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未眠时》沈信海

3、鱼塘管理

　　中介推荐的几套房子里，有一套看起来还不错。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四十平，装修简单干净，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租金两千八，在她的预算内。

　　许燃星约了下午两点看房。

　　出门前，她特意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许燃星，你可以的。”

　　洛柠的公寓离约定的地点不远，地铁三站路。许燃星到达时，中介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生，姓王，看起来挺干练。

　　“许小姐是吧？我是小王。”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带您上去看看。”

　　小区不算新，但环境整洁，绿化做得不错。房子在十二楼，电梯运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这栋楼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物业维护得很好。”小王一边开门一边介绍，“房东是一对老夫妻，搬到儿子那边去住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想租出去。所以租金比较实惠。”

　　门开了。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房子确实不大，但布局合理，该有的都有。简单的白色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厨房是开放式的，干净整洁。

　　“卧室朝南，采光很好。”小王推开卧室的门。

　　许燃星走进去。房间里放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绿树成荫。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很舒服。

　　“怎么样？”小王问。

　　“挺好的。”许燃星说，“能直接签合同吗？”

　　小王愣了一下：“您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了。”许燃星转身，“我觉得这里挺好。”

　　她喜欢这里的阳光。喜欢这个简单干净的空间。喜欢它离过去的一切都很远。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房东很好说话，押一付三，合同签一年。许燃星当场转了账，拿到了钥匙。

　　“您随时可以搬进来。”小王说，“水电燃气这些，我已经帮您办好转接手续了。”

　　“谢谢。”

　　送走小王，许燃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这是她的新家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洛柠。

　　洛柠很快回：“这么快就定了？不再多看几套？”

　　“不看了。”许燃星回，“就这里了。”

　　“行，你喜欢就好。什么时候搬？我帮你。”

　　“明天吧。东西不多，我自己就行。”

　　“别跟我客气，明天周六，我有空。”

　　许燃星看着洛柠的消息，心里暖暖的。

　　退出聊天界面，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最后停在了谢灼音的对话框上。

　　她点进去，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

　　“房子找好了。”

　　几乎是秒回：

　　“这么快？在哪里？”

　　许燃星把小区名字发过去。

　　“那地方我知道，离地铁挺近的。”谢灼音说，“环境不错。”

　　“嗯，我也觉得。”

　　“什么时候搬？”

　　“明天。”

　　“需要帮忙吗？”

　　又是这个问题。

　　许燃星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不用，东西不多。而且洛柠会帮我。”

　　“哦。”谢灼音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对话到这里好像又该结束了。但许燃星忽然不太想结束。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又看了看那只叫元宝的蓝猫。照片里，元宝正趴在一个电竞椅上，椅背上挂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外套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穿了很多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她觉得谢灼音是个念旧的人。

　　“你的猫今天还踩你吗？”她发了条消息。

　　“踩了。”谢灼音回，“早上六点准时开工，比闹钟还准。”

　　“它怎么知道你醒了？”

　　“不知道。可能是我翻身的声音吵到它了。”

　　许燃星笑了。

　　“那你今天还补觉吗？”

　　“补不了了，被踩醒了就睡不着了。”谢灼音说，“打不打游戏？”

　　“现在？”

　　“嗯，反正闲着。”

　　许燃星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她确实没什么事做。

　　“行。”

　　游戏邀请很快发过来了。她点进去，谢灼音已经在房间里等了。

　　“开语音吗？”他问。

　　“开吧。”

　　戴上耳机，熟悉的声音传来：“今天想玩什么？”

　　“不知道。”许燃星选了射手位，“你辅助我吧。”

　　“行。”

　　游戏开始。这局对面阵容很常规，许燃星拿了孙尚香，谢灼音拿了张飞。

　　对线期很平稳，双方都在发育。许燃星专心补兵，偶尔用一技能翻滚消耗一下对面。

　　“你心情好像好点了。”谢灼音忽然说。

　　许燃星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昨天你的孙尚香滚得很凶，今天稳多了。”

　　“是吗？”许燃星笑了，“可能吧。”

　　“房子找好了，心里踏实了？”

　　“嗯。”

　　“那挺好。”

　　游戏进行到十分钟，双方在中路爆发团战。谢灼音的张飞找准时机开大，控住对面三个。许燃星的孙尚香在后排疯狂输出，拿了双杀。

　　“漂亮。”谢灼音说。

　　“是你开得好。”

　　团战打赢，他们顺势推掉了中路一塔。节奏起来了，后面打得就很顺。十五分钟，推掉了对面水晶。

　　“还来吗？”谢灼音问。

　　“来。”

　　又打了两局，都赢了。许燃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不打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了。”

　　“行。”谢灼音说，“搬家顺利。”

　　“谢谢。”

　　退出游戏，许燃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金色的阳光洒在楼宇之间，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拍了张夕阳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新起点。”

　　配图是窗外的景色，和刚才拍的房间一角。

　　很快，点赞和评论就来了。大多是朋友们的祝福和关心，问她怎么了，为什么搬家。

　　她统一回复：“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然后，她看到了谢灼音的点赞。

　　没有评论，就只是一个简单的点赞。

　　但许燃星看着那个小小的头像，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晚上回到洛柠家，两人一起吃了火锅。热腾腾的锅子，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多吃点。”洛柠给她夹了片肥牛，“明天搬家可是体力活。”

