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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4 章 月光 ...

  •   马车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的瘦马村已经渐渐被夜色吞没,连同那一客栈的血腥气一起,被远远抛在了脑后。

      车厢内。

      姜宿雨身上还裹着那件绯色男式外袍。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反杀,她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刚才司澜杀人的画面,以及……那个在树林里一闪而过红衣少年握着她的手舞剑的残影。

      那种肌肉记忆般的熟悉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好奇。

      “司澜。”

      她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司澜正倚在另一侧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掀起眼皮,墨绿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光:“怎么?睡不着?”

      “你有剑吗?”姜宿雨突兀地问道。

      司澜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摊开手,修长的指尖空空如也。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

      姜宿雨抿了抿唇,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过了片刻,她往司澜那边挪了挪,试探着开口:“那……我们能不能聊聊?”

      “聊什么?”

      “聊聊……过去。在南疆的时候。”

      姜宿雨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情绪的波动:“那天在树林里遇到杀手,我……我发现我居然会用剑。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身体自己动的一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司澜并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姜宿雨见他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像是为了求证,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我看到了一棵很大的古树,树下……有一个红衣少年。他抱着一个女孩子,握着她的手,在教她舞剑。那个少年……很像你。”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

      许久,司澜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他微微倾身,那张苍白妖异的脸在灯光下逼近,直视着姜宿雨慌乱的眼睛。

      “阿雨。”

      他轻声唤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不是你的幻觉,而是你真实的记忆呢?”

      真实的……记忆?

      如果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这具身体的原主,真的和司澜有着一段过往。

      可是……

      姜宿雨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坐垫。

      她不是原主啊!

      她有着属于现代姜宿雨的完整记忆,她记得熬夜写的论文,记得导师的催论文改论文,记得那个充满电子产品的世界。

      “先不说这个。”

      姜宿雨猛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她别过头,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司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的幽光闪了闪,并没有逼迫,只是重新靠回了软枕上,姿态慵懒。

      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姜宿雨伸手掀开了一角的车帘,想要透透气。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也让她发烫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些。

      外面的天色并非漆黑一片。

      一轮圆润饱满的明月高悬于空,清冷的月辉洒向大地,将近处的树影镀上了一层银霜。

      “今天是十五啊……”

      姜宿雨喃喃自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晚的月色,已经足够惊艳。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瘦马村听那个掌柜的提起过,出了村往东走不远,便是扬州境内的一大名湖。

      “司澜。”

      姜宿雨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逃避现实的祈求,声音软了下来:

      “我还没见过夜晚的湖。书里说月光照在水面上,很好看。”

      她指了指窗外的月亮,试图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今晚正好是十五,月亮这么漂亮,我们……能不能去湖边看看?”

      司澜闻言,微微侧目。

      他看着少女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藏着不安,也藏着希冀。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姜宿雨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嘲讽的时候,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笑。

      “好。”

      他轻声应道。

      月光如洗,倾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这里的湖确实很美,不同于瘦马村的阴郁,透着一股旷达的宁静。夜风吹皱了一池秋水,也吹散了姜宿雨心头那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那是司澜的衣服,带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药香。

      “真好看啊……”

      姜宿雨望着那轮在水中随着波纹破碎又重圆的月亮,眼神有些恍惚。

      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并没有什么苗疆的红衣少年,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杀戮。

      “司澜。”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忽然很想讲个故事。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姜宿雨,也许只是想找个借口,说一些只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第一次知道夜晚的水面很好看,其实是在书里。”

      姜宿雨指着那片湖光,声音轻柔:“那是个故事。讲的是一对父子,在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去钓鱼。那晚运气特别好,儿子钓起来一条很大很大的鱼,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家伙。”

      司澜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他没有打断,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着回忆光芒的眼睛。

      “但是呢……”姜宿雨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那个时候是禁渔期,离解禁还差两个时辰。虽然四周没有人,虽然那只鱼很大,但是父亲还是坚定地告诉儿子,要把鱼放回去。”

      “儿子不愿意,因为那是很难得的大鱼,而且周围没有人看见。可是父亲说,无论有没有人看见,规则就是规则,更是良心。最后,儿子还是哭着把鱼放回了漆黑的水里。”

      姜宿雨笑了笑,看着湖面:“那个故事里说,那一刻的月光洒在水面上,那是那个孩子这辈子见过的最难忘的景色。也是那个晚上,父亲教给了儿子规则这门学问。”

      她讲完了。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属于现代教育体系里的道德故事。她想,司澜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反派,听完大概会觉得这父亲是个傻子吧。毕竟在他眼里,杀人都像切菜一样简单,几条规矩算什么?

