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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癞头余得 癞头余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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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宝儿用力将那人翻了个面,露出脸,是个年轻人,紧闭双眼,唇角干裂。
黄宝儿不会切脉看病,不晓得这人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他见这人嘴唇起了一层层的皮,有道不浅的口子,血干在上面。把他扶起来,看了看手中的粥,还是有点舍不得,食欲和善心纠缠了一会,黄宝儿咣咣又喝了两大口,这才喂给那个人。
这人看似昏死了过去,牙关却是松的,不费吹灰之力,小半碗粥下肚。人悠悠转醒,还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不错,这次那些当官的总算愿意手指缝里漏点粮食了。”
“你没事吧。”
“我见过你,你就是刚才在庙前,跟人换粥喝的那个小孩。”
黄宝儿刚想说点什么,那人语气干脆道:“你个傻子,被骗了。你那条头绳不是凡品,鎏金坠子,金线绣蟠龙祥云纹样,拿去当铺能卖不少钱,你却只用来换一碗白粥。”
再值钱又怎样?自己手中还攥着黑袍人给的稀世珍宝呢。有钱没处花,再宝贝的玩意都没用。
“我没有路引,进不去城里,你知不知道这破庙里有个叫赖头的,我想找他问问路引的事。”
那人听后,眼角带上笑意,饶有兴趣地看着黄宝儿,“我就是你要找到那个人,不过我不叫赖头,我叫余得,汴州人士。你也算救了我的命,我一定帮你。”
黄宝儿没想到天上那几个老神仙还是眷顾他的,怎么就这么碰巧让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人,还成了那人的救命恩人。
“那你能帮我弄到路引吗?我想进城。”
“路引我弄不到,那可是由官家发放的,需要县衙的官印。看你穿着不差,怎么会和那些流民混在一起。”
“他们也是些可怜人,我现在只想进京。”
“进京做什么?”
“我、我去认亲。”黄宝儿也是学精了,没把自己身上揣着宝贝的事告诉余得。
“这事倒也不难办,最近都有商旅进京做买卖,你看准时机混进队伍里,他们都有商引,而且跟当地京官十分熟络,保证万无一失。不过,你这身衣服得换下来。”
“为什么?”
“我朝律令,商人低贱,绝不允许穿丝绸锦缎制成的衣裳,你这叫人一看就露馅。”
黄宝儿什么规矩都不懂。
“那我该穿什么?”黄宝儿问道。
余得头一抬,黄宝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香案上堆着一堆颜色深浅不一的粗麻布。
“就穿这个啊,那商人挣那么多钱还有什么意思?”
世道把人分为士农工商四等,商人低贱,即使坐拥金山银山,还是削尖了脑袋想买个官,过过官瘾;至于士大夫,一个个清高傲岸,口口声声说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其实只是嫌五斗太少罢了。
“少废话,还进不进城了?要想进城就赶紧换上,错过商队,我也帮不了你。”
黄宝儿听了这话,也不敢耽搁,只是香案下还垫着俩大石头,他那小身板,伸长手,踮起脚,半天也没够到。
一只大手越过他,捞走了衣裳。黄宝儿回头看,才发现这个余得生得这般高大,浓眉大眼,下巴有些许青色的胡茬,倒颇有话本里江湖大侠的风范。
不等黄宝儿再说什么,余得直接把衣服套在宝儿身上。麻布上全是麻结,粗糙的要命,余得力气又大,刮得黄宝儿耳朵生疼。黄宝儿低头细嗅了嗅,这布料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霉味混着点生肉铺子的血腥气。
“有味道吗?”余得问道。
黄宝儿点点头,不想余得一巴掌拍在宝儿的脑门上,“有味道就对了,因为这是从那些流民身上扒下来的。”
黄宝儿想到那些死掉的流民,赤裸的,被野狗啃的血肉模糊,不免一阵胆寒。
“死人穿过的衣服?”黄宝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和衣服接触的每个部位都膈应。
余得可不跟他废话,眼瞅着商队就要来了,提溜起宝儿,扔小鸡一样把他扔进了队伍末尾载货的车旁,黄宝儿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不过余得这招还真好使,门口核查的官吏还以为自己是护车的奴隶,竟让宝儿就这么混进来了。
黄宝儿的猪脑有点长进,看准个时机,灵活地滑进经过的一条小巷里,溜之大吉了。
黄宝儿给自己制定了一揽子计划,这第一步嘛,当然是赶快脱掉身上这膈应死人的粗麻衣裳。
第二步,找个识货的当铺,把黑袍人给的珍宝当了换一大堆金银。第三步先好好犒赏一下自己的馋嘴,再置办房产。自己要在人间待满一年,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最后一步则是去粮店买些米面,救济外头的流民。
这四步走完,京城任谁都得好奇,来去神秘,出手阔绰又仗义疏财的富豪黄宝儿究竟何许人也?
