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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天外之天 ...

  •   北离幅员辽阔,但许多人穷尽一生也不曾走出过自己降生的这座城。可总有人向往未知的远方,于是有人踏遍山河写下一本《九州山河考》。渐渐的,口口相传后大家都知道了北离东临海洋,往南与南决接壤,向西通往三十二佛国,北边则是北蛮国。
      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一个普通的贩夫走卒津津乐道一生了,因此甚少有人会对南决再往南是哪里、北蛮再往北是什么样刨根问底。不过少并不代表没有,这世上并不缺少求知欲旺盛的人,他们继续翻开这本书,看向更远的远方。
      比起南决再往南那一片神秘的海,北蛮往北的那片万丈冰原则要可怕得多。严酷的气候环境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让这里被视为禁区,可偏偏就有一群人定居在这片极北之地。
      他们就是天外天。
      这群被中原武林所唾弃的魔教教众、被北离所不容的亡国北阙遗民,倒是和这片仿佛被神明遗弃的苦寒之地同病相怜。不过这里似乎也并不是完全的一无是处,至少十数年的摸索让他们发现了雪山上丰富的地热资源,譬如脚下这座画雪山庄便是依山傍水而建。
      比起风雪飞舞的别处,拥有一汪热泉的画雪山庄总归是要暖和上一些的,好歹不必时时运功御寒来避免被冻成冰雕。但即便如此,在这里生活对于本就厌恶寒冷的攸宁来说也是件不太美好的事。
      所以在回天外天的一路上叶安世做了很多准备。
      一水儿用料扎实的裘衣绫袄、狐皮貂皮制的风领冬帽,此刻都层叠层套在攸宁身上。暗室的门狭窄不起眼,因此她站在门外好生理了理衣裙才小心翼翼穿过石门,可宽大的裘衣依旧蹭在门框上发出簌簌摩擦声,颇有些是勉强挤进来的意思。叶安世抬头便看见这一幕,没忍住弯起嘴角。
      攸宁走进来,整个人唯有一双还懒懒眯起的眼睛露在空气中。这套圆滚滚毛绒绒的行头若行走在雪地里,怕是会叫远远看来的人误认为是小熊崽子。
      暗室里燃着炭火,融融暖意惹人犯懒。她掩嘴打了个呵欠,解下裘衣坐在他对面。
      "还困就再睡一会儿,何必这么早起?"叶安世放下手中文书,目光落在她依旧惺忪的眉眼上。
      攸宁挑起他手边的几张纸拿到面前翻阅,嘴上嘟囔:"这都巳时三刻有余了,算什么早起。"若是以前在寒山寺时,卯时便要起来做早课了。她还是头一回舒舒服服睡到这个点都无人来扰,这画雪山庄当真幽静清闲,除了委实冷了点外未尝不是个世外桃源。
      不过能享受这份悠然自得的只有她一人,至于叶安世早在卯时便起来"礼佛"了。
      十二年前叶安世留在北离为质,并由禅道大宗忘忧大师抚养长大。魔教群龙无首了十二年,人心浮动,教内派系错综复杂,早就不是当年能拧成一股绳东征中原的境外第一大势力了。几日前叶安世一朝归来,明里暗里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大家都想知道这位新任宗主究竟是被北离养成了一只唯唯诺诺的羔羊还是卧薪尝胆的狼。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叶安世回宗的当天就放出话来,说是自己早已剃度出家,对处理教派事宜一窍不通,便由着天外天依照旧制管理上下,自己则在画雪山庄中辟出个佛堂来一头扎进去潜心礼佛、不问俗事。
      此话一出上下哗然。不论是中立摇摆的还是心中藏奸的都不敢轻信他的话,一时间这片方外之境迎来了诡异的安静,人人都在静静观望。这些天画雪山庄表面上看着一派祥和,但实际外头暗中窥伺的人多不胜数。
      叶安世却不管那些,每日卯时起,用过膳便入佛堂静修,在里头一直呆到戌时才回房安寝,完完全全一副诚心皈依佛门、无欲无求的模样。但只有攸宁和几位天外天的心腹才知道,那佛堂里头其实还有个书房暗室,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密信文书进进出出。
      就譬如攸宁现在手上这一份就详细记录了教内中立派系的人员名单和所属职位。历时十二年,魔教早已大换血,因此探子们还给那些较为重要的人物附上了肖像画,以供叶安世辨认。
      攸宁翻了翻名录和图册,发现中立派系多是叔伯辈之人,遂叹了口气:"这些人虽说是中立派,但这些年也还是顾念着与阿爹的旧时情谊不曾生出异心投靠了他人。还是得想个法子收拢人心,你是如何打算的?"
