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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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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丝凉意,若有若无地拂过脸颊,像某种不确切的预感。许燃星抬起头,望不见被乌云遮蔽的星空,只有登山杖敲击石阶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
“累了?”走在前面的柯憬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她有些发白的脸。
“还好。”许燃星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她的腿已经在发抖了,酸胀感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又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其实不喜欢爬山。从小体育就不及格,八百米跑完能趴在操场上喘十分钟。可当柯憬说想去泰山看日出时,她连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
因为听说,一起爬过泰山的情侣,如果不分手,就能好一辈子。
多天真的想法。她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可笑,却还是咬咬牙,跟上了柯憬的脚步。
雨渐渐密了。细密的雨丝在头灯光束里交织成网,石阶被打湿后泛着暗沉沉的光。柯憬递过来一件一次性雨衣,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穿上吧,别感冒。”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甚至带着惯常的体贴。许燃星接过雨衣时,指尖碰到他的,冰凉。
她忽然想起,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零四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长到足够了解一个人的所有习惯,短到还不足以让那些最初的心动完全褪色。
“还有多久到南天门?”她问,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半。
“快了。”柯憬看了看,“大概再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许燃星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觉得它漫长得像一辈子。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滴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前方的路,也看不清柯憬的背影。
也许从最开始就没看清过。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他们终于抵达南天门。
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山顶的风裹挟着雨水,刮在脸上生疼。观日台上挤满了穿着各色雨衣的游客,大家都伸长脖子望着东方,期盼着云开日出的奇迹。
但奇迹没有发生。
厚重的云层像一床湿透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个天空。天光渐亮,却只是从深黑变成灰蒙蒙的白,没有霞光,没有日出,只有无尽的风雨。
“看来是看不到了。”柯憬的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只有平静的陈述。
许燃星站在他身边,湿透的裤脚紧贴着皮肤,冷得她微微发抖。她看着那片灰白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有人开始下山了,抱怨声被风吹散。许燃星却站着没动。
“我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算是一起爬过泰山了吧?”
柯憬转过头看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许燃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他最后说,然后伸手拉了她一把,“下山吧,太冷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雨水让石阶变得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许燃星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像要碎掉一样疼。她走得很慢,柯憬不时停下来等她,却不再伸手扶她。
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像一层薄冰,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许燃星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柯憬加班到很晚,她煮了面等他回家。他进门时满脸疲惫,却还是先抱了抱她,说:“等久了吧?”
那时候的拥抱是有温度的。
而现在,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天完全亮了,雨却没有停的意思。回到山脚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坐进出租车里。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雨衣和汗水的味道。司机放了广播,是一首老情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我会好好地爱你,傻傻爱你”。
许燃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却始终擦不干净连绵的雨水。
“师傅,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柯憬突然开口。
车停在路边。柯憬推门下去,没穿雨衣,就这么冲进雨里。许燃星看着他跑进便利店,几分钟后拿着两瓶水和一包纸巾出来。
他重新坐回车里,递给她一瓶水和纸巾。
“擦擦吧。”他说。
许燃星接过,注意到他买的是她常喝的牌子,纸巾也是她惯用的那种有香味的。这些细节他原来都记得。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是膨胀。
车继续开往他们合租的公寓。那是毕业后一起租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阳台上有她养的多肉,冰箱上有他们旅游时拍的拍立得,沙发上扔着他打游戏时常用的毯子。
所有细节都在提醒她:这是你们共同经营的生活。
可为什么感觉像是要结束了呢?
回到家里,柯憬先洗了澡。许燃星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雨声渐沥,像永远下不完。
柯憬出来时,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还湿着。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燃星,”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吧。”
雨声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许燃星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柯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太多情绪:“累了。我们都累了。”
“因为昨晚爬山的事吗?我知道我没用,拖累你了……”
“不是。”他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和爬山没关系。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更久以前。
许燃星在脑海里快速回溯。三个月前?半年前?还是一年前?她试图找出那个转折点,却发现自己毫无头绪。生活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她意识到温度不对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你有别人了?”她问。
“没有。”柯憬摇头,“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了。”
不合适。多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能抹杀三年的所有时光。那些一起熬过的夜,吃过的路边摊,为对方准备的惊喜,因为小事吵过的架,和好后的拥抱……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抵不过一句“不合适”。
许燃星忽然笑了,笑到眼睛发酸。
“什么时候决定的?”
