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司楠在母亲怀里缓了许久,微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脸颊的红肿还未消退,眼底的惊悸与绝望却被顾思琪死死护在掌心。可屋内地窖般的压抑并未散去,司建军摔门而出的巨响震得破旧窗纸簌簌发抖,他骂骂咧咧地揣着最后一点零钱,又扎进了村口的赌坊,仿佛这个家、这个晕倒的女儿,都比不上桌上那几张赌单重要。
没人想到,这竟是司建军最后一次踏出家门。
深夜的暴雨砸塌了赌坊旁年久失修的土坯墙,混着泥水的断梁直直砸在赌到癫狂的司建军头上,等村民发现时,人早已没了气息,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红字的输债单,死状狼狈又不堪。消息传回来时,顾思琪没有哭,只是麻木地收拾了男人仅有的几件破衣,连灵堂都没敢摆,找了村里几个好心的老人,草草将人埋在了后山的乱坟岗。她看着身边一左一右两个攥着她衣角的小女孩,眼底最后一点对这个家的眷恋,彻底碎成了灰。
天亮时,顾思琪变卖了家里唯一能换钱的旧木柜,揣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钱,一手牵着还在怯生生的衍奈,一手搂着依旧沉默的司楠,踩着清晨的露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困住她半生、碾碎女儿童年的穷村子。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逃出生天的仓皇,和对未来仅存的一点奢望。
辗转三天,她们挤在最便宜的绿皮火车里,终于抵达了一座陌生的南方小城。顾思琪找了份在餐馆洗盘子的活,租了一间逼仄的顶楼阁楼,虽小却干净,没有烟味,没有赌债,没有随时会落下的巴掌,两个女孩终于有了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靠着社区的帮扶和母亲省吃俭用,司楠和衍奈一起进了城里的公立高中,分在了同一个班,成了彼此在陌生校园里唯一的依靠。
司楠性子本就因童年的遭遇变得沉默寡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衍奈留下的旧书包,说话带着点乡下口音,在一群穿着光鲜、说着流利普通话的同学里,显得格格不入。很快,她就成了班里几个家境优渥、以林薇薇为首的霸凌团的目标。
起初是藏起她的课本,在她的座位上涂满墨水,背地里用鄙夷的语气骂她“土包子”“没人要的野种”;后来变本加厉,堵在楼梯间推搡她,扯她的头发,把她的饭盒倒进垃圾桶,甚至在全班面前起哄,翻出她小时候被奶奶嫌弃、父亲家暴的旧事,字字句句都往她最疼的地方戳。衍奈每次都拼了命护在司楠身前,可她身形瘦小,性子又软,只会被林薇薇等人一把推开,只能红着眼眶看着司楠被欺负,攥紧的手指掐得掌心发白。
司楠一直忍。她想起母亲在餐馆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想起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想起不能再给母亲添乱,所有的委屈、愤怒、童年的阴影,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像一颗被越攥越紧的炸弹。
直到那天放学,林薇薇带着三个跟班把司楠堵在学校后巷的垃圾堆旁,不仅撕了她刚写好的作业本,还把衍奈送她的唯一一支钢笔踩得稀烂,林薇薇叉着腰,满脸不屑地踹了踹司楠的腿,尖着嗓子骂:“丧门星就是丧门星,爹死得早,娘是个洗碗工,还敢来城里占位置,我看你就该滚回你的穷村子去!”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司楠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所有痛苦——奶奶的嫌弃、父亲的巴掌、村子里的冷眼、校园里的霸凌、所有无处安放的绝望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抬起头,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怯懦,而是淬了冰的狠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不等林薇薇反应,司楠疯了一般扑身,抓起地上一块被摔碎的混凝土板砖,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了林薇薇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林薇薇连尖叫都没发出,直接瘫倒在地,额头瞬间渗出血迹,吓得旁边几个跟班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开呼救。司楠握着板砖的手不停发抖,指节泛白,砖头上的血迹蹭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一样,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校方很快介入处理,林薇薇并无生命危险,只是轻微脑震荡,顾思琪连夜凑钱赔了医药费,低声下气地跟对方家长道歉,才换来了不追究刑事责任的结果。最终,司楠被处以休学一个月的处分,暂时离开了学校。
她回到狭小的阁楼里,整日沉默地坐在窗边,要么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发呆,要么攥着那支被踩坏的钢笔碎片,一句话也不说。顾思琪不敢多问,只是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吃的,默默守在她身边,生怕女儿再走极端。
而学校里,没了司楠挡在身前,一直默默护着她的衍奈,瞬间成了林薇薇余党新的霸凌目标。
她们不敢再像对司楠那样动手,却用了更阴狠的方式——孤立、造谣、冷暴力。她们把衍奈的书本扔到厕所,在她的课桌上写满“帮凶”“怪物”的字眼,课间故意撞掉她的水杯,吃饭时把她的座位占满,让她一个人站在食堂角落;甚至在背后散播谣言,说衍奈是司楠捡来的拖油瓶,说她们俩都是没人要的孩子,心肠歹毒。
衍奈比司楠更软,更怕事,她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顾思琪,更不敢联系休学的司楠,怕让刚平静下来的司楠再受刺激。每天放学,她都独自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等所有人走光才敢离开,眼睛总是红红的,瘦小的肩膀垮着,像一株再次被风雨摧残的小野花,孤零零地站在无人庇护的校园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盼着司楠能早点回来,再一次牵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