      然而,司澜并没有嘲笑。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瞳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怀念的波澜。

      阿雨。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故事,你在苗疆的时候,也和我说过啊。

      那时候,在隐月楼旁,她枕着他的腿,也是这样指着并不清澈的水潭,给他讲这个关于规则和大鱼的故事。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有些事情即使没人看见,也不能做。

      可笑的是,那时候的他满手鲜血,只觉得这世间最大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是个好故事。”

      司澜轻声说道。他转过身,背对着湖面,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姜宿雨,落在了那段遥远的记忆里。

      “我在南疆长大。”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飘渺,像是要将这一夜的月光都揉碎在话语里:

      “小的时候,是在南疆的青州。那时候,我的母亲还在。她是个很温柔的中原女子,就像这故事里的父亲一样,她教我识字,教我读书。”

      司澜抬起手,虚虚地抓了一把空气中的月光:

      “那时候的月光,总是伴随着灯火。暖黄色的,很亮,也很温暖。”

      姜宿雨愣住了。她没想到司澜会主动提起他的童年。

      “后来呢?”她下意识地问。

      “后来……”

      司澜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后来,青州城破。我回到了父亲那里,在苗疆。”

      “那里和青州不一样。苗疆常年瘴气围绕,终日不见天日,就连月光也是若隐若现的,像是被毒气浸染过一样,透着一股惨白。”

      他看向姜宿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住的地方叫隐月楼。楼旁边有一方水池,叫镜湖。”

      “镜湖?”姜宿雨想起了那个梦境,“是像镜子一样的湖吗?”

      “不。”

      司澜摇了摇头,眼底浮现出一丝回忆的迷离:

      “镜湖与其说是湖,不如说是个暖池。池水很暖,也很浅,终年被白色的雾气缭绕。站在岸边,你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也照不出人影,一点也不像镜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姜宿雨,身上的冷香将她包裹:

      “那里的月光也很稀薄,很难穿透那些浓雾和树。大多数时候,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但是……”

      司澜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那双墨绿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略显错愕的脸庞。

      “但是我猜,如果你看到了那个场景,看到了那个被终年不散的大雾萦绕的暖池,你也会想起这个关于钓鱼的故事。”

      “为什么?”姜宿雨不解,“那一黑一白,完全不一样啊。”

      司澜笑了。

      那一笑,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又带着几分对她的笃定:

      “因为这个和你故事里面的场景一点也不像。”

      “正因为不像,正因为那里没有规则,没有清澈的月光,没有可以放生的鱼……所以你才会想起这个故事。”

      司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撩起衣摆,就在这满地月光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目光静静地投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姜宿雨看着他的侧影,迟疑了片刻,也跟着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夜风拂过,带来的不仅是湖水的湿气,还有心中那股莫名违和感。

      他明明是在说他自己的过去,是在说那个远在苗疆里常年被瘴气笼罩的隐月楼。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口中的那个镜湖,那个终年不散的大雾,还有那穿透瘴气洒落的稀薄月光……

      竟是那样的熟悉?

      就像是……她真的曾在某个时空里,亲眼见过那样的景色,也讲过那个关于规则的故事。

      思绪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而在这一整晚的惊心动魄和奔波之后,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混合着身边人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冷冽药香,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不觉间,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后毫无防备地靠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司澜没有动。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已然沉沉睡去的少女。月光洒在她的睡颜上,恬静得像是一只终于收起了所有防备与爪牙的猫。

      司澜眼底一片温柔。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夜深露重,再看下去,该着凉了。”

      他轻声呢喃着,却没有叫醒她,反而是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随后,他拉过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绯色外袍,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怀里,挡住了湖畔微凉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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