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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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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米的后遗症比靳鹤萦想象中来得持久。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酸胀的抗议。下楼梯时他几乎是扶着墙挪下去的,表情管理一度失控。
到教室的时候,晏迟昼已经在了。
男生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手指间夹着支黑色水笔,正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挺直的阴影。
靳鹤萦盯着那侧影看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一瘸一拐地挪过去。
“晏同学——”
晏迟昼头都没抬:“腿断了?”
“差不多。”靳鹤萦在过道对面坐下,动作缓慢得像个老年人,“我感觉我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那属于谁?”
“属于昨天那个在跑道上拼命的三千米选手。”靳鹤萦叹气,“他透支了我的身体,然后跑了。”
晏迟昼终于抬眼看他:“你演够了吗?”
“没。”靳鹤萦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真的疼。不信你摸摸?”
他说着,还真把腿往过道这边伸了伸。
校服裤腿被拉起一小截,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腿。肌肉因为昨天的剧烈运动而微微紧绷,皮肤上还能看见淡淡的血管痕迹。
晏迟昼的视线在那截小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移开。
“活该。”
“你好冷漠。”靳鹤萦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昨天可是为你跑的。”
“为我?”晏迟昼冷笑,“我让你跑了?”
“你来看我了啊。”靳鹤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还录像了。四舍五入就是专程来拍我的。”
“……”
晏迟昼不想再理他,低头继续背单词。
但某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靳鹤萦虽然没再说话,但一直在旁边窸窸窣窣地动——一会儿调整坐姿,一会儿小声抽气,一会儿又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这酸爽……”
十分钟后,晏迟昼“啪”地合上了词汇书。
他站起身,走出教室。
靳鹤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低头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是真的疼,没夸张。
但疼里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高兴。
正胡思乱想着,晏迟昼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扁扁的小瓶子。
他走到靳鹤萦桌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什么?”靳鹤萦拿起来看。
瓶身上印着三个字:扶他林。
“肌肉酸痛用的。”晏迟昼语气没什么起伏,“校医室有。”
靳鹤萦盯着那瓶药膏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一点点弯起来:“你给我买的?”
“顺手。”
“校医室在办公楼三楼,我们教室在二楼最东边,这顺得有点远啊晏同学。”
晏迟昼耳根微红:“不要还我。”
“要要要。”靳鹤萦赶紧把药膏攥进手里,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谢谢晏同学。”
“……”
晏迟昼坐回座位,重新翻开词汇书。
但这次他没看进去。
因为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带着笑,带着温度,带着某种他不想深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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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时间,因为腿疼,靳鹤萦拿到了免操假条。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广播里的音乐隐约传来,混着操场上整齐的口号声。
靳鹤萦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瓶扶他林。
转了十几圈后,他忽然坐直身体,拧开盖子,挤出一小截乳白色的药膏。
然后他弯下腰,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开始往小腿上抹药。
药膏凉丝丝的,抹开后有淡淡的薄荷味。他手法不算熟练,但还算仔细,从脚踝往上,一点点揉按酸痛的肌肉。
揉到一半,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晏迟昼站在门口。
两人都愣了一下。
靳鹤萦先反应过来,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药膏:“进来啊,杵门口干嘛?”
晏迟昼走进来,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
“……书。”
“哦。”靳鹤萦继续揉腿,“那你去拿啊。”
晏迟昼走到自己座位,从桌肚里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他拿着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靳鹤萦的动作。
“你这样揉没用。”他突然说。
“嗯?”
“要顺着肌肉纹理,从下往上,用力要均匀。”晏迟昼顿了顿,“不然明天更疼。”
靳鹤萦挑眉:“你很有经验?”
“以前练过一段时间长跑。”
“什么时候的事?”
“初中。”
靳鹤萦笑了:“那你教我?”
晏迟昼抿了抿唇。
三秒后,他走过去,在靳鹤萦面前蹲下。
“手给我。”
靳鹤萦乖乖伸出手。
晏迟昼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小腿肚上:“这里,腓肠肌。用拇指和掌心,往膝盖方向推。”
他的手指干燥微凉,掌心却带着温度。
靳鹤萦感觉到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带着自己的手指缓缓移动。力度适中,节奏平稳。
“这样?”
“嗯。”晏迟昼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小腿,“再用力点。”
“好。”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药膏抹开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靳鹤萦的视线落在晏迟昼的发顶。男生的头发很黑,发质偏硬,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后颈的骨节微微凸起,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近到靳鹤萦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次颤动。
“另一条腿。”晏迟昼说。
靳鹤萦换了条腿。
晏迟昼继续给他按摩,从脚踝按摩到膝盖,一遍又一遍。
“你初中为什么练长跑?”靳鹤萦忽然问。
晏迟昼动作顿了一下:“减肥。”
“你以前胖?”
“嗯。”
靳鹤萦想象不出晏迟昼胖的样子。眼前这个人,骨架匀称,线条利落,连手腕的骨节都清晰分明很好看。
“后来呢?”他问。
“后来瘦了,就不练了。”
“为什么?”
