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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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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夜里离港。
我站在甲板上抽了最后一根烟,看着岸上的灯火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光点,直到被海水彻底吞没。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我把烟蒂弹进海里,转身走进船舱。
没有手机。那东西上有我的指纹和无数张我调查、跟踪那个人时拍下的照片。储蓄卡被我折了,和手机一起扔进了湖里。现在想来有些后悔——不是为了别的,是这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实在无聊得让人发慌。
酒吧在游轮的第四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台上正在调音。
然后我看见了他。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拨弄吉他弦,刘海遮住半边眉眼。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高中时他坐在教室后排,也是这样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从不在意老师在讲什么。(上课请认真听讲,不然物化数会不及格的)
江上悬。我高中时候的男朋友。
不是“谈过”。是我唯一谈过的。十七岁的时候我以为那种感觉就是一辈子,后来才发现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半年就可以把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我转学走的那年,没有跟他告别。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爸把我塞进车里的时候我隔着车窗往外看,没看到他。后来我在新学校的宿舍里躺了三天,把手机里和他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一百多遍。再后来手机坏了,聊天记录没了,我慢慢也就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再想了。
他开始唱第一首歌,我没听过,大概是原创。嗓音比高中时低了些,像是陈年的留声机,转着转着就卡一下。他的嗓子毛了。”
我在角落坐下,要了杯威士忌。
他唱了三首,中间没有和台下互动,眼神始终虚虚地落在某个地方,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唱完后他背着吉他下台,往吧台的方向走。他被吧台挡住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站起身跑到台前,可已经没有了他的影子。或许是我太紧张看错了。我转身欲走,可我看见他了,他在吧台里,被一群人围着,有人拿着一瓶啤酒往他的嘴里灌。江上悬侧过头躲开那些人送上的酒。我看见他的表情——不是慌张,也不是厌恶,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好像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我跑过去,将江上悬从人群里拉出来。
“不好意思,他跟我有约。”
“你谁啊?”那领头的人冲我吼道。
他们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们。常年健身的底子还在,穿着虽然随意,但那种刚从健身房出来的人身上带着的紧绷感骗不了人。
那领头人看我不好惹,悻悻地挥了挥手:“行行行,你们约。”
一群人散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两眼,嘴里嘀咕着什么。
江上悬抬起头。
我们对视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十七岁的他了,可这种感觉像风吹过水面,涟漪刚起就散了。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不太确定的笑。
“……谢独?”
“好久不见。”我说。
他愣了几秒,然后说:“你变了好多。”
“你也变了。”
这话说完,我们之间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五年的时光横亘在那里,不知道该跨过去,还是该绕着走。
“刚才谢谢你。”他先开口,“那几人这几天一直缠着我,烦死了。”
“你现在还不喜欢喝酒?”
他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高中时班级聚餐,有人起哄让他喝酒(未成年人喝酒伤身,错误行为请勿模仿),他当场翻脸走人。后来他跟我说,他爸是酒鬼,喝醉了就打人,他这辈子不会碰一滴酒。
“陪我喝一杯吧,好吗?”
“怎么,很惊讶吗,我之前好像说过我滴酒不沾的。”
我沉默着,他却直接从吧台上拿了酒抿了一口,他把那杯酒递给我,我一饮而尽。
“要不要换个地方坐?”他指了指酒吧角落的卡座,“那边安静点。”
我们坐下。他把吉他靠在一边,要了瓶啤酒。我换了杯苏打水。
“你怎么会在船上?”他问。
“散散心。”我说,“你呢?”
“工作。”他垂下眼,“在这唱了三个月了,后天靠岸就下船。”
“你一个人?”
“一个人。”他笑笑,“你呢?结婚了没有?”
“没有。你呢?”
他没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我看见他眼角细小的纹路,还有眼底那种沉沉的东西,像积了太久的灰。
“阿悬。”
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高中的时候我这么叫他,后来再没人这么叫过。
“这些年,”我斟酌着措辞,“你过得怎么样?”
