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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是一个看死人的眼神 开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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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市的鼓声刚响起不久,苏蘅就进入了西市。
这是晏堇发葬以后,苏蘅第一次外出。
因晏堇新丧的缘故,苏蘅只穿了一件黑色圆领袍,扣子整齐扣好。
可能是因为最近他又清减了几分的缘故,几乎要叩到喉咙的衣服,并没有让他显得局促,反而趁着他越发素白。
西市此时正是繁华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群并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围绕在苏蘅周身,也熏得一声黑衣的苏蘅添了几分生气。
但这份生气并没有留住他,转过几次弯后,苏蘅停在了一家药铺前。药铺前挂一招牌,上书百草堂。
此时正是药铺较为繁忙的时刻,不少人围在柜台前,两个小伙计正守着柜台,手脚麻利地抓药,这两个伙计也生得有趣,两个都是圆脸,小眼睛,一张嘴笑呵呵的,乍一看还有几分类似。
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稍高一些,一个稍矮一些。苏蘅进入了药铺,递给那个稍高一些的伙计一张药方。
伙计接过药方,熟练地打开药箱,开始抓药。突然,他收起了笑意,眉头皱了起来,朝苏蘅走了过来:“客官,这方子里当归和合欢各要几钱的?”
苏蘅敲了一下柜台,语调四平八稳:“三钱,外加连翘九克。”
伙计又皱起了眉头:“那您可是来的不巧啊,店里没有这么多的连翘。这样,你随我来后院歇息片刻,我找其他伙计去库房给您取。”
说罢,伙计从柜台里走了出来,掀开一侧的帘子,邀请苏蘅进去。
苏蘅点点头,跟着伙计朝后走去。
穿过狭窄的走廊,一方院落展现在苏蘅面前,院落里并没有人,只有一筐筐正在晾干的药材,显示着这里有人居住。
“客官,师傅就在屋内。”带路的伙计指了指正中间的屋子,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苏蘅点点头,走了过去,打开了屋门。
屋内干燥整洁,一青衣男子端坐中堂,看见苏蘅过来,微微地动了动手,坐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苏蘅从善如流地坐到了他旁边,十分不认生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却不想那男子突然冷笑了一声:“我下毒了。”
苏蘅又喝了一口。
“无药可解。”
苏蘅面无表情,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推到了男子面前:“三日后我来取。”
青衣男子打开纸张,冷酷地撇了一眼,又啪得一声拍回苏蘅面前:“做梦!”
苏蘅勾起了嘴角:“我也下毒了。”
“什么!”刚刚还稳坐泰山的青衣男子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用极快的速度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掐住了自己的脉搏。
“脉搏稳健,有力。来得及,还来得及。”说完,他又快速冲进内室拿出了一面镜子。他对着镜子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舌苔,又扒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眼白。
“都没问题,都没问题啊!你下了什么毒!”
苏蘅笑了起来:“你在水里下了什么毒?”
“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你还能分辨不出来吗?”
“巧了,我也是吓唬你。”
“你……”青衣男子楞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幅老怀甚慰的表情:“阿蘅长大了。”
“……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立刻杀了你。”苏蘅把纸张又推了过去:“这对我很重要,三日之后,我必须拿到。”
听到这话,青衣男子重新回到了座位上,认真看了看纸张上的内容:“不是我不帮你,是这里头好多东西都不是大邕的药品,这么短时间弄到,的确有难度。”
“祝闻师兄,我相信你。”苏蘅认真地看向祝闻,目光虔诚又崇拜,祝闻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五天,这是我的极限!”
“第四天一早我来取。就这样定了。”苏蘅放下了茶盏,一锤定音。“告辞。”
“哎……哎……什么告辞,什么第四天,我没同意呢!”祝闻慌忙起身,想拦住苏蘅。
似乎是预料到了祝闻的行动,苏蘅放下茶盏后并没有给祝闻说话的机会,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祝闻起身时,他已经走到了门槛处。苏蘅跨过门槛,回头说道:“已经定了。”
看见苏蘅利落跑路的动作,祝闻突然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不知为何,他突然大笑起来,由于笑得声音太大,他甚至笑出了几滴眼泪。
苏蘅站在院子里,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指,这也……没下毒呀,怎么突然不正常了。
祝闻扶住桌子,勉力支撑,努力止住笑意,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阿蘅,你现在这样,就极好,极好。”
听见这句话,苏蘅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朝祝闻行了一礼:“不送。”
祝闻看着苏蘅远去的背影,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身姿挺拔,步履矫健,一点也看不出以前的样子。祝闻想:这样就极好了。一直这样就极好了。
苏蘅拎着一堆药材走出百草堂又汇入到摩肩擦踵的人流中去。
不远处,有人推着板车吃力得走着,苏蘅不由往路边让了让。
这一让不打紧,后面的人直直撞到了苏蘅身上。苏蘅被撞得踉跄了几步。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是什么情况,就先听见了叫声。
“哎哟,哎哟!”一男子突然惨叫着,摔倒在苏蘅面前。苏蘅站在了原地,那男子却躺在地上呻吟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走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撞人!”周围窜出几个男人,七嘴八舌叫嚷了起来。
这等热闹,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周围也渐渐聚拢起一堆看热闹的人。苏蘅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人人,心下了然。
几个围着他的男人,皆五大三粗,有几个还能明显看见虎口的一层薄茧,显然是个练家子。这等阵仗,显然是有人指使,有备而来。
就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呢?
