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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香捎信,故人将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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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行舟有一串白玉制成的莲子手串,由红绳系起,绕腕两圈,触之升温。手串内蕴精光,将她纤细手腕上的冷白肌肤映衬得温润。
这是她最亲最爱的师父叶作尘亲手制作后赠予她的通讯宝器。每当莲子散发出清香,便是游历在外的师父捎来消息。
恰在此时,易行舟翻看卷宗的手指一顿。
她分明闻到沉寂很久了的手串散发出由淡趋浓的莲花香气,每缕飘散的味道都在宣告久违了的师父气息。
享誉天下的莲花仙人叶作尘在中原的玉渊山开创了宗门云沧,收留无依无靠的修仙之人。又因心系天下苍生,他时常下凡救济。
叶作尘此番入世已有百年之久,除十五年前外匆匆回宗一次,再没与人相见。
于是大师姐易行舟作为他唯一的弟子,暂且代行掌门之职。
她处事如同出鞘的剑,锐利而果决,未曾有过丝毫松懈。
云沧宗在她手下道统昌明,秩序井然。
旁人眼中,易行舟于修仙一途上是不世出的天才,待人接物又处处挑不出错处,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姐、雷厉风行的代掌门。
唯有易行舟自己清楚,叶作尘不在的每时每刻,她都在思念着师父。
她始终想成为师父最信任最亲呢的存在。
——执着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她放下卷宗,激动地摩梭着手串,轻声呼唤:“师父......!”
“嗯,徒儿,为师在。”
回应她的是叶作尘沉稳而端庄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有些模糊,但语气中一贯的温和与关切仍然让易行舟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
“我好想你。”她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低语,近乎虔诚地把手串捧起来贴紧脸。
“......为师不日将返。这些时日,辛苦徒儿了。”叶作尘一声轻叹,这叹息里饱含了历经风霜的悲悯:“人间干戈不休,动乱旷日持久,身为仙人,不能插手太多,为师终究无能为力。是时候回来了。”
“好啊。”易行舟应得干净利落,藏不住心中的雀跃:“我这就命人设宴,为师父接风洗尘。”
“不必铺张,如寻常家宴便好。”叶作尘轻顿,一向无波无澜的声线罕见地变得柔软:“不过,为师并非孤身一人。过来,同你师姐打声招呼。”
易行舟听见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片刻的安静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少年音。
“叶越泽,见过大师姐。”
清亮似流水穿石,像水汽与绿叶的氤氲里,露珠滚落莲叶的扬逸。
易行舟呼吸一滞,颤抖着放下手,莲子手串砸在桌上。
见无人应答,少年有些疑惑地又叫了一声,尾音轻扬,像钓鱼的勾子:“大师姐?”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
叶作尘接过话来:“越泽作为我的儿子,虽没有继承莲花国血脉,但一出世就有百年修为,根骨清奇,终归是要踏入仙途的。为师带他在凡间长大,是希望能勿忘根本。”
叶作尘的声音说不出的温柔,一如惯着小时候的易行舟那样:“仙路苦寒,征途漫漫,带他回来,也能有人与你相伴。”
相伴。
两字落在心头,激起刺骨的寒意。
除了师父,易行舟并不需要任何人相伴。
那头的少年对潜在的恶意全然不觉,笑得天真无邪。他语气尊敬,却掩饰不了隐隐的好奇:“日后,还要劳烦大师姐多多关照啦。”
这之后,叶作尘又同易行舟交代了归来的具体时间和细节。等一切安排妥当,易行舟失魂落魄地结束了通讯。
“叶、越、泽。”她有些痛苦、又困惑不解地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次想起他,就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场风中。
风声猎猎,席卷而来的寒意至今。
十五年前,一向超凡脱俗、清心寡欲,除弟子易行舟外不与他人亲近的叶作尘,忽然传音回宗门,宣布已与一位凡人相爱成亲。
