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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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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然后是无尽的热。
辰宜不知自己在这片无垠的黄沙里走了多久,直到走不动倒地后又爬了多久。伤口干去,又在沙砾摩擦下裂开,细碎的沙石钻进皮肉,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胸口。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阿娘最后的模样,小姐脸上嘲讽戏谑的笑,还有阿柳推她时那张被泪水与决绝扭曲的脸……有时又变成阿娘在灶前笑着唤她吃饭,下一息便碎裂成倾盆的雨,满地的红。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活着。活着找到朱雀翎……然后,回来!杀光他们!带娘回她们的家。
身体终于到了极限,她脸朝下栽进沙里,细沙灌进口鼻。视线开始模糊,远处沙丘边缘,却有一点暖黄色的光。
是海市蜃楼?还是死前的幻觉?
她伸出手,用尽最后力气向前抓挠,沙从指缝流走。使劲伸长了的胳膊也触碰不到那看似近在咫尺的亮光。
也好……就这样……去陪阿娘……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风里传来细微的铃铛声。
一道阴影,温柔地笼罩了她。带来一阵湿润清雅的香气,像春雨后的泥土,晨露中的草木。
像是瞧见一点能活的希望,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只看见一抹模糊的青色衣角。向着那抹青色,探出颤抖的手:
“你……是神仙吗?”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求……求你……救救我……我,我还不能死……阿娘……”等着我带她回家。
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终究没能碰到眼前的衣角,无力地垂落,陷进沙里。男子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垂眸看着手里不过掌心大小的物件。
是一面铜镜,镜身有九龙环绕,铭刻有天地日月图样,圆润如月,镜面却晶莹剔透似可映照天地万象。可现在原本平静的镜面犹如波澜般震荡开来,溢彩流光。
她,就是他寻了百年的人。
“公子!”少年一声叫喊三步并做两步过来,率先在公子伸手前将半埋在黄沙里的人给挖了出来。顿时有些嫌弃,这人身量像是一个小儿,乞丐模样,瘦得像一个骨架覆了一层皮肉,一身血污。他也看见了公子手里的天机镜,那抹华光也让他诧异无比。
要知道,那面镜子乃是天机镜,世间的至宝,蕴藏着无穷天机,可窥天地往事,千古流转,未来变迁。
被称为公子的青衣人却神色未变,只垂眸看着沙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云归,噤声。”
他俯身,将一枚流转着淡淡金辉的丹药,轻轻送入少女唇间。
辰宜悠悠转醒之时,映入眼帘的是雅致青绿的床幔,呼吸间尽是清雅的幽香。身下躺着的是她多年没有躺过的软榻,身上盖的是薄而暖的锦衾。
她,没死?
抬起手,依旧是那双枯瘦细长的手,她仔仔细细地打量,没有断掉,两只手都能抬起来。不禁泪落了满面。
她没死,真的没死!
后知后觉地,她才发现身上一点痛楚都没有,以前被他们拳打脚踢的时候,总是会五脏六腑,全身上下都发疼。
坐起身将自己身上检查个遍,还是那一具瘦黄干瘪的身子,却穿上了干净的细棉寝衣。那一场殴打竟然跟梦一场似的,除了久睡的疲惫,竟然一点淤青都见不着。
也不知是谁救了她,给了什么仙丹?
辰宜在里间落泪,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交谈声:
“公子,那姑娘可是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妖境所在?而且经脉寸断,修行不成,看来我们是功亏一篑了,还搭进去一枚救命药!”这是一个少年的吐槽声,说着说着就悄然落寞下去。
“公子您以后可不能这么慈悲了,您身子这般,还舍得放弃救命药去救人,还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现下好了。要是寻不到妖境,找不见朱雀翎,您就只能替她去死了。”
她竖着耳朵听,那少年口中的公子却只字不言,徒有少年的懊恼声音不绝。
“妖境”“朱雀翎”两个词入耳,让她瞬间就警惕起来。手紧紧抓着被子,不由得多思多想起这些人的意图。
随即不由得苦笑,像她这样的,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目的呢?
