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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方寸安处,心许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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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阿宁!醒醒!"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用力摇了摇。
一瞬间天地颠倒,黑白逆转。
她猛地睁开眼,像只濒死的鱼般张开嘴奋力呼吸。
叶安世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将她的脸捧在手心,试图让她依旧失焦的双眼找到凝聚点。可她尚未从那场恐怖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双手止不住地痉挛,喉间溢出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
面对这样失去理智的她,叶安世本能地将她的头深深摁入自己怀中,双手捂住她的耳朵,用臂弯牢牢束缚住她颤抖的身体。
视觉与听觉被一并夺去,攸宁陷入了一个由他躯体构成的、密不透风的小小天地。黑暗,寂静,只有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衣料闷闷地传来,像一面遥远的鼓。那狂乱的、将她撕扯成碎片的情绪,竟在这方寸之间渐渐失去了力道,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一寸一寸抚平。
叶安世感受到怀中人挣扎的幅度正在减小,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半分。他想起小时候见老和尚安抚一只受惊的狸猫,便是用一张厚厚的毯子将那只猫严严实实裹起来。神奇的是,那猫竟真的就在毯子里慢慢安分了下来。等再度打开毯子,那只猫跳出来甩甩毛,就又变回了原本神气的模样。
他苦笑一声,垂眸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乌黑发顶,心想今日便当一回毛毯子,裹一裹这只暂时失了神志的狸奴吧。
良久,怀里的人彻底平静下来,连呼吸都恢复了绵长的节奏。她抬起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叶安世这才松开力道,微微直起身。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张脸被捂得通红,眼角还残留着细碎的泪痕,眼睛里带着刚回过神来的迷茫,整个人看起来钝钝的,尚未从一场漫长的泅渡中靠岸。
“还好吗?”他试探道,没有着急松开环着她的手。
她点点头,沉默地任由他摆弄,似是将全部的力气都耗尽了。
见她虽神情恹恹,但似乎已无大碍。叶安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问:“还记得梦到了什么吗?”
话音未落,攸宁拉着他衣角的手骤然收紧。他离得近,竟看见她的额角因忍耐而青筋微跳,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惊惧。
他不忍再问。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残泪,低声安抚:“不要想了。等你彻底平复下来再告诉我也不迟。”
她手上的力道这才一点点松开,因用力过猛苍白一片的指甲缓缓恢复血色。
没有人再说话。
攸宁卸掉全身的力气,把额头抵在叶安世的肩上。其实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她眼下只想从他身上借来一点力气,好将自己从噩梦里彻底拖拽出来。
叶安世任由她靠着,以指为梳,有一搭没一搭地为她理顺方才挣乱的长发。
两道呼吸的起落纠缠在一起成为最好的安抚,慢慢地,攸宁靠在他肩上的头一点点滑下,又在即将滑落时,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正对上他垂眸看来的视线。
“困了?”他问。
她点点头,脑袋明明还搁在他掌心,眼睛却又懒懒阖上了,像只倦极的猫,寻到了安睡之处便不愿再动。
叶安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扶着她躺回睡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缓而熟稔。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被压揉出大片褶皱的僧袍,低声道:“睡吧,我就在内阁。有事喊我。”
说完转身,刚走了两步——
衣角被拽住了。
他回头,看见她把脸埋在被子边缘,只伸出一只手,执拗地、别扭地,拉着他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想要我在这里陪着你?”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让榻上的人愈发将脸深埋进被褥中。
而回答他的,是意料之中的一片安静。可那只拽着他僧袍的手,却不见松开半分力道。
叶安世转过身走回榻边蹲下。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掩在脸上的被角,透过那一点缝隙,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里有困倦,有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叹了口气。
“想要就说出来。”
又是久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被子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犹豫的、还带着点委屈的声音:
“可是……”
可是我们已经长大了,这样不合礼数。
可是我们是兄妹,这样有悖人伦。
可是……
这些话含在喉咙里,像一把细小的沙,堵得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安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攸宁攥着衣角的手微微一颤。
他伸出手,将掩在她脸上的被褥彻底拂开,露出那张红意氤氲的脸。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慢吞吞地开口:
“攸宁。你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几乎都是我一手打理的;生病了,是我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照顾的。你背了哪首诗、学会了什么功夫、换了哪颗牙、手上哪里磨出了茧子,我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顿了顿,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无端给人压迫感。
“你是想说,可是我们是兄妹吗?”
他看着她,又笑了一下。攸宁的心倏地漏跳一拍,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什么中听的话。
果然——
“即便这样,你还觉得我们只是兄妹?”