他带着刚出世不久的婴儿叶越泽回玉渊山巅,在众人的见证下进行滴血认祖的仪式。
虽然有叶作尘的结界庇护,玉渊山四时和畅,但山巅高耸入云,平时鲜有人迹,仍然保留着狂风大作的原始野性。
风吹得衣袍翻涌,却吹不走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视线。数不清的仙人或立于嶙峋的山石上,却悠悠地悬浮在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叶作尘和那个孩子。
易行舟一人横剑挡在众人身前,不让他们凑得太近。她像守门的煞神,身影孤绝,握住剑的关节用力到发白,拼尽全力把一切探究的、好奇的、乃至恶意的目光都隔绝在外,想要给叶作尘和孩子一片安宁。
“谢了,徒儿。”
叶作尘依然平静,甚至挂着淡淡的、幸福的微笑。孩子在他怀里,不哭也不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易行舟。
“我知诸位担忧,仙凡有别,莲花血脉究竟能否传承?”叶作尘的声音有力地穿过人潮,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此,便有劳仙侪在此一同见证。”
鉴定的仪式非常简单。叶作尘怀有上古莲花国遗传的至宝【玉芙蕖】,可识别后人血脉。
那法器呈通体莹白、光华流转的莲花形状,可随意变换大小,稳稳落在叶作尘掌心。
他轻柔地在婴儿手指上一点,殷红的血从指尖滴落,颤巍巍地打在闭合的花苞顶端。
接触血珠的瞬间,玉莲光芒猛地敛去,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吞噬了一样。接着,洁白的花瓣从底部开始极快地掠过幽深的色泽,随后玉芙蕖变得比寻常玉器还要黯淡,连那股一直若有若无发散着的莲花香都消失了。
诡异的寂静在人潮中传开。
易行舟觉得自己舌头黏稠厚重地说不出一句话。她悲伤地转过头,惊讶地捕捉到师父脸上一闪而过的、了然的神色。
沉重的叹息和窃窃的议论迅速蔓延开来。
“没有盛开啊......”
“【玉芙蕖】没有接纳孩子的血,甚至像被污染了一样!”
有人愤懑尖利地叫起来:“呵,还以为这最后的莲花仙人多么清醒,却爱上一个凡人,诞下这不纯的孩子。我看,莲花子嗣从今绝矣!”
“闭嘴。”
下一刻剑光一闪,易行舟猛地逼至他身前,面如冰霜,却红了双眼。
危险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易行舟一字一顿地厉声问:“这与你何干?”
那人当即噤声,懦懦地不敢再说。
“徒儿,无需紧张。”
叶作尘唤了一声,易行舟便收起剑,却仍死死地盯着出言不讳的那帮人。
叶作尘像是没有看见【玉芙蕖】方才异常的样子,对众人的议论也视若罔闻。他只是收起法器,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宠溺地摸摸他的头。
“我儿并未继承莲花国的血脉,此乃天意。与他而言,未尝不是幸事。从今往后,世间莲花血脉,仍系于叶某一人。”
他接着说:“既是凡人的孩子,我会带着他,先在凡间生活。”
“尘埃落定。此处风大,诸君,请回吧。”
语毕,叶作尘不再看任何人。他抱着孩子从容穿过人群,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易行舟抬起脚就想要跟上,却犹豫着收回,默默收剑入鞘,留下来驱散围观的人。
此后叶作尘带着叶越泽在凡间生活,十五年间未通音讯。
她早预料到......总有一天,长大了的叶越泽会回来的。
可她却无比排斥那个人的存在。
一个凭借着突如其来的血缘分走了师父的关心和在乎的家伙,一个以凡人之子的身份给莲花仙人留下不洁烙印的存在,这个模糊又可憎的孩子,如今要回来夺走更多的东西。
她静默了一会,抬手掩面,深深地呼吸几十下。
等将手移开后,已经再度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模样。
“进来吧,淮序。”
不等外面站着的人敲门,易行舟就先开口叫道。
“哎呀,大师姐,什么时候发现我来的?”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着青衣,摇着折扇的江淮序踱步进来。他长着极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和气面孔,能说会道,是云沧宗的外务执事,负责对外的往来。
“从你进入院子里,到赶走了附近玩闹的小弟子们,再到方才站在门外犹豫不决,我都知道啊。”易行舟有些无奈地敲了敲桌子:“相处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连敲门都不敢?”
