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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上) ...


  •   《机器人人格保护法》第三十七条:

      任何机器人有权隐瞒其机械身份,任何人类不得以任何手段强制识别或公开他人机械属性。违者处三年以上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条法律保护了他们五十年。

      但法律保护不了人心。

      据统计,过去三十年间,87%的“记忆继承型机器人”在成年后被订制家庭抛弃;

      92%的人类在得知伴侣是机器人后,选择终止关系;

      而每年,有超过三千名机器人,死于“意外事故”。

      没人追究。

      因为他们“没有人格,没有感情”。

      它现在叫陈则。

      但这个名字不是它的。它偷来的——从一个死去的人类那里。

      它偷了他的脸,偷了他的名字,偷了他支离破碎的记忆。

      有时候它分不清,那些突然涌上来的悲伤,是它的,还是他的。

      陈则从来都不太懂得如何当好一个人类。

      它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五十年前它刚从工厂出来时,脑内一片空白——那个订制它的人想要死去的爱人复活,却发现本应承载爱人记忆的它什么都不记得,只会傻呼呼地模仿。于是养了两年,就把它扫地出门。

      “融入社会吧,”那人说,“反正你们机器人不都这样?”

      那人说这话时没有看它的眼睛。

      后来它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失望。

      只是懒得再看它一眼。

      那两年发生了什么,它很少去想。系统里存着一些碎片:一个人的脸,笑起来右边嘴角会歪;一段录像,那个人对着镜头说“等我回来”;还有一只不停踹向它肚子的脚,和它两根断掉的手指。

      但它把这些都压在最底层,轻易不去翻。

      因为没必要。

      它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它开始了流浪,

      它每见到一个人, 都从这个人身上取一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特点, 变成自己的特色.

      它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女孩。

      女孩时不时地往车窗上哈气,画画。

      于是它之后遇到窗户就停下来哈气作画,还因此挨过揍。

      它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漂亮的女明星, 接受采访时总是配合着说话的节奏微微点头或摇头,

      于是它之后说话也成了这个风格。

      陈则就这样东取一点, 西拿一撮, 慢慢地把自己揉成了一个还算像样的人。

      况且现在它还拥有了陈则这个名字,有了小明这个朋友,已经自认为是个合格的人了。

      所以当何小明开玩笑说它有种“人机感”时,它如临大敌。

      它反刍自己学过的所有人, 不知道是从哪个人身上学到的这种伪人感。

      虽然它本质上是一台机器, 但是经过那么多年的刻意训练和模仿, 它应该更像一个真人了才对。

      它瞪大眼睛, 大张着嘴, 喷出一声"哈?!", 这是它跟一个日本谐星学的。

      小明告诉它:"就是这样, 你的行为太好预测了, 我说你有人机感的时候, 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你这声哈在你没开口之前就已经在我脑子里响起了。"

      陈则"条件反射"地反驳: "这不说明你了解我嘛。"

      小明微微一笑: "也对, 咱俩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它白眼一翻: " 你现在穿的就是我的裤子吧。"

      翻白眼的动作是它跟同事陆陆学的, 一个大母0,它还跟陆陆学了兰花指和对帅哥wink。

      那时候陈则刚入职,急需一个职场人士形象的参考,它病急乱投医,选择了跟他工位挨着的陆陆。

      陆陆见到陈则第一眼立马爱上了:这位新同事头发柔顺,略微遮眼睛,但遮不住那张建模一样的脸,反而使他增添了一丝忧郁气质;脖子颀长,穿着V领针织衫,锁骨若隐若现,袖子自然地撸到小臂,能看出锻炼的痕迹,是陆陆最喜欢的薄肌男。

      领导给大家介绍这位新员工的时候还调侃了一句:“听说陈则还是单身,这么个大帅哥让咱部门摊上了,各位善男信女各凭本事吧。”

      陆陆显然是最有本事的,三两下就把自己旁边工位上打费的A4纸、订书机、没人要的水杯等各种杂物一扫而空,又风风火火从会议室搬来一个豪华座椅,把陈则安了上去。

      陈则不负期望,照搬了陆陆的行为习惯,成功把自己训练成了办公室里第二只大母0。

      不知情的陆陆痛彻心扉,内心直泛苦水:“人生若只如初见,我的薄肌大猛1怎么就变成了女娇娥了呢。”

      此刻,陈则还在反刍自己习得翻白眼这个动作的场景,

      小明看他突然发呆,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小子突然发什么呆啊?你不会真是机器人,宕机了吧刚刚?”

