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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果刺骨 藏书阁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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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后山寒潭,终年雾气不散。
谢清晏负剑立在潭边,月白衣袂被水汽洇湿了边缘。他身后三步,阿寂——此刻已恢复殷寂原本的容貌——正倚着老松把玩骨笛,血眸中映着潭面粼粼波光。
“藏书阁在东峰,你带我来寒潭作甚?”殷寂懒声问。
“等人。”谢清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等谁?”
话未落,潭边雾中已现出一道纤细身影。
林晚疏提着裙角匆匆而来,一见谢清晏便急声开口:“师兄,明夷长老死了?执法堂半夜来我居处盘问,说是你——”
她话音忽顿,目光落在殷寂身上,脸色刷地白了:“诡、诡道……他是幽冥渊的人!”
殷寂挑眉,慢悠悠吹了个短促音阶。林晚疏腰间玉佩应声轻颤,她惊退半步,本能地按向剑柄。
“晚疏,不必慌。”谢清晏按住她手腕,“他不会伤人。”
林晚疏难以置信地望向谢清晏:“师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三百年前你亲手诛灭幽冥渊少主,仙门上下皆知——如今你却与诡道修士同行?”
殷寂忽地笑了。
他笑得不轻不重,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亲手诛灭。林姑娘好记性。”
林晚疏被他看得脊背生寒,下意识靠近谢清晏。谢清晏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隔开二人。
“晚疏,明夷长老死前曾服断魂散灭口。”他声音低稳,“他幕后有人,且此人对沧溟宗了如指掌。我需要你帮我查三件事。”
林晚疏抿唇:“……师兄请说。”
“其一,明夷长老近三月与何人往来密切,尤其是亥时之后。”谢清晏顿了顿,“其二,镇渊石蚀灵腐阵的阵图,自幽冥渊流入仙门,必定经手之人有迹可循。你父亲执掌藏经阁,可否暗中调阅借阅名录?”
林晚疏指尖微紧:“第三呢?”
谢清晏从袖中取出那枚沾血的“凛”字佩。
“这玉佩上有一枚不属于周凛、明夷,也不属于我的指纹。”他将玉佩递过去,“你是沧溟宗最擅‘溯光术’之人。三日之内,可否复现出这指纹的主人?”
林晚疏接过玉佩,垂眸看了良久。
“……好。”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抬眼时已敛去惊疑,只剩沉静,“师兄要我做的,我必竭尽全力。”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
“师兄。”林晚疏未回头,声音很轻,“三百年前你从幽冥渊回来那一夜,右肩剑疤渗血不止,独自跪在剑冢无字碑前,一整夜。我问你在祭谁,你说——”
她顿了顿:“你说,在祭一个早该忘干净的人。”
夜风掠过寒潭,雾气翻涌如潮。
谢清晏没有说话。
林晚疏提裙离去,身影没入雾中。
殷寂靠在那棵老松上,骨笛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
“早该忘干净的人。”他低声重复,尾音咬得懒懒的,像在品什么余味,“谢首席,你这话……是说我?”
谢清晏没接腔,只道:“藏书阁寅时换防,有一刻钟守卫空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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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沧溟宗藏书阁,七重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如鹤翼斜展。
殷寂仰头望着最高一层匾额上“天心阁”三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清晏以掌门令虚晃开第一重禁制,侧身入内。
“笑你们仙门。”殷寂跟进去,玄衣掠过门框,点尘不惊,“天心阁,藏尽天下正道典籍,楼外刻满清心、正意、明性、断欲的铭文——可借阅蚀灵腐阵阵图的人,却正是从这门里走出来的。”
谢清晏脚步微顿。
“……你怎知是借阅?”他问,“阵图流入仙门,也可能是幽冥渊内奸私传。”
殷寂摇头:“蚀灵腐阵禁绝两百年,布阵之法只封存在幽冥渊禁地‘葬经窟’,需渊主血印方可开启。”他顿了顿,“我父陨落后,有资格开启葬经窟的,唯我一人。”
谢清晏回首看他。
藏书阁内烛火幽微,殷寂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淡了,竟显出几分从未示人的……疲倦。
“我没传过此阵。”殷寂说,“所以阵图必是从仙门流入——你们从前与幽冥渊交战,收缴过不少诡道典籍。蚀灵腐阵的残卷,多半就在这天心阁某处。”
谢清晏沉默片刻:“你父陨落……何时?”
