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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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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一片安静。
阿桃面色惨白,脚下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那日,尊夫人是否也这样?”王萤看向孙玉郎。
孙玉郎面色铁青,轻轻的点了点头。
“玉婵说她的头痒,一直抓,一直抓,她不让我看,对我发火,不让我进屋子,我隐隐约约看到她的头皮好像是……是……是灰白色的。”
灰白色。
王萤太了解这种颜色了,血液停止循环,皮肤失去颜色,没有深浅过渡,亦不会有血色洇染,留下的那种底色,了无生气的底色。
人死了,颜色是先走的。
王萤又转头问阿桃:“你们在庙里可曾碰过什么东西?”
阿桃低声啜泣,边想边回话:“奇怪的东西……有,我们找声音从哪来的时候,夫人碰到了柱子,还和杨夫人说这个柱子摸起来怪怪的。”
“有纹理……顺着纹理摸,又很滑。”
再问,便问不出什么了。
一问一答间行至了后院门口,孙玉郎挥挥手屏退众人,只剩王萤和他。
往前走,推开雕花院门,窗上是崭新的明瓦,透过窗格子,隐隐看到床上有人影。
王萤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推开屋门,一室安静。
“玉婵?”孙玉郎小心翼翼的探进头去。
“玉婵,你在吗?我进来了。”
傍晚的阳光染了一室橙黄,绕过屏风,纵使王萤对于邪物已有“历尽千帆”的心态,仍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床上坐着的人,用一床被子将自己的身子全部包裹起来,只留出一张惨白的脸,双眼只余一线黑色瞳仁,横在眼中,面露喜色,将眼睛挤成弯月状,鲜红色的龙凤喜被下,有什么东西推搡着。
“玉婵……”孙玉郎的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却听旁边王萤开口了:“是发祟。”
“发祟?”孙玉郎看过来,茫然无措:“什么是发祟?”
王萤直直的看着被发灵缠身的玉婵,叹了口气:“人生有三魂七魄,死时,七魄随肉身先散,三魂之中,一魂归天,一魂入地,余下一魂本也应散去轮回。”
“可若死前有放不下的执念,这执念便会缠住这一魂,化作怨气。”
“这怨气将魂魄钉在人间,挣脱不得。”
“冤未报、恩未还、话未说尽,种种遗憾,种种仇怨,不了,便入不了轮回。”
“除非执念消了,怨念散了,那缕魂才能解脱,重入轮回,怨念不消,魂便不灭。”
“这怨念本不需依附外物,可若生前被什么镇住了,就算怨念再重,也挣不脱,出不去,困在原地。”
“但人死之后,血肉会烂,枯骨会朽,唯独头发百年不毁,将一缕执念分出来,寄在自己身上最长久的东西上。”
“这便是发祟。”
玉婵依然在笑,眼睛弯弯,嘴角上挑,脸部却僵硬的像是糊了一层糨粉。
一些头发从她身下钻出,像嗅到血味的蚂蟥。
她手动了动,右手轻抵在腰间,低声同孙玉郎说道:“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邪物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它手上有人命,不止一条。”
“这种的,不是靠念几句经,烧几张符,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能送走的。它的怨气一层叠一层,早就不讲道理了。”
孙玉郎开始哆嗦了,小腹像被一把抓住了,顿时有种尿急的感觉,边抖边问:“那……那怎么办?”
王萤没答话,眉头皱起来。
“得找到它在哪,这东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生前肯定也是个人,是个人就有来历,有死的地方,有咽不下的一口气。”
“那去哪儿找?”孙玉郎还在哆嗦。
“不知道。”
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过想来那日,在庙中,这邪物便已经附在尊夫人头发上了。”
“玉婵会疼吗?你能解吗?能吗?”