出了巷口,迎着太阳,黄宝儿终于来到朝思暮想的人间,连呼吸都轻快了。
市声如沸,青石街面上,卖货郎挑着担子摇着鼓,各色庄前,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形形色色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干什么的都有。好多吃的玩的,都不曾见过。黄宝儿只觉得两只眼睛看花了都看不过来。
忽然闻到一股焦甜的香气,来到个摊子上,发现商贩在把熬到焦黄冒泡的糖往红果子上淋,这果子他曾见过,那个喊他大哥哥的孩子,吃得就是这种果子。
“这是什么果子?”黄宝儿脑袋边萦绕的皆是糖浆煮沸后的甜香,开口差点口水喷出来。
“山楂,做糖葫芦用的,今年秋天刚摘的,新鲜着呢。要不要来一串?”小贩还以为是黄宝儿乡里人,连糖葫芦都不认得,耐心解释了一番。
黄宝儿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可口袋里的宝贝还没兑现,自己不能再干金丝绦换白粥的蠢事了。
“多少钱?”
“一文钱。”
一文钱是多少?听起来很小很小。那以自己的财力,估计都能把这小摊盘下来吧?
正美着,旁边一书生打扮的人给商贩递了一枚万庆通宝,换走了一串糖葫芦。宝儿目瞪口呆,忙拽住那书生的衣袖,大惊失色道:“你就这么给他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啊!”
书生也是一脸迷惑,不解道:“什么珍宝?一文钱而已。”
很小很小的一文钱,黄宝儿当个宝贝似的揣在兜里。
事到如今,黄宝儿才发觉自己被骗了。
“你到底买不买?”
黄宝儿把铜钱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它是那么小巧轻薄,还闪着金光,还叫做“通宝”。
叫“通宝”的在凡间只值一文,同样都是宝,叫“宝儿”的也只值一文,是吗?
商贩看这痴儿干站着也不走,打算强买强卖,反正他也不是没有钱,刚才他那稀罕样,想来也不会说什么。一把夺过宝儿手中的钱,飞速包好一串糖葫芦,塞到他手里。这桩生意就算成了。
宝儿呆愣愣地盯着这串鲜红的果子,外面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子,真好看。
他想到自己也是个果子,一个贪恋凡尘的坏果子,连糖壳都不配裹。
眼泪哗啦啦的,怎么也止不住。这是黄宝儿第一次哭,以前也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候,可是在月宫上,自己会无聊、会孤单、会落寞,唯独不会恨。
此时此刻,黄宝儿恨那个穿黑袍的怪人骗了自己,黄宝儿也恨自己蠢,轻易相信了一个怪人的鬼话。
师尊总是教导他:事无小事,在其位,便要谋其事。是自己道心不坚,把凡间想得太好,又把月宫想得太坏,浑然忘记师尊的教诲。
这样一颗平庸、不成器的果子,当初还不如烂在无为山。如今将月宫错付贼人之手,五百年的守护,临了了,连一句问心无愧都说不出口。
恨自己不够好,修炼五百年,始终成不了神;又恨自己不够坏,不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贪婪。
悔不当初,但为时晚矣。
黄宝儿真怀念月宫的酒,若是有,自己恨不得仰头痛饮,醉生梦死。
把人间与月宫统统忘掉,只做梦去。梦里他也不要当什么仙果,只当春天的一缕风,白天拂绿柳,夜晚吹明月。至此天上地下,好不自由。
就这么攥着一串糖葫芦,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破庙。
余得还坐在那里,见他一脸失魂落魄,嘴欠道:“哎呦!这位小兄台很是面熟。怎么?认亲不成功,你家亲戚用一串糖葫芦就把你打发了?你告诉我谁哪户人家,我帮你收拾……”话还未说完,黄宝儿“哇”的一声,又哭了。
这下余得毛了爪,如花的姑娘哭他都不会哄,何况似玉的少年。
“你这…堂堂男儿,有泪不轻弹。到底发生什么了?”
黄宝儿含着泪,囫囵说了个大概,隐去了月宫神仙事,只道自己被人骗了。本想着当大款,现在连个乞丐都混不上。
余得听后,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这小孩有意思,长这么大,莫非没见过钱?
越想越觉得有趣,蠢货自己见多了,这样蠢得纯粹、蠢得可爱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你于我有半碗粥的恩情,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余得伸出手,他的眼睛比师尊用法力锻造的星星还要亮。
还能再相信别人吗?黄宝儿自问,可他眼睛那么亮,笑得那么真。
“好。”两手相握,这是黄宝儿除稷神外,交得第二个朋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黄宝儿,珍宝的宝。”
“家在何处?”
黄宝儿沉默了片刻,道:“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