他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幸福的笑起来,像是十七岁时我记忆力的他。
“你走之后,”他慢慢说,“我谈了个恋爱。”
我没接话。
“那个人叫元频,你或许认识他。”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东西,“我们是高二下学期认识的。学校办艺术节,我们班出节目,我在台上唱。唱到一半,头顶那盏灯松了,往下掉——不是那种小灯,是铁的,很大的那种,砸下来能砸死人。我还没意识过来。有人冲上来,把我扑倒在地上。灯砸在我们旁边,碎了一地,碎片崩到我脸上,怪疼的。是他,压在我身上,后背全是玻璃碴子。”(早恋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请勿模仿)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英雄救美,是不是很老套?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江上悬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的父亲是个酒鬼,从来没管过他。甚至有一次他骨折都是我陪他去的医院。
他说,元频对他很好。好到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两个人在一起,组个乐队,唱唱歌,哪怕穷一点也没关系。说要组乐队的时候,他毅然决然放弃了高考,拎着箱子跟他走了。
“我爸当时差点打死我。不过他只是打了我一顿也没管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容很短,“那时候觉得没什么,有元频就够了。”
起初确实不错。四个人挤在地下室里排练,吃泡面,接一些小演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天都很充实。他是主唱兼吉他,元频是贝斯手,有一个鼓手叫应申乔,还有一个键盘手。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半年前。
江上悬显然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怎么了,有你认识的?”
“没有,”我说,“你继续。”
他没起疑,继续往下讲。说后来他们慢慢有了点名气,开始有人请他们去酒吧演出,有经纪公司来谈签约。c变得越来越忙,应酬也越来越多。
然后有次酒局。
“他让我陪一个制作人喝酒。”江上悬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故事,“我喝了。后来他们送我回酒店,元频没来。”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第二天,元频跟我说,是为了乐队。说那人能给我们资源,说我要懂事。”
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
“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了。”他说,“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有理由。我开始吃药,睡不着觉,有时候会突然哭,有时候又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说我想太多,说我不信任他。”江上悬不自觉的哭了。
pua。这个词在我脑子里闪过。
“最后呢?”
“最后他跟乐队里的键盘手在一起了。”他说得很轻,“是个女的。他说他的父母想要抱孙子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段时间一直是应申乔在照顾我。他看不惯C对我那样,和C大吵了一架,闹掰了。他说要带我走,离开那个地狱一样的乐队,他会照顾我,会带我治病。”B的眼泪流得更凶,“可是元频没打算放过我……就在他准备带我走的那天,舞台上的聚光灯突然掉下来,砸在了他身上。”
他停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抬起眼睛看我,眼眶通红,“就在我面前。”
我握紧了杯子。
“我怀疑过。”他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怀疑什么?”
“怀疑不是意外。”他低下头,“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我那时候已经快疯了,没办法想太多。”
他继续说下去。说他后来精神彻底崩溃,住了三个月医院。出院后找不到工作,有人介绍他来游轮上唱歌,他就来了。说他在船上这几个月,过得浑浑噩噩,有时候站在甲板上,会想跳下去算了。
“遗书我都写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像玻璃一样脆,“就在我房间里,压在枕头底下。”
我没说话。
“但是前几天我看见他了。”他抹掉了眼泪,
“谁?”
“元频。”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轻,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也在船上。他来找我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猛然收紧。
“他说他后悔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他说他跟那个女的早就分了,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说他当初是被家里逼的,说他爱的人是我。”
“你信了?”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但是谢独,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海上,烂在某一天。然后他出现,他说还爱我。”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眶里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有船经过,拼命想抓住什么。哪怕那艘船刚刚撞沉过他一次。
我知道元频是谁。
我亲手杀了他。
他拎着行李箱,正要登上一艘游轮。我走过去,叫了他的名字。我找他搭讪,他没有拒绝我。
“你是应申乔的弟弟?”他问。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点头时他脸上慌乱的表情、他紊乱的呼吸、他绝望的神情与我拿着到威胁他时他强装镇定的可笑的样子。
“他想带江上悬走。可江上悬是我的,他离不开我的,他离不开我的!!!!江上悬爱我,应申乔在害他……”
我把他推下海的时候,他没有挣扎。码头的灯光照在水面上,他的身体沉下去,冒了几个泡,然后就没了。
我从他落在地上的包里翻出了船票。
就是这艘船。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刚刚燃起来的光。
他不想死了。
他想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他等到的那个“元频”,那个说后悔了、说还爱他的人,已经被我沉进了海里。他现在看见的,是我用他的船票上了这艘船,恰好撞见了他。
但元频死之前发了一条信息。
“谢独,”他忽然叫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怯意,“你说……我该相信他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六年了。这双眼睛曾经在高中教室的后排看我。那时候我以为那种感觉就是一辈子,后来才发现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半年就可以把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不是忘了。是不再想了。
但此刻它们又出现在我面前,里面装着那么多我没见过的灰。
“你觉得呢?”我问。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怕。但我又……我不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一瓶瓶往嘴里灌,我把他手里的酒瓶抢过来,可他哀求我让他继续喝。
