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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求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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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之隔全然是两个季节,跨入廊玥福地便从严冬入了暖春。洞内檀香袅袅,成排的书架边温着一壶香茗。正中的榻上铺着一张价值不菲的白虎皮,几位客人要见的叶宗主正懒洋洋地半卧在榻上。
众人环顾一圈,一直随侍羸弱公子左右的其中一位壮汉微微皱起眉。
他们方才在山下时分明看见叶安世身边还有一人,但入了山洞却不见了那人身影。他恐有诈,低声提醒:"公子……"
为首的公子轻轻摇头,示意他无妨,随后一撩袍角席地坐在了叶安世对面。
叶安世才不管对面主仆间的眉眼官司,上下打量一番至今未发一言的冥侯,问道:"这位似是故人。"
"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这位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冥侯。叶宗主认得他?"羸弱公子好奇道。
作为几人谈论的焦点,冥侯只是将背上的巨刀解下插在了地上,却仍旧像尊石像般不言不语。
叶安世皱起眉缓缓道:"他曾来过寒山寺几次,为了求老和尚恢复他被人抹去的记忆,但老和尚始终没有答应。"
"原来如此。"那公子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他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据说是那位和雪月城大弟子唐莲一同护送黄金棺材的女子帮他唤醒了记忆。"
原来是这样。难怪攸宁刚才这样失态。
叶安世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视线又重新落回冥侯身上:"可他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恢复了记忆。"
羸弱公子依旧端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确实恢复了记忆。他根据记忆寻到了仇人,虽大仇得报但也身受重伤,月姬把他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他已经几乎是个死人了。"
说着他耸了耸肩:"万事皆有代价,想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他这条命,变成眼下这副样子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话音未落,叶安世身后的门倏地打开。只是还不等对面四人看清来人,一根细细的红线先从门后甩出,如同鲜艳的蛇信,闪电般探向冥侯。
那根丝线来得太快,又不带任何恶意,呆立的冥侯甚至没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直到红线缠绕上手腕才浑身散出一股真气,将那线寸寸挣断。
变故来得突然,公子身后的两位侍从分辨不出门后之人的用意,纷纷将手搭在了腰间武器上,屏息凝神注视着那扇半开的门。
"西楚药人之术?"
随着一道清亮的女声,一个身影自门后跨出。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红劲装,腰封上缠金绣纹蜿蜒如龙。一头高高束起的墨发之下是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眼尾本是天生的潋滟弧度,却因一身江湖意气平添几分凛冽锐意。最为醒目的还是那双浅色的瞳,此刻正含着浓浓的不悦睨来。
女子?
两位侍从略感意外对视一眼,实没想到刚刚在山下看到的另一人会是一位女子,但摁在武器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女郎见多识广。"那羸弱公子抚掌而笑,回头喝令,"龙邪、岩森,不得无礼。"
两人得令,复又垂首安静立在公子身侧。
叶安世转动茶杯的手微顿,轻叹一声:"原是药人之术。只可惜那心魔引我已经无法再用了,否则倒还能救一救他。"
攸宁走到一侧书架边站定,抱着臂打量起坐在叶安世对面的那位公子。
离得这样近,他给她的那丝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此人方才第一眼见她有过一瞬间的愣怔。那并非是对突然出现之人的讶异,也非是对她容貌的惊艳,反而更像是与故人久别重逢时的恍然。
他们曾经见过。
攸宁笃定地想。
但比起这个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灼灼盯着那公子,一字一顿语气肯定:"你见过鬼医夜鸦。"
公子终于露出了微讶的神色,赞赏道:"女郎竟连这也能猜到?"
攸宁神色淡淡:"不是猜。当年夜鸦叛逃药王谷带走药人之术的事虽不是人尽皆知,但也算不得什么江湖秘辛。"
更何况她的医术师从谢宣,而谢宣又曾跟随药王辛百草学过几年医术。这样说来,其实她也勉强算得上药王谷半个弟子,知道这些事自然不奇怪。
话音一落,她的眉眼再度锐利,直直逼视着羸弱公子:"他现在在哪?"
公子摇头,神情遗憾:"几个月前偶然得遇,夜鸦先生见冥侯功夫不俗,是个炼制药人的好坯子,这才出手相救。随后便离开,不知所踪了。"
攸宁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似要用眼神在他的脸上烧灼出一个洞来。但那公子面上只有几分惋惜,再不见其他情绪,瞧上去倒不似作伪。
她看不出端倪,只能作罢,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到底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将那截用来悬丝诊脉的红线一圈圈缠绕回手腕上,不错眼地盯着冥侯,"月姬呢?"
"月姬……?"冥侯那如同板结了一般的面部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没有焦距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清明,连掌下的金巨刀都开始震鸣。
见他似乎还留有些许神志,攸宁一喜。刚要开口继续询问,却被那位叫做龙邪的年轻侍从小声制止:"姑娘还是莫要再提这个名字了,只怕他一会儿发起疯来将这里全砸了。"
攸宁不得不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头又瞪向一言不发的公子,质问:"你方才说是月……她将重伤的人送到了你这里,那她去哪了?她与冥侯情谊深厚,绝不可能扔下失了神志的冥侯不管!"
