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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月惊煞 幽冥渊血月 ...

  •   (一)

      焚渊崖的风,终年带着铁锈与腐土的味道。

      谢清晏立在崖边,竹青色的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白玉剑“昭明”在晦暗天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晕。他身后三百里是仙门沧溟宗的清正之地,身前则是深不见底的幽冥渊——诡道盘踞的凶煞之窟。

      “首席师兄,再往前便是煞气范围了。”身后跟着的小弟子声音发颤,“宗主吩咐过,幽冥渊近日异动频繁,不宜孤身查探……”

      “正是异动频繁,才需亲眼去看。”谢清晏的声音温润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们在此接应,若子时我未归,便启动护山剑阵,不必等我。”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悬崖。

      风声骤然尖锐如鬼哭,层层黑雾裹挟上来,却在他身周三尺处被一道淡金色的护体灵气隔开。谢清晏指诀轻划,身形如鹤般坠入深渊底部,落地时点尘不惊。

      眼前景象与仙门典籍记载并无二致:血色土壤,枯骨遍野,远处蜿蜒的血河泛着暗红光泽。唯一异常的是天幕——本该是漆黑一片的渊底,此刻竟悬着一轮朦胧的血月,月光所照之处,煞气沸腾如煮。

      “血月当空,万煞躁动……”谢清晏蹙眉低语,“幽冥渊的封印果真松动了。”

      他敛息屏气,沿着血河朝煞气最浓处走去。此番奉师命前来查探,表面是为仙门大局,实则他存了私心——三日前,师尊玄阳真人闭关前曾将他唤至榻前,气息虚弱地说出一句令他彻夜难眠的话:

      “清晏,三百年前那场仙诡大战……幽冥渊少主殷寂,或许未形神俱灭。”

      殷寂。

      这个名字在仙门是禁忌,在诡道是传奇,在谢清晏心底,却是一道三百年未曾愈合的剑伤。

      正恍惚间,前方忽然传来笛声。

      那笛音幽诡凄厉,似哭似笑,音波过处,血河翻涌,无数苍白手臂从河中探出,抓向虚空。谢清晏心神一凛,闪身藏于一块赤色巨石之后,凝目望去——

      血河中央的孤礁上,坐着个玄衣少年。

      少年赤足散发,手中一管森白骨笛抵在唇边,笛身刻满诡谲符文。他侧脸轮廓凌厉,眉眼却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瞧见唇角勾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疯癫又倦怠。

      随着笛声渐急,血河中爬出的白骨竟列成阵型,朝着某个方向跪拜。而那方向煞气汇聚,渐渐凝成一道三丈高的虚影——青面獠牙,四臂八足,赫然是《诡煞录》中记载的“噬灵凶煞”!

      谢清晏瞳孔骤缩。噬灵凶煞若成形,必出渊屠戮生灵,仙门首当其冲。

      他握紧昭明剑柄,正欲出手阻止,那玄衣少年却忽然笛音一转。

      凄厉转为低徊,似安抚,似引诱。凶煞虚影动作一滞,竟缓缓俯身,朝少年伸出巨爪——

      “以身为饵,引煞成形……疯了不成?”谢清晏暗骂一句,再也按捺不住。

      剑光破空!

      昭明剑携浩然正气直刺凶煞心口,那虚影发出一声尖啸,四臂齐挥,黑气如潮涌来。谢清晏剑势不减,左手捏“破煞诀”拍出,金芒与黑气轰然相撞,震得血河逆流。

      “哟,哪来的仙门小郎君,坏我好事?”

      戏谑嗓音自身后响起。谢清晏倏然回头,却见那玄衣少年不知何时已踏水而立,就在他三步之外,歪着头打量他,眼中血色流转。

      好快的速度!

      谢清晏剑锋一转横在身前,语气冷然:“噬灵凶煞若现世,方圆千里生灵涂炭,这便是幽冥渊想要的?”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生灵涂炭?与我何干?”他凑近一步,身上传来淡淡的彼岸花香,混着血腥气,“倒是你——沧溟宗的昭明剑,谢清晏谢首席,跑我这腌臜地方做什么?仙门已经闲到让首席来送死了?”

      谢清晏心中一沉。对方竟一眼识破他身份。

      “既知我名号,便该明白此煞我不能不管。”他稳住心神,剑尖微抬,“阁下是幽冥渊何人?”

      少年转了转骨笛,漫不经心道:“无名小卒罢了,不过……”他话音一顿,眼底血色浓了几分,“看在你长得合我眼缘的份上,劝你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那被剑光刺散的凶煞竟重新凝聚,且体型暴涨一倍,八足踏地,朝着两人狂扑而来!

