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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志得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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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正月的第一天,大雪纷飞的好天气。
□□飞天不亮就出了府,上了轿,一路往皇宫去。
轿子里烤着火,看着窗外的雪景,心中却并无几分惬意与轻松。
做官几十载,其中的辛劳他不敢言,只能往肚里咽。
皇帝不作为,臣子就倒大霉。
□□飞是真觉得自己命不好,摊上这么一个君父。
可又能如何呢?他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妻儿要养,刘府一大家子指着他。
像驴一样在朝中被人赶了几十年,功名利禄看了那么久。临了了,只求留个好名声,安安心心地过完自己这后半辈子。
“老爷,到了。”轿夫提醒他,再往前就是左阙门,只能一步步走进去。
这条路□□飞已经走了无数遍。
“鹤飞还是一如既往的守时,朝中闻名啊!”
□□飞看清来人,连忙上前搀扶。“老师过誉了,不过是学生作为臣子应尽的本分。雪天路滑,陛下特准老师乘轿入门,老师怎么走过来了?”
“和你一样,尽臣子的本分罢了。”申士礼抖抖身上的落雪,长须垂到胸口,也跟这雪花一样白。
“申阁老与刘侍郎不愧是多年师生,清廉作风上下一致,令人感佩啊!”
“美贞,你最会说好听的。”申士礼说道。
话音刚落,一辆大红的轿辇落于门前,工部尚书杨宏倒不像他们这般热络,只朝申士礼作个揖,便自顾自进门了。
一旁的徐美贞低声对□□飞说:“他们工部今年几笔款子,都没要成。一会儿就等着被他发问吧。”
徐美贞和□□飞同在户部为左右侍郎,开年盘账是大事,户部管事的官儿全得来挨骂,谁都跑不了。
□□飞微微一笑,也不作声,跟着自己的恩师进了殿。
几个身着红袍的大吏,迎着风雪,进了前殿。
殿内,炭烧得正旺。
皇帝照旧不出现,正中至高点的龙椅依旧只放了一套皇帝的冠服,却不代表他人不在。
殿内的人都看向帐围后面,那绰绰的影子,像香炉又像人。
“咳咳!”王心带着司礼监几个公公,从帐围后头出来,将堆成小山那么高的奏折放在桌上。
“诸位大人都到了,还和往常一样,一年过去,咱六部和司礼监把事都摊开算清楚。没问题的我这就给批了,有问题的大家伙在一起议一议,上奏给皇帝万岁。”
其实群臣议来议去无非就是钱,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杨宏低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要修如一道观,当初把张仙人从四川接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如今如一道观修得半半拉拉的停在那里,实在是不好看。我请了好几次,户部的钱就是送不来。”
“去年春旱夏涝,东南又有倭寇侵扰,光军需就是几百万两银子。你们这些只知道花钱的主,哪里懂得挣钱的难处?”
说话的是□□飞的顶头上司,申士礼的独子,户部尚书申成国。
杨宏道:“漠北的雷力儿勾结什么闻香教,起兵造反,这是才发生的事儿。
赵中将军从东南沿海一路赶到北边长城,跑死了好几匹马。
兵部拿着那点粮草两头分,战场厮杀可是真得掉脑袋的,他们怎么不说自己的难处?”
申成国不满道:“那是人家兵部的事,你工部倒先替人家着急了。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结党串联的嫌疑?”
“成国!”申士礼斥道。
□□飞知道自己恩师的儿子是个一点就着的炮筒,他这个侍郎得开口缓和了:“我们是来议事的,不是来吵架的。各位大人若对户部的款项存疑,可以报给我,我来查。这是朝廷的钱,任凭谁也不能偷拿了去。”
王心道:“大家都是为了皇帝万岁,为了朝廷。初心都是好的,不用如此剑拔弩张。工部还需要多少银子,我向万岁请示,看能不能从国库里出。”
“今年从国库里出,明年再出,后年呢?真当我天朝国库是金蟾蜍,能不停吐钱啊?”
