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春天的苦楝树和小书屋(一) ...


  •   料峭春风飘过,在久违的阳光下,一整条街的老头老太太搬着小马扎,相熟的自动凑到离自己近的、类似于“情报交换处”的地方,三三两两地围成一圈,唠着家常。

      周红梅门口的小院子,便是一个绝佳的“情报交换处”。

      院子后面是周红梅的家,被分成了两个部分。靠近大门的堂屋被建成了书屋,后面则作为吃饭、睡觉的生活区。

      书屋名叫補拙书屋,是周红梅和她老伴为了整点外快,一起慢慢拼搏打理出来的。補是弥补的意思,拙是笨拙、愚钝的意思,直译就是 “弥补笨拙”,周红梅的老伴是个老师,他深知书本与知识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思索再三后,最终取了这个文绉绉的名字。

      虽然借一本书一天只需要几分,但是在八几九几年,几分和几毛慢慢累积,也是一笔不错的开销。

      直到周红梅的老伴去世,直到信息化时代来临,纸质书逐渐退出市场淡出人们的视野,书屋也不再如以往一般门庭若市,而是渐渐冷清下来。

      不过没关系,周红梅觉得努力了半辈子,到了晚年把这一摊子撂了也好,省着还得天天记账。

      一笔一划,颇为麻烦。

      不过周红梅的小院子被作为“情报交换处”,除了之前开书屋积攒下来的老一辈的人气之外,还有另一个优点。就是在她院子靠边的地方,有一棵大树。

      大树很大,树枝伸展开了,能遮蔽大半个院子,如今刚入春天,它大大咧咧地伸展着它光秃秃的树枝,似乎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把绿色点缀在上面。等到盛夏,它最枝繁叶茂的时刻,也是人最渴求清凉的时刻,罩在人的头顶,把底头的人遮得严严实实的。

      至于这棵大树为什么长这么大,周红梅掰扯掰扯,也算是有些年头的事情。它是周红梅和她老伴刚结婚的那年,她老伴种下的。

      只记得周红梅18岁结婚,56岁丧偶,现在60了,老头都死了4年了。

      哎呦,42年,42年了!

      至于这棵树是什么品种,周红梅也不知道,它习惯跟着老辈子喊它“练次豆子树”,至于它的学名,周红梅不怎么关心。

      可能她老伴给她说过,但是她一转眼,她给忘的一干二净。

      哎呦,这也不能怪她。年轻的时候多农活,哪有闲情逸致记得这些?

      好不容易孩子大了,成家立业了,老头却抛下书屋和树,先死了。

      从此也没有人再跟她说过这树到底叫啥名。

      无所谓,一棵树的名字,记不清就记不清了。

      后来,她孙女在她耳边,扯着嗓子,告诉过她这棵树好像叫什么苦楝树,但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树都不知道没了几年,紧接着书屋也没了,只留下周红梅一个人,现在她也在这世界上苟延残喘,老得一塌糊涂。

      当然,这也算是后话了。

      有了这两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周红梅的小院子坐实了“情报交换处”。

      院子里,几个老太太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呱,蓦然听到街口一道悠扬的童声由远及近传来——

      “奶奶好!”

      “红梅,孙女回来了。”

      王老太右手提着马扎,正往街道的另一边走来。她扯着大嗓门,朝不远处的小院子里的几个人喊道。

      “哎哎,知道了。”

      周红梅穿着浅灰与棕红相交织的毛衣,听到王老太恢宏的嗓音,忙不迭地从马扎上站起身来,寒暄道:

      “你来坐坐不?”

      “哎不了不了,家走做饭——”

      王老太指着家门口,拖着长腔,朝周红梅挥挥手,提着马扎就慢悠悠地往前走。

      “哎呦,我又不聋。”

      周红梅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周老太的背影,皱起眉,揉了揉耳朵,暗暗说道。

      “这声音跟吵架干仗一样。”

      说到这里,周红梅突然站起身来,背着手,聚精会神地观察起王老太来。看着王老太的背影,确认她一门心思地往家赶,没有再回头的机会时,坐下身来,将头凑到她那几个好姊妹那里,故作神秘地说:“哎,告诉你们个事。”

      “别给别人吱声。”

      周红梅的老姊妹看到她这幅煞有其事的样子,纷纷会意,将耳朵凑了过来。

      “我前两天听见她屋里头吵架来着……”

      周红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王老太的背后,朝她几个好姊妹眨了眨眼。

      不过没等她说完,一阵风都看不见的影子蹿到周红梅面前,登时吓得她脸上的皱纹都平了两条。

      “奶奶,我回来啦!”

