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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行路 ...

  •   临羌城依山面河,坐落于北离的西北边境。黄土夯筑的城墙被经年风沙磨去棱角,城头之上戍旗猎猎,城中昼夜可闻号角与骆铃交织。
      这只是一座普通的边城,任谁也不会将它与域外魔教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那条可以避开无生沙漠和漫漫雪原,直达天外天的密道就藏在城外几十里处。
      风又从不知从何处卷来了,穿过屋舍街巷,扬起一阵呛人的黄沙。在这里,风沙才是原住民,人们须得看着它们的脸色生活。但好在相处得久了,这里的人便也知道如何应对它们的坏脾气,破旧的蓝布棚子一扯,将下面的茶摊护得严严实实。
      三两张缺了角的桌子拥挤着摆放,炉子上的铁壶咕噜咕噜作响,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旋即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这间茶摊离马市不远,隐隐还能听到骏马嘶鸣。攸宁就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一盏浑黄的茶汤摆在手边,茶面上还浮着几片碎茶叶子,早就没了热气。
      她没去看那碗茶,只专心致志摇晃着手中竹筒。钱币在筒中翻滚碰撞,随着她轻轻一抛,三枚铜币丁零当啷散落在桌面上。
      清脆的响动引得缩在炉子后打盹的老汉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他看了这位奇怪的客人一眼,用听不懂的方言含糊嘀咕一句,花白的胡子就又规律地随着呼吸起伏起来。
      六爻皆出。
      卦象显示她这一路的终点在南面的高处,且卦宫与爻位皆呼应,呈现出强烈的"宿命复刻"的意象。
      解不透。她的手指悬在铜钱上方,微微颤了颤,到底是将东西全都收回了包袱里。她的目光虚虚向南望,这时候像是才想起来桌上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冰凉苦涩,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碗,只就着碗沿慢慢地喝,等着去马市换马的叶安世和冥侯回来。
      那碗茶喝到还剩三分之一时,哒哒的马蹄声和远处寺庙悠长的邦克声一同传来。攸宁站起身,腰上悬挂的竹箫碰着桌腿发出一声钝响。她从怀里摸出几文钱码在桌上,转身走进风里。
      这条巷子实在逼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叶安世便牵着马等在不远处的街口。城内禁止纵马,攸宁接过缰绳与他并行在长街上。沿街商铺多在屋檐下悬挂红柳枝,树枝上又系铜铃,他们便一路踩着铃声横穿整座城。
      等出了临羌城,枯燥乏味的行路才算得上真正开始。
      从西北边境到位于江南水乡的雷家堡几乎要横跨整个北离,这也意味着接下来需要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路,才能赶得上替萧瑟和雷无桀解围。
      叶安世伸了个懒腰,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叹了口气:"还是差了几年道行啊!若是能像老和尚那样日行千里就好了!"
      "我也要南下。不知为何总觉得我的那位故人即将遭遇的劫难,和这次萧瑟他们的事情脱不开关系。"扑朔迷离的卦象让攸宁心事重重,连眉心都有了浅浅的皱痕,"所以至少在到达江南一带之前我们都同路。"
      她收回一直流连在舆图上的视线,将那卷缣帛小心翼翼收回行囊中:"我算了算,这一路如果不断更换马匹的话,最快大约五六日便能抵达。"
      说着翻身上了马。
      这马许是刚被驯服没多久,又连着在厩里呆了些时日,察觉到几人起程的意图,顿时不安分地刨起了蹄子,被勒住缰绳轻叱才止住躁动。
      叶安世没再多说,只答一句好,转身将褡裢往马匹两侧的鞍袋里装。
      行路在即,攸宁心里却憋了许多话不知如何开口,看上去有些急躁。她垂眼看着还在整理马鞍的叶安世,终究迟疑着开口:"你其实并不打算帮助萧羽登上皇位吧?"
      叶安世并不意外她会有此一问,上了马与她一同慢步。
      "是。但我说希望他和阿娘都活着是真话。"他轻松一笑,俏皮地冲着她眨眨眼睛,"当然了,说觉得帮助一个人登上皇位很有趣也是真话。"
      他举目远眺,似是要穿过层峦叠嶂直直望到引发一切争斗的漩涡中心。
      "北离要乱了,我们躲不掉的。"他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借这个机会回来吧。当初他们护我一路,如今也该换我来护一护他们。"
      "去雷家堡的路恐怕不会比当初去于阗国的路要好走。"攸宁又开始皱眉了,"你……要小心。"
      话音未落,眉间落了一丝微凉。
      身侧的人尽展手长脚长的优势,探身过来,用指腹轻轻揉散了她眉间紧拧的疙瘩。
      "这眉头要是再这样皱上几日,可就要长在一块儿了。"他笑嘻嘻坐回马上,带着几分得色说道,"我亦已不是当初的我了。你放心,我命硬着呢。再不济,打不过我难道还跑不过么?"
      这人当真是正经不过三句话,就又变回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攸宁抬手触了触眉心,低头失笑:"也是。"
      她沉默下来,却依旧捏着缰绳,任由身下的马慢慢踱着。
      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叶安世有些无奈:"从刚刚碰了面开始就一路欲言又止,究竟什么话不能说与我听?"