□□飞道:“只出不进,就要坐吃山空,这自然是不行的。
今年春天福建的港口就要开放,荷兰人的大船开过来,茶课司手里的新茶就可以换成银子。
朝廷有了银子,东南打仗,西北赈济灾民。开垦田地,修渠筑坝,来年黄河再决堤,百姓也少受些苦。”
杨宏冷道:“去年夏天南方都涝成什么样了?大水冲坏了茶树,今年房公公那边还能收上来几斤茶叶?”
提到自己的干儿子,王心这边才开口说道:“福建、安徽和浙江的那些茶山,冬天的时候房子名就带人修整好了。
只待天暖起来,估摸着和之前的收成差不了太多。
工部现在还需要多少银子?杨大人给个数,我们看看能不能凑一凑。”
“八百万两。”杨宏一语落地,众人心中一惊。
申成国急了,连忙道:“修万寿宫的时候你们就要走了七百万两,那宫墙就算是金子打的也不至于花的一干二净吧?”
“工部的钱花在哪儿了,那都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万寿宫大火谁也没料到,申大人是觉得其中有猫腻,还是觉得工部不该花这个钱?”
帐围后传来“砰”的一声,皇帝将拨香灰的香铲掷在案上。
申士礼说道:“成国,皇帝万岁节俭,修宫的方案是省了又省的。去年是个灾年,各省的漕运、河道的疏浚这都是要花大钱的。”
亲爹开口,申成国才收敛了脾气,说道:“我没这个意思。”
杨宏冷哼一声:“哼!去年琼州知造进了几件极品紫油黄花梨的家具,据我所知,全进了申大人您的府邸了吧?”
申成国皱着眉头,心想:杨宏这老东西怎么知晓的?
杨宏继续拱火:“现如今我住的宅子,还是祖父那一辈留给我的老宅,窗户都漏风。”
要比惨?谁不会说两句可怜话?申成国刚要发作,帐围后的声音幽幽传来。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黄花梨木色比金锡,又温润如玉,有君子之质,配申阁老的确相得益彰。”
皇帝不紧不慢地从帐围后踱步而出,群臣见后,齐刷刷跪下行礼呼“万岁”。
万庆帝也不坐在自己的龙椅上,站在台前把玩起笔来。
“陛下谬赞,臣不敢。陛下若喜欢,臣这就把那几件家具送进宫里。”
皇帝不说话,他才不在乎什么木头家具,他心里的头等大事是修道长生。
可长生不老费银子,建道场、炼丹药、养方士,哪里不需要钱?
申氏父子贪了多少他一清二楚,可他现在没工夫管。眼下谁能帮他弄来钱,谁就是当世第一忠臣、贤臣。
“朕听你们在这里吵来吵去,就落到‘没钱’二字上。好像除了种茶叶,也没吵出什么别的门道了?”
底下诸位面面相觑,年轻的帝王什么都不懂,把朝堂当游戏,他们也不敢多嘴。
“朕记得闽浙巡抚曾说过,南方有不少的丘陵,土质都是适合种茶叶的。
这样吧,把原先的部分梯田改一改,粮食从豫晋调,先种茶叶。再免除茶农三年的徭役,这样总可以了吧?”皇帝开口说道。
从豫晋二省调粮食,平头百姓怕是连一斤米都买不起。
“此计诸位爱卿觉得如何?茶叶可比稻谷值钱多了,朕相信百姓心中有数。”
这下就连申士礼都有点崩不住了。
王心接过皇帝话头,说道:“洋人不只对茶叶热衷,大黄的销量也是年年增长。
据传洋人多食奶酪,体内火气重,大黄刚好下火。西洋那边都把大黄成为神药呢。”
皇帝听后,难掩喜色,说道:“那好啊!南方种茶叶,北方种大黄。将官价每斤再往上调调,你看看,吵架能吵出赚钱的法子,那就得吵。”
“是。”
申成国刚松口气,他爹开口了。
“还有一事,从先帝开始,就有官员陆续借朝廷的银子。户部不提这事,也不能就算了。就像刘大人说的,这是朝廷的钱,谁也不能拿了不还。
不如这样,从先朝开始,积压了这么久的账单,利滚利也早该还了。”
皇帝听后,说道:“好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户部回去就点一份名单出来,官阶大的先带头把钱还了。”
申成国瞪大眼睛瞅着他爹的背影,他管着户部,官员们借的钱这么多年累积的,不是个小数目。
催债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他可不想出力不讨好。
殿里的人都沉默了,申阁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到众人面前,还打为了江山社稷的名头,谁都不好反驳。
