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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荆棘共生 ...

  •   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平城的街道。南笙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建筑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内侧的真皮扶手。
      羊绒围巾的柔软触感贴着脖颈,那是南烬上周送他的新礼物——深灰色,和南烬常穿的大衣同色。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南烬惯用的雪松香薰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南烬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档把上,袖口处露出一截铂金表带的冷光。
      那是块价值能在三线城市买套房的表,但戴在南烬手腕上,就像他天生就该拥有这种东西。
      南笙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缓地跳动着,规律得像某种精密仪。
      “冷吗?”南烬的声音打断了南笙的思绪。
      南笙转过头,对上南烬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但这温柔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是南笙永远摸不透的暗流。
      “不冷。”南笙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南烬的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风系统细微的嘶嘶声。
      南笙看着南烬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紧绷,眉宇间是常年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这个男人用这么多年的习惯,将他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从前是囚禁,后来是恋人,现在……现在是什么呢?
      是囚禁者与被囚者吗?
      可南笙清楚地记得,上次在医生办公室里,当医生委婉地建议“也许可以考虑心理干预来缓解患者的焦虑和依赖”时,南烬是如何平静而强势地打断的。
      “他的焦虑我来安抚,他的依赖我来承担。”
      南烬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他不需要别人。”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
      那一刻,南笙坐在诊疗椅上,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妥善保管、不容他人染指的珍贵瓷器。
      而南烬,既是那个将他捧在手心的人,也是那个将他锁在展柜里的看守。
      可最荒谬的是——南笙发现,自己竟在这密不透风的掌控里,找到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
      这是南烬名下的房产之一,最近几个月,南笙周末常常被带到这里。
      南烬说这里的空气比市区好,适合休养。
      别墅里暖气很足,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冷色调为主,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样板间,却也冰冷得没有人气。
      只有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是南烬知道他喜欢后,专门让人搬来的。
      “先休息一下,我去处理点工作。”南烬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晚饭我叫人送过来。”
      南笙点点头,看着南烬走向二楼的书房。门关上后,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抚过冰凉的琴键。琴身光可鉴人,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略显空洞的眼睛。
      他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肖邦的《雨滴》。旋律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弹到一半,手臂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不剧烈,但清晰。
      他缓了一会才把刺痛感压下去。
      然后他重新坐回钢琴前,继续弹那首未完的曲子。
      晚饭是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主厨亲自送来的,装在精致的保温食盒里。
      菜品清淡,营养搭配得无可挑剔,显然是按照南笙的饮食禁忌专门设计的。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着饭。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下周的复查,我陪你去。”南烬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
      南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不用特意推掉工作,我自己可以。”
      “我不放心。”南烬简短地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医生说这次要做更全面的检查,可能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南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讨厌医院,更讨厌住院。
      那种被白色包围、被仪器监控、被当成一个需要修理的机器的感觉,让他窒息。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鱼肉吃了下去。
      晚饭后,南烬去了书房,南笙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们夸张地笑着,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南笙觉得有些冷,随手拿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深灰色大衣,披在身上。
      大衣还残留着南烬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
      他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二楼书房的门开了。
      南烬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南笙身上。
      看到他披着自己的大衣,南烬的眼神暗了暗,然后缓步走下楼。
      南笙有些慌乱地想脱下大衣,却被南烬按住了手。
      “冷就穿着。”
      南烬在他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以后觉得冷,直接跟我说。”
      南笙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南烬的大衣还披在他身上,南烬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裹住。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南笙已经听不进去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南烬的呼吸和心跳,还有那只在他后颈轻轻摩挲的手。
      这一刻,他竟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安心。
      深夜,南笙从梦中惊醒。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四周空无一物。
      他拼命地跑,想找到出口,但无论跑多久,眼前都是一片刺目的白。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最后,他脚下一空,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惊醒时,他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胸口闷得厉害。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水杯,颤抖着手喝了一口,因为喝得太急,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声惊动了隔壁房间的人。
      很快,卧室的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南烬高大而紧绷的身影。
      “怎么了?”南烬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清晰的紧张。
      南笙蜷缩在床上,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咳嗽,说不出话。
      南烬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又难受了?”
      南笙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眼泪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而涌了出来。
      南烬立刻起身去倒了温水,扶着他喝下去,然后将他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深呼吸。”南烬低声说,“慢慢来,我在这儿。”
      南笙靠在他怀里,努力调整呼吸。
      窒息感也渐渐消退。但那种恐惧的余韵还在,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南烬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将他搂得更紧,嘴唇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没事了,我在。”
      过了很久,南笙才终于缓过来。他无力地靠在这个安全的怀抱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南烬。”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南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自弃的颤抖,“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不用每天担心我什么时候会发病,不用推掉工作陪我去医院,不用……被我拖累。”
      南烬搂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黑暗中,南笙感觉到南烬的身体绷得很紧。
      然后,他听见南烬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嘶哑:
      “南笙,你听好了。”
      “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想过要‘更好的生活’。”
      “我要的,就是现在这样。你在我身边,我照顾你,看着你,护着你。”
      “你的身体不好,我的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
      “它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你疼,我就疼。你怕,我就怕。”
      “所以,别再说这种话。”
      南烬顿了顿,手指插进南笙汗湿的发间,声音低得像某种黑暗中的誓言:
      “你不是我的拖累。”
      “你是我的命。”
      南笙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他伸出手,紧紧抱住南烬的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不知道这种病态的依存,这种近乎窒息的掌控,到底是不是爱。
      但他知道,他离不开这个怀抱。
      就像笼中的鸟,明明知道翅膀被修剪,明明渴望天空,却贪恋笼中食水的安稳,和那只将它牢牢攥在手心的、温柔又残酷的手。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别墅里,两个人在黑暗里紧紧相拥。
      像两株在严寒中相互缠绕、汲取对方温度才能生存的植物。
      根系早已深入彼此的血肉,疼痛,却也牢固。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在这片伤痕累累的荒原上,唯一能紧握的,只有彼此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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