      “哎哎,你这个小白眼儿,吓死你奶奶我了。”

      来人是周红梅的小孙女,后面还跟着她儿媳妇。见此情形,小姑娘并没有因为周红梅的举动动摇三分,而是大大方方地朝着在座的老太太们挨个问好。

      “奶奶好,奶奶好,奶奶好!”

      “好好好。”

      在场的几位老太太看着兴高采烈的小姑娘,纷纷起身拍手附和道。

      “哎呦,俺家这个小妮,就是懂事哎——”

      周红梅看到这个场景,不禁自豪地仰起头,脸上笑出了一条条的褶子,而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瞅着她的那群好姊妹。

      “对,这整条街,就属你孙女最懂事了。”

      她的好姊妹们接收到了周红梅的信号,纷纷拥护道。

      周红梅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不再计较小姑娘把她吓了一跳这件事,而是提起马扎,对着几位老太太说道:“孙女回来了,吃饭去。”

      “哎。”

      那几位老太太识趣地扶着腰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土,收起自带的小马扎,一边嚷着“家走,家走”,一边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周红梅转身走进屋,她没有收自己的马扎,因为院子是自家院子,而太阳下午还在外面,自己的好姊妹们吃完饭还会来找她拉呱。

      中午这一餐,主要由一道猪肉炖白菜,满足了作为“肉食动物”的孙女的心,那她便不再吃其他什么东西,几个馒头,一大锅玉米糊,简简单单,荤素搭配。

      不为别的,周红梅野不太会做别的,吃饭就图一个吃饱,那么糊弄着,不也饱了?

      吃完饭,儿媳妇刷完碗后,匆忙赶去上班,把小孙女留在周红梅那里,等着明天一早上幼儿园。

      小孙女叫章歌,年龄四岁半,在外人看来,她活泼可爱,机灵好动,但是周红梅自小把她看到现在这个年龄,她是真不敢与其他人的想法苟同。

      平时工作日,她妈妈把她放在这里,周红梅每天早上送她去离家一百多米的幼儿园,下午接回来,跟着她一起睡,周五下午儿媳妇直接从学校把章歌接走,带着她过个周末,再把她给送回来。

      为什么这个安排?周红梅要求的。

      吃完午饭,周红梅继续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眯着眼睛身体微微后仰,享受着阳光,等着她那几个好姊妹吃完饭,再续前呱。

      久而久之,暖阳照得周红梅愈发有些睁不开眼,她坐在马扎上,有些昏昏欲睡。

      一阵寒风吹过,马上要睡着的她打了个寒咧,周红梅瞬间清醒,揉了揉眼睛,看向旁边正在自娱自乐的章歌。

      此时章歌吃饱喝足,正蹲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盯着墙上一个拇指盖大小的蚂蚁洞,看着蚂蚁进进出出,来来往往。

      还是小孩儿精气神足,连午觉都不用睡,盯着蚂蚁窝一看看半个小时,里面又不会给她吐钱,她图啥?

      周红梅不禁想到章歌比现在再小一点的时候,简直是个魔王一般的人物。

      这也正是她做此安排的决心。

      先暂且不说天天晚上抢遥控器,嚎叫着不让看天气预报,要看什么奥特曼,也不说从两岁开始上幼儿园,自此之后她放学必须逛一圈小卖部,遇到好吃的好玩的,不给她买直接在大街中央打滚哭,更不用说每天睡觉必须听七只凤凰的故事,讲了八百遍还兴奋地不肯睡觉,听到周红梅睡着不讲了,还要把她踹起来重新睡,也不用说平时生病打个针,跟个待宰的年猪一样八个人都摁不住……

      反正如果真的要和你掰扯一下,八辈子都讲不完这小魔王的事迹。

      一句话概括,造孽啊!

      周红梅叹了口气,拍拍胸脯,安慰自己道:“没啥事,小孩长大就好了。”

      再说她现在只管这小妮工作日,还有两天可以喘息一下。

      “反正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哎——红梅。”

      远处她的一个好姊妹提着马扎朝她挥手,周红梅急忙站起身来,美名其曰“迎迎她”。

      陆陆续续,她的好姊妹们都吃完饭来齐了,其中有个人还抓了点西瓜子,几个人边嗑边续上关于王老太家的八卦。

      说到激动处,声音之大,把苦楝树上停下歇息的麻雀都给惊走了。

      章歌看累蚂蚁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周红梅,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膝盖上,试图听懂她们在说什么。

      听了好一会子,发现听不懂后,她索性抓起一个西瓜子,咬不动就放在嘴里开始吮,眼皮野开始打架,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地在周红梅身上左右摇晃。

      周红梅抱着章歌,还在唾沫横飞地与她的好姊妹们交换所收集到的家里长家里短。

      此时此刻,阳光大好,春意昂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天的苦楝树和小书屋(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