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游竺权逯

1、第一章 暗金流火

　　沧澜界，南域。

　　司家议事堂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凝重。

　　堂下正立着一位少年。

　　他生得极好，眉若远山，目含秋水，面颊上染着时下最时兴的“桃花妆”，更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我见犹怜。一身透骨冰纱层层叠叠，轻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化了去，腰间束着一根极宽的翠玉带，勒出那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肢。

　　这是王家最为受宠的小郎，王蕴。

　　据说，为了养出这一身细腻如脂的好皮肉，他自幼便是以灵乳沐浴，从未沾过半点阳春水，是十里八乡女修们梦寐以求的尤物。

　　此刻，这尤物正含羞带怯地抬起眼，看向高居主位的那道身影。

　　那是司家的少主，司星燃。

　　与堂下那些身着宽袍大袖、讲究宝相庄严的长老们不同，司星燃坐姿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大马金刀的凛冽。

　　她并未穿那些象征身份的繁复法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为了练剑方便紧紧扎起，勾勒出紧实有力的手臂线条。而在那劲装之外，罩着的一件暗金战甲尤为扎眼。

　　那甲并非凡品，却显得有些残破。甲叶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与抓痕，暗金色的光泽内敛而深沉，仿佛沉睡在深渊中的兽瞳，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少主。”

　　王蕴上前一步，带起一阵甜腻的暖香。他微微福身，声音软糯，似是裹了蜜糖：“在下王蕴，见过司少主。”

　　司星燃正在擦拭手中的重剑。

　　那剑通体漆黑，无锋无刃，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铁，却沉重得连空气都被压得微微扭曲。

　　听到声音，她并未抬头，只是手中拭剑的动作微顿，眼皮也不抬一下：“何事？”

　　一旁的司家长老有些坐不住了，轻咳一声，赔笑道：“少主，王家此次带着极大的诚意而来。只要您点头，纳了王蕴小郎入府，王家愿以那条太素灵脉的一半作为陪嫁……”

　　“灵脉？”

　　司星燃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五官并非那种世俗定义的美，而是带着一种锋利的神性。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个精心装扮的美少年，与那桌案上的茶盏并无区别。

　　王蕴被她这般盯着，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却又很快稳住心神。他自负美貌，平日里那些女修见了他，哪个不是温言软语，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他大着胆子又上前一步，直到离司星燃只有三尺之遥。

　　“少主……”王蕴伸出那是如葱白般的手指，似要去触碰司星燃放在案上的手背，眼中波光流转，“少主终日舞刀弄枪，瞧这手都粗了，让人心疼。”

　　他轻咬下唇，姿态柔顺到了极致：“在下虽不才，却愿倾万贯家财归入司府，只求侍奉少主左右。日后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自有下人去做，少主……只需负责享乐便是。”

　　享乐。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议事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与轻慢。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却无人出声喝止。如今司家式微，太素灵脉枯竭，若是能靠着纳一个侍君就解决危机，在她们看来，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

　　“享乐？”

　　司星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的声音很冷，像是深冬里淬了冰的刀锋。

　　王蕴还以为她动了心，面上喜色更甚，正欲再进言几句，却见司星燃忽然动了。

　　她并没有拔剑。

　　她只是依然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在漆黑的剑柄上轻轻一叩。

　　“铮——”

　　一声低沉的龙吟，骤然从她身上那残破的暗金战甲中爆发而出。

　　那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那是来自太古洪荒的咆哮，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庞然大物骤然睁眼的威压！

　　轰！

　　一股恐怖的无形气浪，以司星燃为中心，瞬间席卷全场。

　　这并非灵力的直接攻击，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高位者对低位者的绝对碾压。那是“阴”之极尽的引力，如黑洞般吞噬一切浮华，镇压一切轻浮。

　　“啊！”

　　离得最近的王蕴首当其冲。

　　他引以为傲的“仙姿绰约”，在这股煌煌神威面前，简直如同风中败柳。

　　只见他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伏在地！

　　“噗通”一声闷响，听得人都觉得膝盖生疼。

　　那身轻薄透亮的透骨冰纱根本挡不住这股威压，甚至因为过于轻薄，在气浪中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了，满头的珠翠丁零当啷落了一地，脸上那精致的桃花妆也被吓出的冷汗冲得斑驳狼藉。

　　他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像是被人扼住，只能发出“咯咯”的恐惧声响。

　　整个议事堂死一般寂静。

　　那些原本打算看好戏的长老们，此时也是脸色煞白，一个个屏息凝神，竟是被这股威压逼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惊恐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主。

　　她依旧坐在那里，连衣角都未曾乱过半分。那一身暗金旧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森冷的光泽，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威压并非出自她手。

　　司星燃缓缓起身。

　　暗金战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摩擦声，像是战鼓擂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那团瑟瑟发抖的艳色，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漠然的无视。

　　“享乐？那是废物的追求。”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我的道在剑上，不在榻上。”

　　司星燃抬脚，黑色的战靴直接跨过了王蕴伏在地上的身体，就像是跨过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带着你的万贯家财，滚。”

　　她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漆黑的重剑负于身后，暗金色的背影在穿堂风中巍峨如山岳。

　　“别脏了我的地界。”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议事堂门口，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缓缓散去。

　　王蕴瘫软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世间……怎会有这般不解风情，却又……恐怖如斯的女子？

　　而角落里，几个原本对家族前途感到迷茫的年轻女弟子，此时却死死盯着司星燃离开的方向，眼中原本的死灰，正一点点燃起灼热的光。

　　那才是……她们真正想要追随的强者。

　　如烈日巡天，煌煌不可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