“半个月前。”柯憬很诚实,“本来想等找到房子再说,但昨晚……”他顿了顿,“觉得拖下去没意思。”
昨晚。在泰山的风雨里,在她以为他们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时,他心里想的却是如何体面地结束。
多讽刺。
“好。”许燃星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她努力站得很直,“我收拾东西。”
“不急。”柯憬也跟着站起来,“你可以先住着,找到房子再搬。房租我付到下个季度。”
“不用。”她转身往卧室走,“我会尽快搬走。”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三年零四个月。
她二十四岁人生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窗外雨声依旧,像全世界的雨都下在了这一天。
许燃星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她爬起来,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化妆品、书……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痕迹从这个空间里剥离。这个过程很痛,像在亲手撕掉结痂的伤口。
当她从冰箱上取下那些拍立得时,手指停顿了很久。
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在青岛的海边,在西安的城墙上,在长沙的夜市里。每一张都是回忆,每一张都在嘲笑现在的狼狈。
她最后还是把照片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三点。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许燃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忽然觉得很陌生。
柯憬不在。不知道是出去了,还是在另一个房间里。这样也好,免去了最后的尴尬。
她给闺蜜洛柠发了消息:“收留我几天?”
洛柠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怎么了?吵架了?”
“分手了。”许燃星尽量让声音平静,“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我找到房子就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洛柠斩钉截铁的声音:“地址发我,我现在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发地址。”
半小时后,洛柠的车停在楼下。许燃星拖着两个行李箱下楼,雨又下大了,她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
洛柠冲下车,一把抢过她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把她推进副驾驶。
“怎么回事?”洛柠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怒,“柯憬那个混蛋呢?他怎么敢?”
许燃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就是分了。没什么敢不敢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原因?”
“他说不合适。”
洛柠骂了句脏话,然后伸手握住许燃星冰凉的手:“没事,姐妹养你。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下一个更乖。”
许燃星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回到洛柠的公寓,热水澡换掉了湿透的衣服,热茶驱散了寒意。洛柠很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给她铺好了客房的床,说:“先睡一觉,醒了咱们吃火锅。”
许燃星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柯憬连一句“到了吗”都没有问。
也是,都要分手了,还演什么深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洛柠常用的洗发水的香气。是安全的味道,没有柯憬身上那种须后水的薄荷味。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很快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梦里还是泰山,还是那场下不完的雨。她一个人在湿滑的石阶上爬,怎么也爬不到顶。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风雨声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以为爬过泰山就能一辈子吗?太天真了。”
太天真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里透出客厅的光。许燃星摸过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干干净净,除了几条APP推送,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她问柯憬:“晚饭想吃什么?”
他没有回。因为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在想怎么和她分手了。
许燃星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后点了进去,按下删除。
聊天记录瞬间清空。三年多的对话,上千条消息,无数的“早安”“晚安”“在干嘛”“想你”,就这样一键消失。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接着是取消置顶,删除联系人。每一个步骤都很顺畅,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赤脚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城市笼罩在蒙蒙水汽里,霓虹灯的光晕染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街道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每个人都急着去往某个地方。
只有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洛柠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面:“醒啦?先吃点东西。”
许燃星接过碗,热汽熏着眼睛:“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洛柠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哭出来会好受点。”
“哭过了。”许燃星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在那边哭够了,不想再哭了。”
“那你……”
“我没事。”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真的。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
“傻什么?”
“相信爬泰山就能一辈子这种话。”许燃星用筷子搅着面条,“多天真啊。就像小时候相信对着流星许愿就能实现一样。”
洛柠拍拍她的肩:“那不是天真,是认真。认真对待感情有什么错?”
许燃星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面。热汤下肚,身体暖了一些,心却还是凉的。
吃完面,洛柠把碗收走,让她好好休息。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