      谢清晏正要迎击,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触感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别用你的正道功法,”少年贴在他耳边,气息森冷,“噬灵凶煞专克纯阳灵气,你越打它越强。”他另一只手扬起骨笛,吹出一个尖锐音阶,“想看怎么治这玩意儿,就乖乖跟着我。”

      谢清晏怔了怔。这少年分明修的是诡道,此刻却要与他联手?

      凶煞已至头顶,来不及多想。他咬牙散去剑上金光,任由少年拽着他疾退。两人身影在血色迷雾中穿梭,凶煞紧追不舍,所过之处土石崩裂。

      “左三步,踏坎位!”少年忽然喝道。

      谢清晏下意识依言而行,落脚瞬间,地面亮起一道血色阵纹。少年骨笛连点,七个方位依次亮起,竟是个以血河为引、白骨为基的困煞大阵。

      “这是……‘七星锁煞局’?”谢清晏愕然,“此阵需以施术者心血为引,你——”

      “闭嘴,借点血用用。”少年抓过他的手腕,指甲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入阵眼,整个大阵轰然运转,金光与血芒交织成网,将那凶煞死死缚住。

      凶煞狂吼挣扎,阵网却越收越紧。少年脸色渐渐苍白,唇边溢出血丝,笛声却一刻未停。谢清晏看在眼里,忽觉此情此景荒诞至极——仙门首席与诡道修士,竟在幽冥渊底联手镇煞。

      最后一缕笛音落下时,凶煞已被压成一团黑气,封入阵心。少年踉跄一步,被谢清晏扶住手臂。

      “你耗费太多心血,需立刻调息。”谢清晏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灵气,欲渡给他。

      少年却挥开他的手,抹去唇边血,笑得放肆:“谢首席,你这算关心敌人?”他站起身,玄衣在血月下翻飞,“今日我心情好,不杀你。滚回你的仙门去,告诉那群老不死——”

      他转身,侧脸浸在血月光里,轮廓锋利如刀。

      “幽冥渊的封印,是我故意松动的。因为有些旧账,该清算了。”

      谢清晏心头巨震:“你究竟是谁?”

      少年回头,眸中血色潋滟,像盛满了三百年的月光与恨意。

      “幽冥渊,殷寂。”他轻轻说,“谢清晏,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话音落,身影化作黑雾散入血河。

      谢清晏怔立原地,掌心被划破的伤口灼灼发烫。

      殷寂。

      那个三百年前被他亲手刺穿灵台,本该形神俱灭的幽冥渊少主。

      真的回来了。

      (二)

      回到沧溟宗时,已是子时三刻。

      谢清晏未惊动任何人,径直回了自己的清晏居。屋内陈设简素,唯有窗边一盆雪色兰花幽幽吐芳——那是三百年前,殷寂还是“无名散修”时送他的。

      “此兰名‘忘尘’,花开不谢,愿君道心澄明,不染尘埃。”

      当年那人的笑语犹在耳边,如今想来字字讽刺。

      谢清晏闭了闭眼,褪去染血的外袍,露出右肩一道陈年剑疤——那是昭明剑反噬所留,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师尊说,这是因为他道心不纯,剑意自伤。

      可何为道心?何为纯?

      他正出神,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首席师兄!宗主出关了,请您立刻去天枢殿!”

      谢清晏收敛神色,更衣束发,又是一派温润守礼的仙门首席模样。唯有袖中掌心那道伤痕,烫得他指尖微颤。

      天枢殿内灯火通明,十二位长老分列两侧,宗主玄阳真人端坐主位,面色凝重。

      “清晏,幽冥渊情况如何?”玄阳真人开门见山。

      谢清晏垂眸:“血月当空,煞气躁动,封印确有松动迹象。弟子查探时遭遇‘噬灵凶煞’,已将其镇压。”

      他略去了殷寂的出现。

      “噬灵凶煞……”一位长老捻须沉吟,“此煞现世,往往预兆大劫将至。宗主,是否该联合其他仙门,提前加固幽冥渊封印?”

      玄阳真人却看向谢清晏:“清晏,你认为呢?”

      谢清晏沉默片刻:“弟子认为,当先查清封印松动原因。幽冥渊封印乃上古仙阵,若无外力干涉,绝无自溃可能。”

      “外力?”玄阳真人目光深邃,“你是指诡道内部有人捣鬼,还是……我仙门出了叛徒?”