“需要我提醒一下你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吗?”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叹息。
“还是说…你要跟我玩假装只是兄妹的游戏?”
攸宁的瞳孔轻轻一颤,反驳的话冲口而出:"不是这样的!我……"
戛然而止的声音正如叶安世被高高抛起又无力坠落的心。他盯着她颤抖的睫羽,看着她咬紧的唇,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那一点压迫感倏然散去,他呼出一口气,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祈求:“阿宁,承认你心悦我,很难吗?”
难吗?其实也不难,只是不敢去想,怕想了就会想要更多。这世上太多变化都是从贪心开始的,而她讨厌变数。所以她一直在忍耐,也所幸她向来都很擅长忍耐。只是没想到这份忍耐也会成为两人之间的负担,她攥紧手指,有些无措。
"不是难。"她顿了顿,声音沙哑,"是我不敢。"
她将自己的懦弱剖白。当这最艰难的一步迈出后,其他的话就像泄了闸的水哗啦啦倒出。
"我这一生,身边的人、待过的家、安稳的日子,总是说没就没。我很害怕连你也失去,所以不敢贪心,只想就这样安安稳稳守着彼此。"
"但我的确是心悦你的。"她把手一摊,反倒理直气壮抬起头去看他的眼睛,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回敬他刚刚的咄咄逼人。
叶安世恍然间又想起寒山寺那只来无影去无踪的狸猫了。倦了就找个风水宝地呼呼大睡,醒了就到处闯祸。见天儿地上蹿下跳,不是将哪位师兄刚抄的经书踩坏了,就是路过一尾巴把桌上的杯盏扫到地上。偏生它还是个不受教的祖宗,每每被逮到说教,初时还会收起耳朵装装心虚的样子,说得多了反倒站起来挥爪子梆梆打人。想着想着他忽然很没骨气地觉得要不还是算了,也没必要这样逼她。
晃晃脑袋甩飞里面那个企图息事宁人的小叶安世,他重新调整一下表情,却终究做不出严肃的样子了,只能无奈地叹:"因患失而宁愿不得,你为何总这样自苦呢?"
他俯下身,枕着自己的臂弯,轻轻趴到了她的枕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极致,近得能数清对方每一根颤动的睫羽,近得连呼吸都缠缠绕绕,分不出彼此。
他们还是孩童时,便总爱这样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在寒山寺的蒲团上,在廊下的月光里,脑袋抵着脑袋,无话不谈。可如今早已不是当年,这般亲昵的距离,让空气都变得滚烫。她下意识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掩去所有慌乱。
可他的声音却贴着耳畔,轻缓又清晰地响起,带着独属于他的、漫不经心却又字字入心的语调:
“我记得六岁那年师父带着我们下山,你闻到糖葫芦和面人儿的香气,馋得站在摊子前挪不开脚。可师父问你想不想吃的时候,你却攥着衣角,摇头说自己不想要。”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等下次再路过这里,我要让你主动拉住我,大大方方和我说,你想要。”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所以后来长大些,你和我说想尝尝酒是什么滋味,或是每每央我下山带上你的时候,我都很高兴。我高兴的不是别的,是你终于肯对我说出你想要什么。”
“可这段时间,我似乎又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糖画摊子前,明明满心欢喜,却硬要摇头说不要的小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说不出的落寞和自责,“这让我很挫败。”
攸宁鼻尖猛地一酸。
她只觉得叶安世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般没轻没重。那些什么糖画、什么糖葫芦,分明都是早早丢到记忆角落里去的小事,偏生被他这样轻飘飘地一提,零碎的片段骤然翻涌上来,撞得她眼眶发烫,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她抬手抹泪,可脸上的水珠儿刚擦去一重便又新添一重,怎么止都止不住,反倒将整张脸都抹得湿漉漉的。她红着眼眶暗自唾弃这不争气的眼泪,还连带着把叶安世也恼上了,带着哭腔嗔他:“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糖葫芦是小事,可……可这件事不一样。”
叶安世却摇了摇头:“哪里不一样了?”
他用指尖去接她脸颊上成串的泪,不厌其烦,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不论是想要糖葫芦,亦或是想要…我。”他的眼中闪过一次促狭的笑意,“你都可以抛却所有顾虑坦诚地说出来。”
攸宁怎会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促狭。她太了解叶安世了,素来爱看她窘迫慌乱、恼羞成怒的模样,此时这样直白,分明就是存心逗她。
心底那点子感动还没捂热乎,就被这人惯常的不正经冲淡了大半。于是她愈发不服气,抬起眼睛瞪他,眼眶虽还是红的,却不减气势汹汹。
“这么大方?”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些,“就不怕我日后越来越贪心?”