      "先晾他们些时日。若是老实安稳的,十二年都等了,再等几日又何妨?若是有野心有计较的,见我是扶不上墙的阿斗自会另谋出路,到时候一网打尽便是。"叶安世答道,抬手欲抽走她手中的名录丢去一遍,"不必操心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好的。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你就权当是在这画雪山庄中度个假吧。"
      他抽走文书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那抹微凉的的触感让他动作顿住。已垂下的眼睫复又抬起,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出来时怎么没带着手炉?"他问,手上又重新动作起来。几张文书回到他手中,却没有归去一旁的纸堆里,指腹下意识摩挲过那页还染着凉意的纸角。
      攸宁无奈:"我只是讨厌冷,并不是真的怕冷。好歹也是从小习武的人,没那么娇贵。"
      她跟着忘忧大师习武前是个身体孱弱的,每每天寒总会缠缠绵绵病上一场。那滋味不好受,从此她的潜意识里冷就和病痛挂上了钩,因而即便现在身体康健了也十分不喜寒冷。
      叶安世笑了笑,不置可否,只起身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水汽袅袅,将眼前叶安世的眉眼氤氲成昳丽暧昧的水墨画,反倒多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美。她当然知晓她的这位兄长生得好看,小时候寺里有香客家的孩童误入了僧人居所都爱缠着他嬉闹,再大些有妙龄小姐前来礼佛时见了他无有不脸红心跳的。
      可时至今日过去了五年,十七岁少年的容色终究不是舞勺之年的男孩能比的,她一时竟看呆了。
      这样近距离一瞬不瞬的注视实在是让人想装作不知都难,叶安世于案牍中抬头,饶有趣味道:"我就这般好看?值当你看得茶饭不思?"
      攸宁猛然回神,发现那茶杯早就不冒热气了,而叶安世那双含笑的眼就只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直直看着她。她托起茶杯猛喝一口,放下杯子露出酡红的的脸。也没心思去品这茶是什么味儿,结结巴巴道:"胡……胡说什么呢?这,这屋子里太热了,我特意晾一晾再喝。"
      "哦,原来是这样。"叶安世也不拆穿她,只好笑地看她缩头耷脑不敢看自己只顾一味捧着杯牛饮的样子,托着腮问,"好喝吗?"
      攸宁胡乱点头:"好喝好喝。"
      见她脑袋都快要埋到被子里去了,叶安世终于善心大发不再逗她:"好喝就慢慢喝,后头茶桌温了一壶,喝完就去添。"
      攸宁闷闷哦了一声,听话地小小口呷着。入口清冽,回味甘甜,还夹杂着淡淡的梅香,刚刚那样当白水灌进肚子实在暴殄天物。她眯起眼又小小啜了一口。
      脸上的燥热渐渐退去,她郁闷地抬眼去瞪叶安世。这人真是年纪越大越爱戏弄人,越活越回去了。但见他又俯回案上写写画画,攸宁决定看在这些天他确实辛苦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遂百无聊赖地抬头环视着整间暗室。
      来了这些天,她几乎能日日睡到自然醒,起来了便四处逛逛这画雪山庄。听侍从说这座山庄是先宗主所建,有些地方甚至还保留着先宗主的生活痕迹。她就在其中走走坐坐,随时随地停下发呆,想象着十二年前阿爹带着哥哥是怎样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将境外大大小小散落一地的门派势力汇到一起建成魔教的。
      可画雪山庄就算再大,逛了这些天也该逛到头了。今天她晨起后倍感无事可做,于是来佛堂暗室寻了叶安世。本还想着给他打打下手出谋划策,现在看来他应当是心中早有成算,该怎么做大约也无需她置喙。
      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明明是刚睡醒的她眼皮又开始打架了。这屋里烧着足足的炭火,最信任的人又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纸张偶尔翻动发出的轻响……在这些上好的安神香的作用下,她下意识撑住脑袋,眼睛一闭滑入黑暗。
      ——————
      贪眠豹褥窗间日,全将慵懒度三冬。
      被门扉轻叩声惊醒时,攸宁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昏沉感,仿佛在梦里度过了一整个寒冬。她从榻上撑起身,发髻睡得散乱,五感生了锈,眼前是朦胧的雾,耳畔是隔墙的雨。