她想起来同行的那段路上,月姬对冥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眼底的情意,眉头不自觉蹙起。
那公子叹息一声,竟是也皱了眉,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正是因为情意深重,才不忍他一直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她将冥侯托付于我,自己孤身去找寻药人之术的解法了。"
他戏做得天衣无缝,但攸宁却只信了两分。可眼下不是细问这件事的时候,她目光沉沉在冥侯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却在思考如何将人留下。
但无论如何她已不好再开口。这场谈判的主角是叶安世和羸弱公子,而谈判的筹码在叶安世手中,所以留人一事成与不成,在叶安世。理清局势,她迅速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叶安世。
叶安世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漾开笑意,似是愉悦于她的主动。
错开视线,他执起炉上的茶壶。澄澈的银涟自茶壶的细口注入茶杯,叶安世将杯子推到公子面前。
"谈完了老朋友,现在也该来谈谈你了。"他说,目光隔着氤氲水汽,含笑却不带温度,"来说说你为什么要见我吧。"
羸弱公子不紧不慢端起茶杯,幽幽道:"我姓萧。"
叶安世的唇边勾起一个暧昧不明的弧度:"这么巧?我们有位朋友也姓萧。"
攸宁漫不经心把玩着指甲提醒道:"我记得天启城的萧家似乎有条小辈无令不得出城的家规吧?"
公子也不急着答,仰头饮了口茶,似乎也想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但下一刻便脸色一变,急忙放下茶杯诧异道:"这是酒?"
攸宁不客气地噗嗤笑出了声。
这廊玥福地里拢共只有两套茶具,她用一套,叶安世用一套。来客要见叶安世,自然是由他招待。可他那茶壶里何时真正装过茶?
叶安世倒是没半点不好意思,抬手又为自己续上一杯,施施然道:"是茶还是酒很重要吗?总没有当皇帝重要吧?"
"看来你们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公子将茶杯推远了些,脸色已然微微泛红,显然是不胜酒力。
"明德帝第七子,赤王萧羽。"当叶安世缓缓道出羸弱公子的身份时,后者只是淡淡微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但叶安世所知道的却远不止这些 ,天外天这些年虽守着锁山河之约不再踏足北离,但却并未偏安一隅,自有收集情报的手段。
他的指尖摩挲过杯沿,声音不疾不徐:"这些年你表面上是个不问朝事的风流王爷,暗地里却与天外天来往密切。这次在送我回天外天一事上,你也出力不少吧?"
提到这个,攸宁饶有兴致问道:"长弓追翼那群马贼将雷无桀绑走的那次,当时你也在营地里吧?"
萧羽的脸上浮现一丝讶色,但随即大方承认了:"是。不过女郎如何知道我也在?"
"营地起火时,我看见你了。"攸宁挑眉,"你这样三番五次离开天启城,就不怕被发现?"
萧羽耸肩:"我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成日不上朝会寻欢作乐,偶尔闭门不出几日又有谁在意?"
说罢用满是怨念的眼神觑着两人,埋怨道:"我冒着这样大的风险跑出来,帮你们拦下准备围堵你们的高手,助你们早日回到天外天。可你们居然放了把火险些将我烧死,当真无情无义。"
他说得正气凛然,不知情的人听了怕是会以为这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却遭背后捅刀的悲情故事。但面前的两人却不为所动。
叶安世脸上的笑容有了几分讽意:"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让我来猜猜……你这样急着送我回天外天,是打着让我以少主之名重掌天外天,再以我为傀儡彻底掌控整个魔教的算盘吧?"
"对,你说得没错。"萧羽点点头,脸上不见半点计谋被戳穿后的恼怒,"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这样快平定了内乱,并把整个魔教掌控在了手中。"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这次不远千里而来,是想与你结盟。"
"哦?我为什么要和你结盟?"叶安世懒懒抬眼,茶杯中酒液晃出碎光映在他眼底。
对面的萧羽不甘示弱抬头与他对视,一室灯光下,两张脸竟是说不出的相似。
"我姓萧,但我的母亲姓易。"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要连起无形的线,将两人串在一起。
易,易文君。也是许许多多年都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了。攸宁看着萧羽那张脸,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以来觉得他眼熟的原因。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好看,也很像他们的阿娘。
洞内的时间似乎静止了,那只始终在叶安世指尖打转的茶杯定格在空中,连其中的液体也如同被这句话拉入了飘渺晦涩的回忆之中,停下了晃动。
"那年她忽然消失,阿爹像疯了一样没日没夜地练剑,对我说要去接她回来。可最后她没回来,阿爹也离去了。有人说其实她临走那天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她要回到曾经的爱人身边。"
杯中的酒终于重新开始流淌,他仰头喝了一口。
"其实我早就有些记不得她的名字了。"他喃喃道,"不过那个名字太过于遥远和陌生,不论是于你于我,亦或是于她自己,都更像是一个已经亡故之人。所以被忘掉也许并非是件坏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记忆中抽身,淡淡问道:"那么她现在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
"宣妃娘娘。"萧羽答道。
是了,这个世上还有哪个地方的人,比皇宫里的人更难带走呢?
叶安世笑了笑,眉宇间尽是讥诮:"所以你是我的弟弟?"
不想萧羽却摇了头。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叶安世愣了愣:"我居然猜错了?"
萧羽再次摇头,脸上绽开一抹狡黠的笑来,有些抑制不住的得意:"你并没有猜错。但我母亲是在生下我后才跟随叶鼎之离开的,所以从顺序上来看,我应当是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