“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必也圣乎。申阁老如此为国为民,当为表率。那几件黄花梨的家具,您老自己留着用吧。”
官员欠钱不还的事儿,是从先帝开始的沉疴,如今山芋出锅了,就让户部握着吧。
要得来钱最好,能从那群铁公鸡身上拔毛,也算他们有本事。
“行了,都散了吧。”
草长莺飞,萧条换新绿,春天真的来了。
能做点自己擅长的事,有了盼头,日子便不再那么难熬。
黄宝儿还在厨房做工,照样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在厨房当他的洗碗工;照样被管事儿或是夫人小姐屋里的人的呼来喝去,见到主人要低眉顺眼,受到责骂要下跪磕头认错,即使不是你的错也要认。
他不喜欢这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地忍受。
府里又来了不少新人,无论男人女人,进来都是为人奴隶的。
有一次,新来的一个伙计不慎打翻了一碗燕窝,浇在了夫人的衣袖上,竟叫人拉到外街一僻静处活活用鞭子抽死了。
恰巧黄宝儿路过,看到这一幕,那人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流了一地,他心里难受。
李小满说:“鞭子又没挨你身上,你怕什么?”
可鞭子就像抽在他自己身上,使他夜不能寐。
李小满听后笑他胆小又心软。他承认,若是他看不见,他可以心安理得,可偏偏就让他看见了。
让他看见了,他却没有能够制止的能力,他更难受了。
为什么人的性命如此轻贱?为什么同样为人,有些人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人的性命?
他想不明白,只能在睡前一遍遍对自己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宝儿的脸好了一些,被烧伤的那块疤也奇迹般地缩小了一点。
但每每冷热交替或是阴雨潮湿的天儿,那块疤总是又痛又痒。
李小满当了府里的大采办,眼瞅着口袋鼓了,每天笑意盈盈的,见谁都有好脸色。
他经常给黄宝儿弄来芦荟之类消炎的膏药,敷在脸上,症状有所好转。
厨房的人都知道黄宝儿和李采办的关系不错,也不敢再欺负他,薛妈妈对他也好,宝儿在刘府总算比之前好过点儿。
眼看着天一天比一天热起来,黄宝儿见着李小满总会问他酿酒的事。
“你确定就自己酿一小坛?”
宝儿说:“嗯!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嗐!我不是觉得为难,只是现在粮食价高,中间这钱不好算。何况酿酒是个麻烦事儿,母曲出仓后还要放陈两三个月,加上酿造的时间,我估计今年干不好。”
黄宝儿大概算了一下时间,问道:“如果有现成的曲块,秋来就差不多了。”
李小满忙道:“现成的有啊!我姑妈的庄子上就有。以前贵州进了几坛茅台,留了块母曲。都放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我给你拿来?”
“茅台?”
“就是富贵家人爱喝的。我也曾抿过一小口,太烈了。他们这些人要上台面,不然谁愿意花几十两买这酒喝?”
“一坛酒能卖这么贵?”
李小满笑道:“这买的不是酒,是身份。你要是会吹,一根鸡毛都能卖到黄金价。”
李小满虽然嘴上刁滑,但确实说到做到。很快就给他送来酒曲和几斤粮食。
“你是打算酿什么酒?黄酒?米酒?还是别的?我也不懂,就都给你拿了点。”
宝儿将黍在手中细细地搓捻,灾年刚过,这些粮食质量居然还不错,估计是庄子上收缴上来的。
“谢谢你,李总管,这给你。”黄宝儿说着掏出一吊钱,他不是没钱,只是找不到花销的地方。
李小满肯那么用心地帮他完成一个小小的愿望,他很感激。
李小满摆摆手,说道:“我不是为了要钱,这些粮食本来就是从我家带的。你帮过我,我不也得帮你吗?我又不是那些恩将仇报的小人。
你要是想给我报酬,等酒酿好了,让我尝第一口。还有,别叫我李总管,我哪是什么总管啊?我李小满真心交你这个兄弟,以后你叫我小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