗?”
姜春捧着碗点头,“我听娘的便是。”
小雪下得纷纷扬扬,野草上也沾了不少,田地上又是下雪又是吹风,直叫人发颤,可鸡鸭不可能因为下雪就不吃,姜羡鱼也不能因为下雪就不干活。
这雪不知道会不会越下越大,他打算今日多割些背回去囤着,若是明日下大了,不方便出门割草,至少还有得喂。
一把把带雪的草被镰刀收割,姜羡鱼的十指冻得发红,身上的棉衣也单薄,已经是打了很多次补丁的旧袄子了,里面的棉也结了团,穿在身上既不抗风也不保暖。
咬牙扛着冻割了满满一背篓草,姜羡鱼站起身,准备先背回去一趟。
穿过田埂间的小路,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明晃晃的火焰吸引了姜羡鱼的目光。
那户人家院子外只有一道不算高的栅栏做门,可以清晰的看见堂屋屋檐下,几个人围着一盆火堆前,聊着天,烤火取暖。
冬天的柴火是个值钱的东西,有闲工夫的人家会上山砍成捆的柴,背到城里镇上去卖,条件稍好些的就砍了自己在家里烧,而姜羡鱼家这种条件差的,能收集到足够冬天烧火吃饭的柴都不容易,哪来多余的柴火取暖,再冷也只能硬扛着。
那盆柴火烧得旺,火星子都在飘,姜羡鱼远远看一眼都觉得暖和。
围坐在火堆前的是村里梁家的几个妇人,正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聊天。
姜羡鱼只停顿片刻便准备离开,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叫住他。
“欸!鱼哥儿。”
姜羡鱼转头,看见梁家老大的媳妇孙娘子正站在屋檐下冲他招手。
姜羡鱼茫然地看向她,看见孙娘子连连点头,“对,就是叫你,鱼哥儿进来说话。”
屋檐下几个妇人都瞧着他,他不好意思推脱,只能放下背篓,慢吞吞推开栅栏朝里走。
走到屋檐下不远处站定,姜羡鱼不好意思再靠近,便低着头喊人:“几位娘子好。”
“哎呦,鱼哥儿真是讲礼,站那么远做甚,快来火堆前暖和暖和。”
说话的不知道是梁家哪个娘子,脸上带着笑,面容慈和。
“叫你来就是了,怕什么,我们能吃了你不成?”孙大娘子干脆伸手一把将他拽到了屋檐下,离火堆只有几寸远。
火光映在脸上,暖意也一寸寸裹挟着他,身上的雪粒子好像都融化了,骨头都发软。
“暖和吧?这飘着雪呢,还出去干活,你年轻不知这哥儿和女子都要注意防寒,若是伤了身子,以后生孩子可有得你吃苦。”
姜羡鱼一怔,红着脸偏开视线,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另一个妇人忙劝阻,“好了,人家还是闺阁里的哥儿,跟他说这些做什么,看把人羞得。”
姜羡鱼保持沉默,暖和的环境让他松懈了些,可不自在的感觉如影随形,依旧揪着衣摆,直挺挺地站着。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个眼神,紧接着孙娘子开口:“鱼哥儿今年十七了吧?这个年纪还没成亲,在村子算晚的了,我听说你娘还在的时候给你说了门亲事?现在可有打算了?”
孙娘子口中的人是姜羡鱼的亲生母亲,宋秀禾,九年前死于肺痨,次年父亲姜则松便再娶了蒋秋,蒋秋带着儿子徐春改名姜春嫁入姜家,次年和姜则松生下儿子姜忠文。
姜羡鱼的确有门娃娃亲,是母亲宋秀禾在世时说好的,早年与闺中好友为孩子定下娃娃亲,只不过宋秀禾去世后,两来往少渐渐少了,在加上后来对方家中落败,举家搬走,更是直接断了联系,如今说起这段亲事,更像是无稽之谈。
“娘在世时确实有过一桩亲事。”姜羡鱼的声音有些低,语气淡然却不怯懦,“过去太久,两家都不曾再提及,一段往事罢了。”
孙娘子表情一嬉,“我看是你家这么想,那秦家可未必。”
与姜羡鱼订下娃娃亲的正是秦家。
“那秦家儿郎搬走这数年,如今可是带着老母又回来了,我看啊,是又回来寻你这便宜夫郎来了。”
姜羡鱼眉头微皱,表情凝滞。
一旁的妇人手肘轻轻杵了下孙娘子,提醒她注意分寸。
“鱼哥儿别多想。”妇人面容带笑,打圆场道:“我们也不过是想提醒你罢了,若是那秦家困难,因为娶不上媳妇儿才回来找你,你也好有些准备,让你爹和蒋娘子将婚事拒了去,总好过被打个措手不及,仓促嫁了人好。”
姜羡鱼面色不改,“婚姻之事当由父母做主,多谢几位娘子好意,我就先不打扰了。”说完转身走出房檐,踏入风雪中,背着背篓离开了。
几个妇人略静了片刻,很快又聊了起来。
“瞧着这鱼哥儿的性子也并不一味软和,倒是有几分他娘的风范。”
“那秦家灰溜溜地搬走,这会儿又不声不响地搬回来,真是够有意思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这才回到老宅混日子,正好没钱娶不到媳妇,想起这桩亲事,好给他秦家留给后。”
几个妇人在檐下嘻嘻哈哈,将两家的事当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姜羡鱼回到姜家,将草堆在屋后的房檐下,拿上背篓再次出门,他还得再割一背篓的草用作明天的鸡食。
神色平静地走在路上,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孙娘子的话。
秦家回来的事此前他并未听闻过,这么多年他也早就将那桩婚事忘到了脑后,如今他十七,家中从未给他说过亲事,他想过是因为家里穷给不起嫁妆,所以没人愿意娶他便一直拖着,却没想过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已经有一门亲事了。
秦家郎君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连名字他都已经不记得了,真要成亲,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该如何一起生活?
姜羡鱼很迷茫,可心里却并不排斥。
与蒋秋成亲生下姜忠文后,姜则松干起了跑商,一年到头很少有时间在家,眼下的姜家对姜羡鱼而言已经不能算是家了,没有爹娘,只有两个并不熟悉也不亲近的兄弟,还有一个总是有些严厉的继母,这样的生活太寂寞了,如果嫁人能让生活有些改变,能让他离开这个令他陌生的姜家,或许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秦家回到团圆村的事情很快不胫而走,次日晌午时,蒋秋连带姜春都知道了这件事。
饭桌上蒋秋还将这件事拿出来谈,脸上挂着讥讽的笑:“秦家真是打得好算盘,想趁着家里男人不在,欺负我几个孤儿寡母,便宜将鱼哥儿娶走,门都没有!”
姜羡鱼攥着筷子的手收紧,心里微微一动,蒋娘子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却没想到在人生大事面前还是为他考虑的。
“鱼哥儿。”蒋秋的筷子在姜羡鱼面前点了点,“那秦家汉子若是找上门,你可得避着,我倒要瞧瞧他有多厚的脸皮。”
姜羡鱼默默点头。
可之后秦家搬回来过去了小半月时间,也不见得秦家人前来拜访过姜家。
连蒋秋都要怀疑秦家是不是真的对这门亲事无意的时候,却先收到了秦家分到土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