殷寂挑眉,似乎没料到他问这个。
“三百年前。”他答得轻巧,尾音甚至带着笑,“你一剑刺穿我灵台那一战,我父为护我脱身,独战你们仙门七位宗主。最后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他转头看向谢清晏,血眸中烛影摇曳,却照不进底。
“所以你看,谢首席。”殷寂弯起唇角,“你我之间,何止一剑之仇。”
谢清晏喉间微涩。
他想说,那一剑并非本意。
他想说,刺穿灵台时留了一线生机,只为你能活。
他想说,三百年剑冢无字碑,年年落雪年年扫,从不敢忘。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睫,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第四层,诡道典籍区。”
殷寂没再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木阶沉入藏书阁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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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四层布局与下三层截然不同。
没有整齐排列的书架,没有分类明晰的标签。数百卷残破卷轴、散页、兽皮册、骨简被胡乱堆放在地上,仿佛当年只是随手丢弃,三百年无人问津。
“这便是仙门对待战利品的方式。”殷寂蹲下身,拾起一卷边缘焦黑的骨简,语气听不出情绪,“夺来,弃之,任其腐朽。”
谢清晏立在门边,掌心血咒隐隐灼痛。
他未辩驳。
两人分头翻查,时间在烛火摇曳间流走。殷寂翻找的动作极快,骨笛悬在腰间,偶尔轻响一声,像在呼应某卷典籍中残留的诡道气息。
“找到了。”殷寂忽然出声。
谢清晏疾步过去。
殷寂手中是一卷泛黄的兽皮,边缘残缺,字迹潦草——确实是蚀灵腐阵的残篇。但只粗略一扫,他便蹙眉:“不对。这残卷只有前半部,缺了破阵之法。”
“被人撕走了。”殷寂指着兽皮边缘整齐的断口,“近三年内撕的,断口纤维尚未完全脆化。”
近三年。
谢清晏接过残卷,指尖抚过那道断口,心中念头急转。
三年内,能接触此残卷、又有能力撕走后半部、还知晓蚀灵腐阵真正用途的人……
“明夷没这个脑子。”殷寂仿佛看穿他在想什么,“他背后有人。而且这人,对沧溟宗藏书禁制、封印阵眼分布、守阵弟子轮值规律——都了如指掌。”
谢清晏抬眸:“你怀疑谁?”
殷寂没答,只是偏头看向门外。
藏书阁四层通往五层的楼梯口,一道黑影正悄然伫立。
烛火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映出一双沉冷的眼,正隔着满室尘封典籍,一瞬不瞬地望向他们。
谢清晏按上剑柄。
那人却缓缓退后一步,没入阴影。紧接着,五层方向传来门扉开合的轻响,随即归于寂静。
“追!”谢清晏掠身而出。
殷寂紧随其后,骨笛横唇,一道幽诡音波直刺五层方向——
“砰”!
音波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竟被生生弹回。殷寂侧身避开,瞳孔微缩:“是仙门高阶禁制。”
谢清晏已踏上五层楼板。
五层空无一人,窗扉半开,夜风灌入吹得架上卷轴猎猎作响。唯有书案上,放着一枚拇指大的墨色晶石。
——镇渊石子石的碎片。
碎片下压着一张素笺,笺上字迹端正温润,甚至可称风雅。
“三日内,交出殷寂。否则沧溟宗满门,为封印陪葬。”
“——旧友留”
谢清晏捏着素笺,指节泛白。
殷寂凑近看了看,忽地笑了:“旧友?你们仙门中人恁地爱用这等酸腐自称。”他伸手欲取笺纸细看,谢清晏却倏然将纸攥入掌心。
“作甚?”殷寂挑眉。
“胁迫信。”谢清晏语气平静得反常,“不必理会。”
“哦?”殷寂绕到他面前,弯腰去寻他低垂的眼,“谢首席,你这表情——是认得这字迹?”