      “.......赫连烈那边派了人求见宗主。现下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有人在屏风后交谈。攸宁迟钝的大脑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坐在桌前迷迷糊糊睡着了。暗室里不见天日,她无法得知自己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好在屏风前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听见叶安世低声嘱咐来人先行招待,自己稍等片刻就过去。随后是一阵脚步声和关门声,室内便又恢复安静。
      她捋平衣裙上的褶皱,起身走出屏风后。
      叶安世正站在茶桌旁端着杯茶笑吟吟看来,像是早便听到她醒来的动静,只等着她起来。
      “睡得可好?”他递来茶杯问。
      “睡迷了,脑袋像灌了浆糊。”攸宁扶着额头低低说,声音略显沙哑,咬字吐句间微带的鼻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睡梦间的呓语。
      屋子角落的炭盆几乎已经熄灭,叶安世拿过她来时挂在衣桁上的狐裘披在她肩头,顺势轻揽过人的肩膀带到圈椅里。
      "喝口茶醒醒神。"他垂眼,视线恰好落在她的发上。
      那发髻大约本就只是晨起时用手指随意一绾,此时松散歪着。有几绺不听话的发丝垂到鬓边,俏皮地弯成个小小的弧。蓬松的发梢随着她托杯饮茶的动作轻轻颤动,灯光落于其上如同清晨枝头未及振落的薄霜。
      她浅啜一口,唇齿刚没过茶水,一股清冽之气凛然直上,顿时将脑中昏沉之意驱散大半。茶水入腹仍余满口清凉,喉间久久萦绕着那缕沁人心脾的凉意。她惊奇地瞧瞧嗅嗅,才发现这温茶里漂着的那几瓣绿茵茵的叶儿是薄荷。
      眯起眼喜滋滋地又抿一口,攸宁抬眼看去,面前案桌上的文书卷宗早已整整齐齐挪去一角,正中央放着几碟糕食面点。说来也怪,睡太久醒来像是嗅觉失灵了,此刻看到这薄荷茶和甜点,鼻端才反馈来香和甜。于是胃也醒了,她心安理得地伸手捻起一块梅花糕吃起来,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个人,也没去管那人正手法娴熟地打理着她的发。
      用一杯薄荷茶将几块糕点顺下肚,攸宁这才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也终于记起这个房间里还有个叶安世。她问:"我睡了多久?"
      叶安世手上动作未停,不假思索答:"将近两个半时辰吧。"
      "什么??"攸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便要扭头去看他。
      叶安世眼疾手快摁住她的脑袋:"别动。"
      可发丝还是被狠扯了一下,痛得她嘶一声轻呼。他的指尖立时落在那块被扯疼的头皮上轻揉,语气无奈:"真睡糊涂了不成?绾发时哪能乱动?"
      攸宁却觉得整个人都僵了。在十二岁之前叶安世为她绾发是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方才迷蒙的脑袋将这件事归咎于理所应当,以至于她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正在发生。
      她支着脖子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身后人不为所动,手上的动作依旧稳稳当当。他淡淡道:"不必,这里没有铜镜。"
      攸宁只好如鹌鹑般老老实实坐在圈椅上,等着他将意味着大功告成的那根簪插入发间。
      "好了。"
      不等她有所动作,叶安世留下这一句,退后几步按下石门机关,率先离开暗室。走到门口处,他的身形顿了顿,没回头,嘱咐道:"手炉在案几上,裘衣穿好了再出来。我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攸宁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发。
      摸上去应该是简洁低调的垂髻。这分明是她及笄后他第一次为她绾发,却没想到成年女子的发式他也会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不对,这也没给她梳个乱七八糟的发型使坏啊?这人跑这么快做什么?
      她一边站起身系好衣领一边深思。
      怎么感觉像是生气了?可是又为什么突然生气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路拧着眉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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