“几位想让我怎么办呢?”苏蘅并没有争辩,反而好整以暇地反问了回去。
似乎是没有想到苏蘅这么好说话,几人楞了一下。看向了躺在地上的那人。
苏蘅挑了下眉。
躺着那人反应极快,他迅速抱紧了自己的脚:“我的脚崴了,你得送我回家。”
“脚崴了,不应该送你去医馆吗?”
“不用!”那人反驳道,一脸正义凛然:“我又不是要讹你,我家里有药,你送我回家就好。”
围着苏蘅的几名男子也一起附和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夸赞声。“真是好人啊,这样都不让你花钱!”
在这样的附和和夸赞中,苏蘅从为难到接受,最终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那几个人带着苏蘅七拐八拐,很快就远离了西市,到了偏僻的地方。
苏蘅默默地跟着他们,一边走一边打量。他们一行总共五人,前三后二的簇拥着苏蘅。
前面打头的是刚刚那个摔倒的男人,应当就是这伙人的老大。他旁边跟着两个男人,看似在帮忙扶人,其实压根没有用力。
而后边的两个人,则一步也不肯落下,紧紧跟着苏蘅。
苏蘅走累了。
他拍了拍那个崴脚的男人:“还没到吗?”
那崴脚的男人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其行动之迅猛,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受伤的痕迹。
苏蘅讶然,反应过来之后,他诚心地鼓了鼓掌,表达了对其自愈能力的佩服。
“既然已经好了,那我就先走了。”苏蘅作势要走。
“慢着。”领头的男子步履矫健地拦住苏蘅。
“本来大家能和和气气的办事,怎么你非要找麻烦呢?”他挽了挽袖子,露出健壮的手臂,“也不怕告诉你,爷几个要带你去个地方,你是自己乖乖跟着我们走,还是爷几个想想办法,让你乖乖跟着走呢?”
周围的几个男子都笑了起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苏蘅身上流连了起来。
“我看可以想想办法。”苏蘅身后的男子不怀好意地说道:“老大,这可是镇南王府家的呢!”
“有道理。”领头的男子认真打量了一下苏蘅,然后一脸狞笑地伸出了手。
“不如换一换。”苏蘅躲开了他的手,“你们几个想一想,是乖乖告诉我,是谁指使的你们,还是我想想办法,让你们乖乖告诉我呢?”
“哈哈。”几个男子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是不是吓疯了?”
“别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几个也不是什么坏人嘛!”
苏蘅并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天空:“时间到了。”
领头的男人推了一下苏蘅:“你说什么呢?什么......啊!”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叫打断。
他看向四周。刚刚还正常的几个同伴,突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躺在了地上。
他们四肢痉挛,整个人像一张撑到极致地弓:头和脚同时朝后方不受控制地仰着,仰到极限处甚至能够听到骨节摩擦的声音。哀嚎不停地从他们嘴里传出来。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来讨论一下了,是乖乖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来的,还是我想想办法,让你乖乖告诉我呢?”
苏蘅走向领头的男子,那男子一扫刚刚的猖狂之色,他一脸煞白,哆嗦着朝后退去。
退了几步后,他突然大喊一声,转身朝后跑去。
“一个建议,”苏蘅提高了声音,“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跑。跑得越远,可能会越惨。”
男子的步伐戛然而止,他哆嗦着转过身,看向苏蘅。苏蘅那张刚刚还让他意乱神迷的脸,突然间变得骇人起来。他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了,连眼睛都蒙上一层血色。
他看向苏蘅,狠狠得喘了几口气。“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突然大叫着,朝苏蘅冲了过来。
苏蘅饶有兴致地看着朝他冲过来的人,并没有闪躲。
看见苏蘅的举动,那男子突然觉得浑身发毛。他本能的想刹住脚步,但是已经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苏蘅嘴角的弧度——那是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近到他看见苏蘅抬起了手。
不知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扶过。
有一瞬间,或者是一刻钟,他突然失去了直觉,再有感觉时,他已经跪在了苏蘅面前。
“现在,可以说了吗?”苏蘅俯视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苏蘅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应该是很好看的一双眼睛,但此时却漠然地看着他,那是一个看死人的眼神。无波无澜,冷漠至极,平静至极。
他真的会杀了我。男子后知后觉意识到了。
“我说!我说!是......”
苏蘅俯身凑近,想听得很仔细些。
突然,破空声响起。
苏蘅猛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从斜上方跳下来。持刀直冲他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