正在伤悲之际,有人进来看见青纱帐后已然坐起来的人影,她惊喜出声:“呀?你可终于醒了。”
这一道细软温柔女声响起,外头的少年声停下,两道脚步声响起。
一道绰约的人影上前将纱帐拉开,是一个娇艳貌美的姑娘,圆脸杏眸,唇瓣弯弯,瞧着颇为和善。
仅一眼,辰宜就相信是她救了自己,猛地起身下榻跪着朝她磕头:“谢谢姑娘救我!”
“是我家公子救了你。”纤阿将药碗递过来,语气自然,“我们在沙漠里遇到了你,你伤得可真重……不过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辰宜接过药碗,温热透过粗瓷传递到掌心。她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药汁,目光低垂,脑中飞速盘算。他们是谁?为何恰好出现救下她?那青衣人……给她的丹药绝非寻常之物。
“多谢。”她低声道,将空碗递回。
“不必客气。”纤阿笑容爽朗,“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会受这么重的伤,孤身流落大漠?”
辰宜心中一紧,紧抿着唇,手死死攥着被子。
外间外传来些微响动,似乎有人。
果然,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少年声音响起:“姐,你问完没有?公子还等着回话呢。”
两道脚步声停在了身后的屏风后,辰宜望去,只见轩窗半开,炽碎的阳光透过檀色的金丝篾帘筛进屋里,将他二人的身影从薄薄的花鸟屏风处透了过来。
身形如竹,颀长挺拔,轻纱袖摆轻动,发尾扫拂着腰际。未见得其容,却见得气质身形都已经让辰宜想到屏风站立着的定是一位谪世仙人。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再次磕头,“辰宜身无财帛,唯贱命一条。若公子所需辰宜必定誓死相报!”
辰宜如此说着,脑中浮现地是妖境之景,她也是如此匍匐在马蹄之下,只求那个金贵的主家小姐予她一次机会,让她能救救她的阿娘。
可最后却害得阿娘命陨当场。
如今——
她紧咬牙关,抑制着因忧虑带来的颤抖。
屏风外没有回声,女子看着佝偻着背,难掩颤抖的姑娘,眼里带着同情,轻抿起唇。
公子目色幽深,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碧玉折扇,身边的云归觑了下自家公子,便清了清嗓,率先开口:“我家公子不缺财帛,也不缺人伺候,现下只有一事想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可知道妖境的入口?”
“不知。”她轻声道。
“那‘朱雀翎’呢?可听说过?”
辰宜的心脏猛地一跳,牙关似乎随着身体再打着颤。
她倏然抬头,视线仿佛能穿透那扇屏风,直直撞进后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警惕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绝不可透露阿娘之事。
“这……我不知道。”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云归忍不住又插嘴,语气充满怀疑。
“云归。”公子轻声制止,声音里并无斥责,却让少年立刻噤声。他重新看向辰宜,那温淡的目光仿佛早已看穿她的隐瞒,却并不戳破。
不过两息后,那沉默已久的公子才开口,其声温温淡淡的,如冬入春,如泉之温:“罢了,你好生休养,莫要多思多想,说不定日后有机缘能寻得一二线索。”
言落,他转身离开,那少年自然也跟随着离开。
门被关上,姑娘才端着药碗过来坐在床畔:“我叫纤阿,我家公子名唤川霖,是‘海纳百川,沛雨甘霖’之意,刚才那个少年是我弟弟,叫云归,他年纪小,性子急躁莽撞。你莫要同他计较。”
辰宜将药水咽尽,摇了摇头。
“听说你叫陈仪,可是百姓之陈,仪态万千之说?”