晏迟昼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跑步?”
“不喜欢出汗。”晏迟昼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湿巾,擦手,“黏糊糊的,难受。”
靳鹤萦看着他的侧影,忽然笑了。
“但你昨天出了很多汗。”
“……”
“跑完三千米的时候。”靳鹤萦补充,“头发都湿透了。”
晏迟昼擦手的动作停住。
他转头看向靳鹤萦。
男生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亮,像含着星星的深潭。
“所以呢?”晏迟昼问。
“所以我在想,”靳鹤萦慢慢地说,“是不是因为我,你才愿意忍受‘黏糊糊的难受’?”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广播里的音乐停了,操场上传来解散的喧哗声。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但两人之间,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晏迟昼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恼怒的红。
是别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第一批同学涌了进来。
“靳哥!你腿怎么样——”
“晏迟昼你怎么也在?”
嘈杂的声音瞬间填满了空间。
晏迟昼像是终于找到出口,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连那本物理练习册都忘了拿。
靳鹤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药膏已经差不多吸收了,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膜。
他伸手碰了碰刚才晏迟昼握过的地方。
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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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靳鹤萦依然会凑过来逗晏迟昼,晏迟昼依然会怼回去。但那些对话里,开始掺杂进一些微妙的东西。
比如靳鹤萦说“今天的阳光真好”时,眼睛看着的是晏迟昼。
比如晏迟昼说“闭嘴”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弯一点点。
比如他们偶尔对视,会同时移开视线,然后各自耳根发红。
班里的人渐渐察觉到了异常。
“你们有没有觉得,”某天午休时,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说,“靳鹤萦和晏迟昼最近有点太……黏糊了?”
“有吗?”另一个女生说,“靳鹤萦不是一直爱逗晏迟昼玩?”
“以前是逗,现在是……”男生斟酌了一下用词,“是那种……你懂吧?”
“哪种?”
“就……男生之间不会那样看对方的眼神。”
女生想了想:“什么样?”
“说不清楚。”男生挠头,“反正怪怪的。”
他们的对话被路过的苏静听见了。
班长皱了皱眉,看向教室后排。
靳鹤萦正趴在晏迟昼桌上,指着他卷子上的某道题说什么。晏迟昼一脸不耐烦,却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起了步骤。
两人的头凑得很近。
近到苏静能看见,当晏迟昼的笔尖划过纸面时,靳鹤萦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
那种眼神……
苏静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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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临时开会,教室里只有纪律委员坐镇。刚开始大家还装模作样地写作业,过了半小时就渐渐躁动起来。
窃窃私语声,翻书声,笔尖敲桌面的声音。
靳鹤萦正在玩晏迟昼的橡皮。
那是一块普通的白色橡皮,已经被用得有点脏了。靳鹤萦把它立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一弹——
橡皮滚到晏迟昼手边。
晏迟昼瞥了一眼,没理。
靳鹤萦又把它弹回来。
再弹过去。
再弹回来。
第五次的时候,晏迟昼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橡皮:“你几岁?”
“三岁。”靳鹤萦笑嘻嘻的,“晏哥哥陪我玩嘛。”
“……”
晏迟昼把橡皮扔进他笔袋里,继续写题。
靳鹤萦也不恼,从笔袋里翻出橡皮,又开始玩。这次不是弹,而是用橡皮在桌面上“走路”,一步一步,慢慢挪向晏迟昼那边。
橡皮小人走到晏迟昼手边时,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它。
“靳鹤萦。”
“嗯?”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靳鹤萦托着腮,“我无聊。”
“那就睡觉。”
“睡不着。”
“那就闭嘴。”
“嘴闭上了,但手还想动。”靳鹤萦眨眨眼,“要不你给我找点事做?”
晏迟昼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推到靳鹤萦面前。
“做。”
靳鹤萦低头看卷子。
选择题第一题:已知集合A={x|x?-3x+2=0},则A∩B=……
他看了三秒,抬头:“我不会。”
“那就学。”
“你教我?”
“……”
“晏老师?”靳鹤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教教我嘛。”
晏迟昼的睫毛颤了颤。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
“先解方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靳鹤萦没看题,在看晏迟昼的手。
男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时手腕微微悬空,小幅度地移动。
“解出来x=1或2。”晏迟昼说,“所以A={1,2}。然后……”
他忽然停住。
因为靳鹤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你这里,”靳鹤萦说,“有一颗痣。”
晏迟昼的手僵住了。
那颗痣很小,深褐色,长在腕骨内侧。平时被校服袖口遮着,很少有人注意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靳鹤萦的指尖还贴在那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
“挺好看的。”靳鹤萦笑了笑,收回手,“继续讲题吧,晏老师。”
晏迟昼盯着草稿纸上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靳鹤萦以为他不会继续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笔尖重新落下。
“然后看B集合……”
声音有点哑。
靳鹤萦听着那声音,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斜射进来,把两张并排的课桌染成温暖的橙色。
橡皮还躺在桌面上,停在晏迟昼手边。
像个迷了路,却找到归宿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