　　“嗯。”许燃星低头吃东西。

　　“对了，”洛柠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游戏网友，最近聊得挺多啊。”

　　许燃星动作一顿：“哪个？”

　　“还能有哪个，那个叫谢什么的，头像是只猫的。”

　　“谢灼音。”

　　“对。”洛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这两天好像经常跟他打游戏。”

　　“无聊嘛。”许燃星低头涮肉，“打发时间。”

　　“真的只是打发时间？”洛柠挑眉，“我怎么觉得你对他挺上心的。”

　　“没有。”许燃星否认，“就是普通网友。”

　　“普通网友会大半夜陪你打游戏？普通网友会关心你心情好不好？”洛柠笑了，“燃星，别骗自己了。你要是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早该把他晾一边了。”

　　许燃星没说话。

　　洛柠说得对。如果她真的只是把谢灼音当普通网友，根本不会在他身上花这么多时间。她列表里那么多“鱼”，为什么偏偏总是找他？

　　“我只是……”她顿了顿，“觉得跟他聊天挺舒服的。”

　　“那就对了。”洛柠给她倒了杯果汁，“舒服才是最重要的。柯憬跟你在一起三年，最后还不是一句‘不合适’就结束了？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得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许燃星沉默地吃着东西。

　　“不过，”洛柠话锋一转，“你也别太上头。毕竟没见过面，隔着屏幕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许燃星说，“我有分寸。”

　　吃完饭，许燃星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她的行李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大部分东西。剩下的是一些杂物，明天再收拾也不迟。

　　收拾完，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着，朋友圈的点赞数还在增加。她点开，看到了几条新的评论。

　　其中一条，是一个备注“学长”的人发的：

　　“搬到哪里了？有空聚聚。”

　　许燃星看着这条评论，皱了皱眉。这个学长叫周珩，是大学时认识的，比她大两届。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偶尔会约她吃饭看电影。

　　她一直知道周珩对她有意思，但她对他没什么感觉，所以总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拒绝，也不主动。

　　这是她的惯用策略。

　　但现在，看着这条评论，她忽然觉得有点烦。

　　她回了个礼貌的笑脸表情：“好啊，等安顿下来。”

　　几乎是瞬间，周珩的私聊消息就来了：

　　“燃星，你搬家了？出什么事了吗？”

　　许燃星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

　　最后，她回：“没事，就是想换个环境。”

　　“哦。”周珩很快回复，“那你现在住在哪里？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已经搞定了。”

　　“那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庆祝乔迁之喜。”

　　许燃星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谢灼音说的那句“需要帮忙吗”。

　　同样是关心，为什么谢灼音的问法就让她觉得舒服，而周珩的问法就让她觉得有压力？

　　她想了一会儿，回：“最近比较忙，等有空再说吧。”

　　这已经是委婉的拒绝了。但周珩似乎没听出来：

　　“好，那你忙完了告诉我。随时都可以。”

　　“嗯。”

　　结束对话，许燃星叹了口气。

　　她点开微信列表，看着那几个备注亲昵的名字。周珩，还有另外两个男生，都是这些年来断断续续保持联系的“潜在对象”。

　　以前她觉得这样挺好。有人关心，有人陪伴，又不用负责。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维持这些若即若离的关系，其实也需要精力。要揣摩对方的想法，要把握合适的距离，要随时准备好抽身而退。

　　太累了。

　　她点开谢灼音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的对话。

　　她又点开他的朋友圈，翻了翻。大部分都是元宝的照片，偶尔有一些游戏截图，或者随手拍的天空、街景。

　　很简单，很真实。

　　不像她那些“鱼”，朋友圈里都是精心修饰过的生活，每一张照片都在说“看我过得多好”。

　　许燃星盯着谢灼音的头像，那只圆滚滚的蓝猫正眯着眼睛看她。

　　她忽然想，也许她该清理一下她的鱼塘了。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她自己。

　　她不想再维持那么多若即若离的关系了。不想再揣摩那么多人的心思了。不想再随时准备抽身而退了。

　　她累了。

　　她想要简单一点的关系。舒服的，真实的，不需要太多算计的关系。

　　哪怕只是和一个没见过面的网友聊聊天，打打游戏。

　　至少，她现在是舒服的。

　　这么想着，她给谢灼音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她忽然有点紧张。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第一次给喜欢的男生发消息时的忐忑。

　　手机很快亮了：

　　“在给元宝梳毛。它掉毛期，家里到处都是猫毛。”

　　说完，他发了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服，手里拿着梳子，元宝躺在他腿上，一脸享受。

　　许燃星放大照片，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回：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它喜欢的是梳子。”谢灼音回，“没有梳子的时候，我就是个坐垫。”
　　！
　　许燃星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海。

　　许燃星躺在床上，和谢灼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猫，聊游戏，聊一些琐碎的小事。

　　没有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刻意维持。就像两个老朋友，自然而然地聊着天。

　　这种感觉，很好。

　　她想。

　　也许，她真的该清理一下她的鱼塘了。

　　就从明天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