这话倒是把叶安世逗笑了。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垂眸看她。
“你当如何贪心?”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诱哄的意味,“说来我听听?”
攸宁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她盯着他,决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今日说来说去,无非还是想听我说一句心悦你。”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灼灼,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窟窿来:“可想要别人袒露心迹,自己却不先拿出诚意来,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就差把“快说”这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叶安世怔了一瞬。
原来她口中所说的贪心,就是这样?
他忍不住失笑,笑意从眼底漾开,漫上眉梢,整得胸腔微微发颤。夜明珠柔和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边。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我心悦你阿宁。”他开口,没有半点扭捏,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从很早之前就心悦阿宁了。”
攸宁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推诿,会戏弄,会顾左右而言他,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这样坦荡,这样自然,这样……厚脸皮。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你……你这是图谋不轨!”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
瞧瞧!没说的时候她满脸期待,一副跃跃欲试要将他剖开看看的模样。如今顺了她的心意,看样子约摸着又在心里觉得他不要脸。
叶安世心里好笑,面上却从容不迫。他端坐着,面不改色地认了:“对,我图谋不轨。”
声音宏亮,字正腔圆,理直气壮得仿佛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攸宁彻底噎住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往上涌,瞬间烧透了整张脸。她红着脸啐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敢看他,可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在打嘴仗这件事上,她确实从来没赢过叶安世。
但好在叶安世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见她恼羞成怒,终于收了戏谑,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语气轻缓而认真,若有所指。
“你看,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不是吗?什么都不会变。”
攸宁愣了愣。
她偏过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那眼神太过温柔,温柔得让她恍惚间觉得,方才那番直白到近乎厚脸皮的表白,不过是他为了让她安心而刻意为之。
心头那团紧绷了许久的慌乱与不安在这一刻骤然解开,攸宁忽然就笑了。
那是她自噩梦中醒来后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笑意从眼底漾开,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尖轻抚上了他的眉眼。
叶安世微微一怔。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自上而下,细细描摹过他的眉骨,滑过他的眼睑,沿着鼻梁轻轻落下,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角。她描摹得那样认真,那样仔细,似要将每一寸起伏的弧度都刻进心底。
自从她的眼睛能视物后,她便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举动了。
叶安世有些意外,但反应过来后并没有抗拒。反而是将脸往她面前送了送,微微侧过头,以便她的手能更顺利地在脸上流连。
“有你在真好。”她轻声说,带着方才哭过之后的沙哑。
这是她第二回同他说这句话了。
上一回是酒后朦胧之言,是他用不入流的法子窃来的心事。可这回却是她心甘情愿说与他听的。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叶安世下意识摁住心口,只觉得欢喜快要随着骤然加速的心跳溢出。
他眯起眼睛笑了。
他生得好看,这一笑更是旖旎暧昧,勾人心魄。光影在他脸上交织,映得他眼尾微红,透出几分妖冶来。
“我的荣幸。”
他就着她抚在脸侧的手若有若无蹭了蹭,半眯着的眼睨过来,眼尾上挑,目光流转间,尽是狡黠的笑意。
指尖随着他的动作擦过耳垂和下颚,温热的触感让攸宁忍不住蜷了蜷手指。脸上的热意就没有退下去过,从耳根烧到脸颊,又从脸颊烧到脖颈,她却终究没有收回手。
察觉到她的默许,叶安世但笑不语,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缓缓十指相扣。
室内一时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和心跳声,攸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吵闹的情绪逐渐安定。而当思绪也跟着回到正轨后,她忽然又想到了刚才那个光怪陆离的梦。虽然依旧觉得心惊肉跳,却已经可以冷静地思考其背后的寓意了。
"安世。"
她分明还在整理思路,唇齿间却不受控制地先泄出了他的名字。
叶安世没立刻应声。他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犹疑,黏糊糊含在嗓子里,就知道她其实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抬头,果然看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眼神虚虚落在两只紧扣的手上。
他没催问,只有些恶劣地仗着她的心不在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玩她的手指,只等着她身体和意识间那点微小的时差消失殆尽。
直到叶安世的思绪从细数她掌心的薄茧,飘到这样好看的手不染丹蔻着实可惜时,攸宁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想。"
“什么?”他对那个使她陷入漫长思考的问题产生了好奇,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却并不着急告诉他她的猜想,反倒先从刚刚那个梦开始说起。
"我刚才做了个古怪的噩梦……"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掌反转,学着他刚刚的举动,也把玩起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