王萤默了默,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孙玉郎虽看不见,可王萤看的清清楚楚,玉婵耳上、胳膊上是一片片紫青色的斑块。
是尸斑。
人初亡,气血骤停,血瘀下坠,死后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始生尸斑,色呈淡红暗紫,而后斑色渐深,转为暗青紫褐,按之稍褪,至死后三日,血尽凝固,尸斑深黑黯赤,定型于肌理,按之不褪色。
“尊夫人已经不在了。”王萤顿了顿,终于开口。
孙玉郎一愣,:“你说什么胡话?你刚刚不是听到了吗,下人们说……”
“说听到她唱曲儿了?”王萤打断他。
孙玉郎点头。
“那我问你,唱的什么?”
“刚刚说了呀,山西那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山西。
玉婵是本地人,从未去过山西,连官话都带本地口音,什么时候会唱山西小调了?
王萤看着他脸色变了几变,没吭声。
“那……”孙玉郎嗓子发干,“那不是她在唱?”
“不是。”
“那是什么?”
王萤没答这话,只是看着他:“你说她掐你脖子。”
孙玉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喉咙,顿了顿,“对……我挣不开,她手劲儿大得吓人,可后来……后来她松开了,叫我玉郎,心疼的看我,最后还推了我一把,看起来像是让我走。”
王萤沉默了一会儿。
“那应该是她最后剩的一缕魂,拼了命挣出来,拦住那东西,让你走。”
孙玉郎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不信?”王萤看着他,“你看不见她身上的东西,我能。”
她朝床铺方向抬了抬下巴:“她耳朵,胳膊,后背,腰侧,大腿根,全是紫黑的一片一片,那是尸斑,看这颜色,去了应该有两天了。”
孙玉郎浑身发冷。
“那……那她现在……”
“她两天前就已经死了。”
一锤定音。
孙玉郎脑子里嗡嗡的。
“那她推我一把……”
“是她最后一点清明。”王萤顿了顿,“现在……应该也没了。”
孙玉郎呆愣在了原地。
床上的玉婵仿若未闻,将被子松开,满头乌发如断崖流水倾泻而下。
双手捞过一缕,细细摩挲着。
“嘿嘿嘿……”她笑了。
“永郎,他最爱我的头发。”
像被掐住嗓子的野猫。
“你看,他们不美吗?”
王萤冷冷开口:“执念入心,怨气噬魂。”
“你执念太深,你如果再执迷不悟,只会让怨气越缠越深。纵使你杀光仇人,到那时,没有轮回等你,没有来世给你,三界六道,再也不会有你半点痕迹。”
玉婵恍若未闻,朝孙玉郎伸出手:“玉郎,来我身边,我好冷。”
孙玉郎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他夫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尾音,跟从前每一个傍晚在廊下唤他吃饭时一模一样。
“你过来,坐我旁边来。”
孙玉郎抬脚就往过走。
“你干什么?”王萤一把拽住他胳膊,“我不是说了!”
“我知道。”孙玉郎打断她。
“你知道还去?”