他醉了,靠在卡座上说些有的没的。说高中时候的事,说我转学那天他其实去车站了,但没找到我。说他后来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老板还问起我。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眼睛半闭着,“结果在这船上见到了。”
他睡着之前,忽然睁开眼睛看我。
“a,你瘦了好多。”他说,“高中的时候你脸上还有点肉。”
他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少,灯光调暗,只剩下舞台上一盏小灯还亮着。
我想起我哥应申乔。
高中时父母离异,我跟了父亲,他跟了母亲。我们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他都笑呵呵的,给我带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他在乐队里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说他认识了一群很好的人。他从来没提过元频,没提过他照顾的那个男孩。他给我看的照片里,永远只有他和键盘、和鼓、和舞台上的灯光。
他死的那天,我正在事务所里跟一个案子。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搞错了。
后来我查了很久。查到他照顾的那个男孩,查到元频,查到那些肮脏的交易。查到元频为了“前途”,一次次亲手把江上悬送出去。查到我哥决定带江上悬离开,然后死在舞台上。
现在江上悬就在我面前,睡着,呼吸很轻。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伸手拿过来,翻过来。需要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元频的生日,不对。然后我想起高中时他跟我说过,他所有密码都是他妈的生日,因为他记不住别的。
我输了那个日期。
手机解锁了。我翻看他的短信,第一条就是元频的消息:
“谢独是他的弟弟,他要杀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当时没有看错。元频真的把最后求救的消息发给了江上悬!
我删掉了这条消息——或许b早就看到了,或许我现在只会更加引起江上悬的怀疑——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还在睡。
我站起来,走到甲板上。风很大,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界限在哪里。我站在那里抽了根烟,看着烟被风撕碎,散进夜色里。
然后我回去,把他叫醒。
“你醉了,”我说,“我送你回房间。”
他迷迷糊糊地点头,靠在我肩上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走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好像在想什么。
“谢独,”他忽然说,“你真的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歪着头看我,“就是……感觉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我没说话。
到了他房间门口,他掏出房卡开门。门打开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还有醉意,但比刚才清醒了些。
“进来坐坐?”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微弱,但还在。他不知道元频已经死了。他不知道凶手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但我知道,他迟早会知道。
等他酒醒了,等他想起元频的消息——
“好啊。”我说。
他笑着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窗户,窗外是黑沉沉的海。他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说头疼。我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起头看我。
“谢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他笑了笑,“今天是我这几个月最开心的一天。”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你看,”他指着窗外,“月亮。”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海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挂着,把海水染成一片银白。
“真好看。”他说。
“嗯。”
“谢独,”他没有回头,“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我没回答。
“我以前不信这些。”他继续说,“但现在我希望有。希望他们能去一个比这里好的地方。”
“他们?”
“应申乔。”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还有……很多人。”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我。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整个人浸在那片冷光里,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在教室后排看我的时候一样。
“谢独,”他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死了,能见到他们吗?”
我看着他。
他忽然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整个人浸在那片冷光里。他看着我,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醉意,是别的什么。
“谢独,”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有些地方很像申乔。”
我心里一紧。
“哪里像?”
“你的泪痣,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地方。”他往前走了一步,“就是……某些角度,某些表情。刚才你看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看见他了。”
他抬起手,拂过我眼尾的泪痣。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东西——那是很多年前我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我以为早就没有了的东西。
然后他吻了上来。
从我的眼尾吻到我的唇。
我没有推开他。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太多事情。想起十七岁时在后排偷看他的侧脸,想起他笑着叫我名字的声音,想起我转学那天隔着车窗没看见他的失落。
也想起我哥。
他吻着我,眼泪流到我脸上,温热的。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
“谢独,”他轻声说,“我不想死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想重新开始。”他说,“和你。”
可我在他的眸子里被盖上了一层黑纱。
他会知道的,我杀了元频。我没办法确保他是否会泄露我的消息。
“好。”我说。
他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然后我伸出手。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停了一秒,凉凉的,骨节硌人。我伸手想拉住他,可我们的指尖蜻蜓点水的一碰,他就消失在了海里。窗帘被风卷起来,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涌满了整个房间。
很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黑色的海水。月光照在海面上,银白色的一大片,什么都看不清。
风很大。
我把窗户关上了。
参考:之前刷到过一本韩漫,受为了攻放弃高考,遂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