“并非不敢,是听见屋内安静,唯恐扰了师姐清净。”江淮序笑着把一叠用玉版封好的函件放在易行舟桌面上:“我并没有什么要事,只是带了些其他门派寄来的信,要劳烦你过目了。”
易行舟拆开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上好的纸张,低头写了起来。
“真有心。”她说:“不过你没有事,我却有事要劳烦你。”
易行舟平时习惯了边理事边说话,江淮序对此也早就接受良好,毕竟她一心两用,也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岔子。
“敬请吩咐。”
江淮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悠哉游哉地摇着扇子。
他扫过易行舟专注得似乎万事万物都无法侵扰的神色,不由得扬起眉毛。
他们这位大师姐生得极美,却是会伤人的美。
眉如远山点翠,浅色的瞳孔像寒星淬冰,素白面孔上唯眼角和唇上带着嫣红,淡极生艳。
她素来冷着一张脸,不大与人亲近,平时不笑的时候,那副模样就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绝世兵器,凌冽到让人不敢直视,却偏偏又移不开视线。
而如今,易行舟提笔的手悬腕端平,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笔杆,江淮序能感觉到她久违的放松。
那张一直冰封的脸就像被春风拂过,眉毛舒展,唇角带着隐隐的笑意,罕见地透露出人情味。
“我看师姐今天心情不错......是什么好消息?”
他心念一动,隐约有了猜测。
唯有和叶师尊有关的消息,才会让易行舟这般动容。
就像是坚固僵硬的水面被凿开第一道细缝,底下透出粼粼的温润流水。
“师父要回来了。你来得正巧,去帮我把其他几位执事请来,我们要商议接风事宜。”
“啊,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想,叶师尊不是孤身一人吧?算算年纪,他也大了。”
易行舟手上动作未停:“是。他还带了那个人回来。”
还'那个人',分明是未来的小少主。
大师姐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江淮序心中暗暗觉得好笑。
“这么件大事,确实要好好协商,我这就去知会他们。”
他起身欲走,和易行舟告别,却见她紧绷着的手仍然写个不停,静悄悄地没有回音。
江淮序停住,心中嘀咕。易行舟虽为人冷淡,但身为代掌门,从没落下过礼数。
他抬起眼皮,貌似不经意地问:“大师姐,你可有什么忧虑吗?”
易行舟闻言停住手,略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扫过江淮序,眼中一片清明,声音平稳如常:“怎么会?只是不甚相熟罢了。他是师父的儿子,我自然要好生相待。”
其实所谓的公事,应付外人那些争相讨好莲花仙人的谄媚话语,处理起来根本费不了她什么时间。
等人走远之后,易行舟再拿起刚才一直在书写的宣纸,垂下眼帘。
只见上好的墨色如活物般自然渗开,深深扎根进坚韧莹润的纸中,密密麻麻写着:
叶?越?泽?
师父。
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我的。师父。
叶作尘。
我是,唯一的,弟子。
我是,他,唯一的。
唯一的。
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
从被叶作尘收养起的那天,她就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学艺、读书、历险,未曾远离,日日餍足。
她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易行舟盯着这张被疯狂涂写的纸,浅色的瞳孔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慢悠悠地把纸一点一点撕成碎片,然后凝出一团灵火,将其焚烧殆尽。
拜门第一日,师父就交代,修仙一道,专在破执。
可是。
若杂念能这般轻易地消失就好了,易行舟心想。
燃烧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莹莹如同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