孙玉郎没挣开她的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床的方向。
“我和玉婵青梅竹马。”他说,声音平静,宛若深湖,“我六岁认识她,九岁说长大了娶她,十五岁下聘,十七岁成亲,这辈子就她一个,没纳过妾,也没想过别人。”
泪珠子顺着孙玉郎的脸颊往下掉,一串一串,他边哭边说:“我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仗着家里有钱,就这么不上不下的这么多年,整日喝喝酒,听听小曲,跟几个同样考不上的朋友吹吹牛,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都觉得我这辈子肯定一事无成,可我娘子从来没说过我一句。”
“我考砸了回来,她端上热饭热菜,说没事,下次再考,我喝多了回来,她给我擦脸,说酒伤身,少喝点,我在外头跟人争闲气回来,她总耐心听着我说完,还说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总说,你是个有才学的,就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自然就中了。”
“我知道这是哄我,但我听着受用,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哄我了。”
王萤没松手,但也没说话。
“成亲那天我跟她说过一句话。”孙玉郎吸了吸鼻子,“我说,这辈子咱们一块儿活,一块儿死。谁走在前头,就在下面等着,等另一个人也到了底下,还做夫妻。”
他轻轻挣了一下胳膊。
王萤的手松开了。
“我知道那不是她。”他迈开步子,“但她刚才叫我那一声,我相信,是她叫的。”
玉婵还在笑:“对,玉郎,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来我身边。”
王萤脸一沉,孙玉郎没看清王萤是怎么出手的,待反应过来人已快步上前,边走边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身极短,全长不过数寸,却锋锐逼人,她出刀速度极快,只一刀便将一把头发斩落在地。
头发落地的瞬间发出像婴儿般啼哭的声音,尖锐刺耳,不像从地上传来,倒像从四面八方同时钻进耳朵里。
王萤浑身汗毛倒竖,险些没站稳,手里的刀顿在半空。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床上的玉婵动了,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身子一动,满头的发丝就跟着晃,疯长出来的新发已经铺满了床,厚厚的一层,散落在了地上,那些头发堆在脚边,她想往前迈一步,却被地上的头发绊住了。
王萤退后半步,手往腰间一摸,四枚铜钱已经攥在手里,她没多想,照着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就扔了出去,左边那枚扔得低了,滚到柜子底下才停住,右边那枚扔得高了,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窗台上,好在滚了下来。
四个角落,四枚铜钱,王萤拍了拍手。
“四封归位,界成。”
玉婵往前冲了一步,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顿住,又冲,还是撞回来。
王萤已经蹲在地上翻那本破书了,手忙脚乱地哗啦啦翻页,嘴里念念有词:“不对,这个不是……在哪儿……”
玉婵在看不见的墙里横冲直撞,撞得砰砰响。
“找到了!”王萤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咬破手指就画,画了两笔又停住,歪头看了看书上的图,磕磕绊绊的继续画。
又是一记猛撞。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蘸着血把符画完,往那东西的方向一拍,符纸在半空中晃了晃,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没反应。
王萤嘴角抽了一下,又摸出一张黄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继续画,三下五除二画完,伸手正要把符往那东西的方向拍去,手腕却被攥住了。
是孙玉郎。
他是个读书人,又手无缚鸡之力,这会儿却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死死的拽着她。
“放开。”王萤吼道。
孙玉郎不吭声,也不松手。
“我让你放开!”
“你别伤她。”孙玉郎抬起头,眼眶泛红,“她会死的。”
“她已经死了!”王萤怒吼,“两天前就死了!身上那些尸斑你看不见,我能!”
孙玉郎仍旧没动。
“那不是你夫人!你夫人早就不在了,现在剩下的就是一张皮,一个被那东西披着害人的玩意儿!”
“我知道。”孙玉郎哑着嗓子说,“可这是她的身子。”
“真是个完蛋玩意儿!一边儿去吧。”王萤猛的一踹,将孙玉郎踹了老远,她可有的是力气,抬手便将符纸一贴,符纸在半空中停住了。
“成了。”
玉婵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往后缩,可头发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寸一寸从她的头顶往外扯,玉婵痛苦的挣扎,佝偻着身子,片刻,噗的一声轻响,从头顶分离出一顶头发,说是一顶并不为过,长长的秀发连着被裁下的头皮,头皮边角处还连着血肉。
人直直的跌在地上,背部朝上,头顶出露出森森白骨,连着头皮裁断,一丝头发也没留下。
那顶头发还在动,它冲向东边,被弹回来,冲向西南,又弹回来,冲了几次,越冲越慢,越冲越没力气,最后掉在了地上,不动了。
颜色从乌黑变成枯黄,再变成灰白。
像一撮死了很多年的干草。
而卧房正中地上躺着的是已死去的玉婵。
孙玉郎双膝一软,跌坐在在尸体一侧,呆呆地竟忘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