辰宜想了想,捧着药碗,轻声道:“是‘旦逢良辰,顺颂时宜’。我无姓,只唤辰宜。”
纤阿目光闪了一闪,点头,遂笑道:“辰宜,如此辰宜真好。”
辰宜微微点头。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这是阿娘对她的祝愿。如今,只剩讽刺。
两人之间突然静默,纤阿终于还是憋不住相问:“你,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辰宜眼睛一闪,知道她所问的是朱雀翎,还是道:“我是真的不知朱雀翎为何物,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个名字的。”
“那,那听何人所说?”纤阿很激动。
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臂,辰宜轻道:“她已经死了。”
纤阿突然泄了气,有些落寞,苦笑着:“也罢了,你受了如此重的伤,想来也是被妖抓进去的人奴。不过,你当真是幸运极了的人,走出那个地方还活着。”
“纤阿姑娘,”辰宜忽然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说……我是‘被妖抓进去的人奴’?”
“是呀。”纤阿点头,面露同情,“看你的伤势和出现的地方,定是从妖境逃出来的人奴吧?唉,那些妖族残暴,掳掠我们人族为奴……你能逃出来,真是天大的幸运和造化。”
辰宜听着,心头疑云骤起,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将我当成了纯粹的人族?
为何看不出我的半妖之身?
重重疑问压在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半晌才呐呐相问:“人奴···走不出来吗?”
纤阿见她生的年幼,可能是自幼就被拐入其间,便温声向她解释说,如今世间三分,妖境,人间还有仙府,多数的妖居于妖境,万年前遗留下来的仙位在仙府中,而人间最是鱼龙混杂,人、修士与小妖混居一处。
但妖境有个说法,人间有天道庇护,妖境中的大妖皆不得入人间,但修为低下,血脉混杂的小妖就能出来,来人间一趟就会带上一批人奴入境。
“这些进了妖境的人奴,很少,甚至是几乎没有人能逃出来。就算逃出来了能走出大漠的又是极其幸运的几个。”
她点着头,或许是药力发作,也或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限,沉重的困意席卷而来。
“你脸色不好,再歇会儿吧。”纤阿体贴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辰宜无力再思考,意识沉入黑暗。只是在彻底睡去前,最后一个念头尖锐地划过脑海,他们可信吗?会是主家派来的吗?
外间。纤阿听到里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云归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纤阿拉着他走远几步,才摇头低声道:“她看起来很戒备,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看起来?”云归冷笑,年轻的脸上写满不信任,“我看是装得真好!姐,你别被她骗了。你当时没看见,在沙漠里,公子手里的天机镜一靠近她,就跟发了疯似的亮起金光。公子说了,天机镜只会对‘朱雀翎’的守护人发出光华。”
他越说越气,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她要是跟朱雀翎没关系,天机镜能那样?公子为了救她,把那颗保命用的金曦莲丹都喂给她了!方才因为动用灵力压制她的伤势,旧疾又发作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
“什么?”纤阿脸色骤变,慌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早说,公子现在怎样了?”
“公子不让我多嘴……”云归嘟囔,“服了药,正在调息。我就是气不过!我们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点线索,还是个来历不明、满嘴谎话的……”
“云归!”纤阿蹙眉,语气严肃,“公子既然决定救她,自有公子的道理。或许她真不知情,或许……她本身,就是线索。”
云归愣了愣,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总之,在公子查明之前,你切莫冲动,也不要再外露敌意。”纤阿叮嘱道,“照顾好公子,也……留心她。若她真有异动,再说不迟。”
云归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低语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本该沉睡的辰宜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盯着床顶,眸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救命之恩。
她无声地握紧了藏在被褥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杂乱发麻的脑子清醒几分。
她得活着!好好活着!
找到朱雀翎·······
眼珠子转了下,眼泪就从眼角滑落进鬓角。
或许······她能弄清他们是不是值得相信的。若是可以帮她的人,只能杀了他们!朱雀翎······奉上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