      殿内气氛一凝。

      谢清晏袖中手掌握紧,伤口刺痛:“弟子不敢妄断。”

      “罢了。”玄阳真人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清晏,你今日损耗不小,先回去休息。三日后,随我去九霄城参加仙门大会,届时再议对策。”

      “是。”

      退出天枢殿,夜风拂面微凉。谢清晏未回清晏居,而是绕道去了后山剑冢。

      剑冢深处,矗立着一座无字碑。碑前泥土新鲜,似有人常来打扫。

      谢清晏跪坐碑前,从怀中取出一节焦黑的竹笛碎片——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殷寂的骨笛“召冥”被昭明剑斩断,这是他偷偷拾回的唯一残片。

      “你既活着,为何不躲起来……”他指尖轻抚碎片,低语消散在风里,“为何要故意松动封印,引仙门注意?”

      无人应答。

      只有碑旁一株彼岸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红得刺眼。

      (三)

      三日后,九霄城。

      仙门大会十年一届,此番因幽冥渊异动,各大门派皆精锐尽出。城内云台高筑,彩霞缭绕,修士往来如织,一派仙家盛景。

      谢清晏跟在玄阳真人身后,一路受尽礼敬。年轻一辈修士视他为楷模,年长者赞他“青出于蓝”,唯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片竹笛残片,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道心。

      会议冗长,各派争吵不休。有主张强攻幽冥渊的,有建议加固封印的,还有猜测诡道阴谋的。谢清晏静坐末席,一言不发。

      直到落日西斜,争论仍无结果。玄阳真人拂袖宣布休会,众人悻悻散去。

      谢清晏寻了个借口独自离席,漫步至九霄城西侧的观星台。此地僻静,可俯瞰半个城池与远处的幽冥渊轮廓。

      他刚踏上台阶,便听见一阵笛声。

      与那日幽冥渊中的凄厉不同,此刻的笛音哀婉缠绵,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谢清晏浑身一僵,循声望去——

      观星台最高处的飞檐上,玄衣少年斜倚而坐,赤足悬空,骨笛抵唇。血月尚未升起,天边霞光给他镀了层金边,冲淡了满身煞气,竟显出几分落寞。

      “谢首席,好巧啊。”殷寂放下骨笛,笑眼弯弯,“仙门大会开得如何?那群老不死吵出结果没?”

      谢清晏握紧剑柄:“你竟敢来九霄城?”

      “有何不敢?”殷寂跃下飞檐,落在他面前三步处,“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们仙门总爱灯下黑。”他凑近些,嗅了嗅,“你身上还有我的血契印记呢,忘啦?”

      谢清晏后退一步:“那日你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殷寂歪头,“我说了,清旧账啊。”他忽然伸手,指尖虚点谢清晏心口,“三百年前这一剑,谢首席可还记得是什么滋味?”

      谢清晏脸色一白。

      “不过嘛——”殷寂话音一转,收回手,懒洋洋靠回栏杆,“我今日不是来找你打架的。给你带个消息:幽冥渊封印不是我松动的,是你们仙门自己人干的。”

      “什么?”

      “爱信不信。”殷寂转身望向幽冥渊方向,侧脸在暮色中模糊,“三日内,沧溟宗内必出变故。若想保住你那摇摇欲坠的师门,最好查查谁最近接触过‘镇渊石’。”

      话音落,他身形渐淡。

      “等等!”谢清晏上前一步,“为何告诉我这些?”

      殷寂回头,眸中血色在霞光下潋滟如酒。

      “因为啊——”他轻笑,声音散在风里,“这世上最想毁掉仙门的,是我。但最想亲手毁了你的,也是我。在那之前,别人可不能抢先。”

      身影彻底消散。

      谢清晏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肩头剑疤骤然剧痛,像有火焰从骨髓里烧出来。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道被殷寂划破的伤口,竟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色纹路,如藤蔓缠绕,一路蜿蜒至腕间。

      是血咒。

      殷寂以血为引,在他们之间绑定了某种因果契约。

      远处钟声响起,仙门晚宴即将开始。谢清晏敛起衣袖,遮住那道刺目的红痕,转身步入渐浓的夜色。

      而他不知道的是,观星台阴影处,殷寂并未真正离开。

      少年倚墙而立,把玩着那截骨笛,唇边笑意褪尽,只剩一片冰冷的倦怠。

      “谢清晏……”他低声自语,“这一世,你可要活得久一点。”

      “毕竟我们的账,得慢慢算。”

      血月悄然而升,将九霄城笼罩在一片诡艳的红光里。

      幽冥渊深处,万煞齐喑。

      【第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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