谢清晏不语。
殷寂也不催,就那么歪着头看他,血眸中烛影摇曳,似笑非笑。
良久,谢清晏松开了攥纸的手。
“……三百年前。”他声音很轻,像从极远处传来,“幽冥渊血战前七日,我收到一封匿名信。”
殷寂笑意微敛。
“信中详述了幽冥渊兵力布防、你父亲闭关的时辰、封印阵眼的薄弱位置。”谢清晏垂眸看着掌心被笺纸边缘勒出的红痕,“落款是‘旧友’。”
藏书阁内忽然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毕剥爆裂,能听见远处封魔台传来的、镇渊石内煞气如活物般的低吟。
殷寂站直了身。
他面上那层懒懒的笑意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三百年未曾示人的、冰封的疮疤。
“所以,”他一字一句,“当年仙门能精准偷袭我父亲闭关处、能一举击溃幽冥渊主力——”
他顿住,喉间像卡了刀锋。
“是因为有人提前七日报信。”
谢清晏没有否认。
沉默如山,压在两人之间那不足三尺的距离上。
“那人是谁?”殷寂问。
“不知。”谢清晏抬眸,“当年师尊命我追查,查至第九日,所有线索同时中断。提供情报的内线、传递信件的暗桩、经手此事的沧溟宗弟子——一夕之间,七人暴毙。”
“杀人灭口。”
“是。”
殷寂定定望着他。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像笑,倒像呛进喉间的血沫。
“谢清晏。”他轻声说,“你我三百年,原来都是从同一个骗局里走出来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烛火微摇,他转过身,脊背笔直,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玄衣融入暗影,骨笛悬在腰侧,沉默如锈刃。
谢清晏立在原地,掌心血咒灼痛如烙铁。
他张口欲言,却不知能说什么。
窗扉半开,夜风穿堂而过。书案上那枚镇渊石碎片静静躺着,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仿佛讥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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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寅时三刻,藏书阁外守卫交接的动静隐隐传来。
谢清晏走出阁门时,殷寂正倚在门廊石栏上,仰头望着天边残月。
雾气比来时更浓,将他的侧脸轮廓浸得柔软,像褪尽了所有棱角与刺。
“在想什么?”谢清晏在他身侧站定。
殷寂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在想,若当年送信那人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幽冥渊呢?”
谢清晏一怔。
“你方才说,线索追查至第九日中断。”殷寂转头看他,“三百年前那七日——谢清晏,你在做什么?”
谢清晏凝眉回忆:“奉师命布防、联络各派、备战……”
“还有呢?”
谢清晏忽然顿住。
三百年前,那七日……
他奉命布防是真,联络各派是真。但除此之外,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
是独自守在幽冥渊外三千里的一处荒谷,等一个本该来赴约的人。
那人说过,待手头事毕,便来谷中与他相见。说“忘尘”兰开得正好,要带一盆赠他。说沧溟宗规矩太多,不如来幽冥渊做客,带他看葬骨崖的血月。
他说了许多,谢清晏便信了许多。
信到第七日,等来的不是故人,而是师尊飞剑传书:“幽冥渊异动,速归。”
而后便是血战、灵台一剑、骨笛断裂、血契焚心。
“那七日……”谢清晏声音发涩,“我在等人。”
殷寂静静看着他。
“你等到了吗?”
谢清晏摇头。
殷寂没再问。
他垂下眼睫,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小截焦黑的竹笛碎片。
谢清晏浑身一震。
这碎片,与他藏在剑冢无字碑前、日日拂拭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我肉身重塑后,第一件事是回葬骨崖。”殷寂摩挲着那截碎片,声音轻得像自语,“召冥笛碎成七截,我寻回六截。唯缺剑冢这一截。”
他抬眸,血眸中倒映着谢清晏。
“三百年前你留这碎片,是在祭谁?”
谢清晏喉间如堵。
雾气翻涌,残月西沉。
他最终没有答。
只是伸出手,将袖中藏了三百年的那截碎片,轻轻放在殷寂掌心。
两截断笛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似叹息的一声响。
殷寂低头看着掌心。
良久,他缓缓收拢五指,将两截碎片一同握入掌中。
“……傻子。”他低声道,尾音破碎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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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色微明时,林晚疏的飞剑传书落入清晏居。
笺上只有一行字,娟秀而急促:
“玉佩指纹复现,疑似天剑宗独门功法‘灼影指’所留。另,借阅蚀灵腐阵残卷名录已调出,有三人。其中一人——是宗主。”
谢清晏捏着信笺,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轻轻的骨笛转动声。
“接下来,”殷寂靠坐在窗边,血眸迎着初升的朝日,亮得惊人,“谢首席是打算大义灭亲,还是——与我这个诡道妖人,联手掀翻你师尊的棋盘?”
谢清晏将信笺折起,收入袖中。
昭明剑横于膝上,他指腹拂过剑身,那三百年未磨灭的血痕,在晨光下依旧刺目。
“三百年前那个骗局,”他抬眸,声音沉定,“我不信师尊全然无辜。”
殷寂弯起唇角。
这一次,那笑意终于照进了眼底。
“好。”他起身,玄衣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那便一起,把这旧账——算个清楚。”
远处钟声荡开雾霭。
封魔台上,镇渊石裂痕深处,一缕黑气正悄然凝结成形,缓缓攀上盘龙柱顶,望向藏书阁的方向。
那黑气之中,隐约浮现半张模糊人脸。
眉眼温润,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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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因果刺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