      没想到自己纠结得这样明显,攸宁愣了愣,终于是叹了口气问了出来:"待到事情结束去到天启,你当真……不想见她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叶安世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默了默还是坦言道:"想也不想。"
      虽然他只说了四个字,攸宁却完完全全从中读懂了他的心。
      想是因为她终究是他的母亲。虽然已经连样貌和姓名都快要记不清了,但幼时从她身上得到过的温暖和依恋依旧刻在骨血里。
      不想是因为怨,埋怨她当年抛下这个家转头离开;不想也是因为怯,害怕见到一个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母亲。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是被大漠疾风浸透的冰凉,但盖在他的手背上的掌心是炽热的,如同寒夜升起的火源,源源不断传递来暖意。
      "其实那天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很亮,因为上面蒙了一层水雾,"我十二岁恢复视力的那一天,从你的身上看到了所有关于阿爹和阿娘的真相。"
      叶安世的脑袋难得有了片刻空白,攸宁却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字字恳切:"当年的事……很复杂,没办法只用简单的对与错去下定论。所以答应我,我们一起去见一见阿娘好吗?"
      见还是不见?
      叶安世想了想,最终还是发现哪怕没有今日攸宁这番话,他也依旧会去见上阿娘一面的。他在廊玥福地里和萧羽那样说,无非是想让他断了拿亲情拿捏他的心思,只是或许其中还掺杂了一些赌气。
      他敏锐地辨析出"很复杂"这三个字的言下之意,大抵就是身不由己。可"身不由己"这个词总带着些推脱逃避的色彩,令人不喜,尤其是对于被这种"身不由己"伤害到的人来说,尤为刺耳。
      所以,她是在替阿娘开脱吗?是在带着知情者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教育他不要埋怨阿娘吗?
      微妙的被背叛感、酸涩的期待、空落落的迷茫……太多太复杂的情绪之下,人往往会失去对身体和思维的控制权。叶安世只能木着脸尽力掩饰住语气里的嘲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直接全都告诉我不就好了?"
      "不。"手上传来的力道愈发大了,甚至有些隐隐作痛,叶安世听见她说,"我只是个看客,你不应该从一个看客口中得到一个可能带有主观色彩的真相。"
      她又重复了一遍:"等到了天启城,我们去找阿娘吧!去亲口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走。"
      叶安世抬起头与她对视。
      很奇怪。分明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分明她根本没在喊疼,叶安世却觉得她此刻正在忍耐着疼痛。
      她在心疼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笑了,反握住她的手。
      "好。"
      他很爱笑,每天总是笑着的,每个笑也都是不同的,但却很少有这样浅淡的、恬静的笑容,温柔得如同江南四月的风。
      “你怕我因为误会怨恨她,从此再也不见她?”他释然一叹,"但其实这些年比起怨,我更想当面问她一句为什么。"
      这回轮到攸宁发愣了。
      她光听他和萧羽说的那些话,还以为他是真的不愿去见易文君。但现在看来是她狭隘了。
      她恍然喃喃道:“所以你其实是故意说给萧羽听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神情复杂地垂下头,苦笑着想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分开的那些时间到底化为了认知上的断层,他比起五年前要更加通透洒脱了。他看得清他自己的心,是她多余担心了。
      “抱歉。”这种落差感让她有些怅然若失,“我总还觉得你是五年前十二岁的叶安世。”
      “有什么区别吗?”
      手腕被拉着往叶安世的方向提了提,她被力道引导着重新看向他。
      没想到他会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刚还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攸宁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干巴巴挤出几句话:“有啊…你…你更高了,更好看了,更厉害了,更……”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讷讷闭上了嘴。

      叶安世忍俊不禁,又生怕笑出声惹她羞恼,好半天才压下笑意。
      “可这些变化于你我之间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高了、好看了、厉害了,就不是叶安世了?”
      他将那些夸赞照单全收,理所应当得好似这些溢美之词落在他身上是风归林、云归山,本就该是他的注脚。
      不是傲慢,不是刻意,而是与生俱来的从容笃定,仿佛他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便是圆满。
      "有关系啊。"她定定地看着他,在他意外地挑眉望来时,下意识脱口而出,"叫我更加心悦你了。"
      意识到刚刚到底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风早就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吹的无影无踪。她没有勇气与叶安世灿若星辰的眼睛对视,耳根烧得厉害,整张脸瞬间红透,连头顶都像要冒起热气起来。
      平生头一遭听她这样主动直白地袒露心迹,叶安世的笑意终究是从胸腔里跃了出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攸宁把绯红的一张脸一扭,竟然一抖缰绳落荒而逃了。
      扬起的沙尘灌了一嘴。这下好了,不管是好听的情话还是调侃的诨话,全都混着沙子咽回了肚子里。
      "咳咳咳……喂!"
      叶安世连忙一夹马腹,一边咳得东倒西歪,一边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这声十足幽怨的"喂"也不知有没有被前面心跳得比马蹄踏地都要快的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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