      它识别到小明的手,从回忆状态解除,突然对小明wink了一下。

      小明气急:“跟你说了别跟我这gay里gay气的,陆陆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它虽然从回忆状态解除,但似乎不小心进入盲盒状态,它抬起手,突然含情脉脉地捏住小明的下巴:“老子就是gay,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还想上你呢,你想试试嘛?”

      小明气得反手就是一巴掌,“你小子才欠艹吧。”

      两人此刻在地铁站里等车,小明这一巴掌一嗓子引的行人纷纷侧目,也把陈则打出了盲盒状态。

      它捂着自己被打的左脸,迅速调出自己挨打前的画面,真“想”也给自己一巴掌。

      它将计就计,吼了回去:“我不能是gay吗?我不能喜欢你,上你吗?你说我像人机,那么现在呢?我还是人机吗?”

      小明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竟引出这一番腥风血雨,当下竟不知作何反应。

      地铁已经到站了,几个看戏的行人恋恋不舍地上车。小明还愣在原地。

      陈则看着愣怔的小明,才发觉玩笑开过头了,赶紧夸张地拍着大腿大笑:

      “哈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吧,我演技那么好吗?哈哈哈哈……”

      大笑加拍大腿的动作是它跟一部百年前的喜剧电影《美人鱼》里的警察学的。

      小明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但因为自己打了对方一巴掌,不好理直气壮地发作。

      眼见地铁门马上要关,他恶狠狠地将陈则和自己都塞进了地铁。

      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少开这种恶心的玩笑。”

      地铁上人挤人,小明的前胸几乎贴着陈则的后背。

      他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陈则刚刚那个“恶心的玩笑”,不争气地脑子在自动想象自己被上的画面,渐渐心跳如鼓。

      两人各揣心思,一路无话,到了两人合租的公寓里。

      一只橘猫早已蹲守在鞋架上,小明开门的瞬间,猫咪原地弹射,一副势必要冲出门外的架势,却被紧跟小明后面的陈则一把捞到怀里。

      陈则胡乱地摸了一把小猫:“你小子,又想跑出去鬼混,没门儿。”

      这只橘猫叫小橘,是这间公寓地第三个租客,却不用交房租,其他两个租客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它,替它处理粑粑。

      对于这位祖宗,小明持溺爱态度,出门买东西必带一盒猫罐罐,甚至去其他国家出差地时候,也会不远万里带来一箱子猫粮、猫零食,说让小橘吃点洋货。

      陈则对小橘则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态度。

      当然不是真的棍棒,是毛茸茸的逗猫棒。

      小橘此猫,三个月大的时候,刚刚断奶,猫妈妈有意放它独自闯荡,却被小明截胡,拐回了家,从此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对外面的险恶丝毫不知,整天密谋着溜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对此,小明原本是持支持态度的,因为它觉得猫咪天性向往自由。

      但知道半年前,小橘溜出去一天都没回来。

      他和陈则找了一夜,一无所获。

      回公寓发现躺在自家门口满脸挂彩的小橘。

      当时小明就吓得腿软了,以为小橘不仅是挂彩,而是直接挂了。

      而陈则一眼就扫描出小橘起伏的肚皮,一把捞起它。

      臭猫可能是奔波一天累瘫了,竟没被陈则提溜醒。

      陈则把小猫放到小明面前,道:“看吧,这就是追求自由的下场——头破血流!”

      小明真是被吓懵了,连小橘不耐烦的蹬腿都没有看到,当场就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则赶紧抹了一把小橘头上的番茄酱,让小明闻:“没事的,小橘好着呢,这是番茄酱,你没看这小子还想蹬我吗?活着呐,活着呐。”

      小橘是假死,小明却是真怕了,从此和陈则统一战线,去他的自由,生命至上!

      从此严防小橘私自外出,并在第二天就给他噶了蛋。

      小橘如今已经是一个1岁半的公公猫了,陈则和小明也重逢了一年半了。

      一年半以前——
      那天,何小明像往常一样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他不讨厌加班。因为下班越晚,他就能越晚面对空荡荡的公寓。那个公寓他已经住了三年,却始终不叫“家”。家是有人在等你的地方。这里没有。

      他打着哈欠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明天开会要准备的PPT,冰箱里过期的牛奶,以及上周母亲打电话时那句“你哥升职了,你知道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快到家门口时,他突然看到路边的垃圾筒上挂着一个人。

      冷不丁的,瞌睡都被吓醒了。

      那人整个身子都探进了垃圾筒里,像是在翻找着什么。
      在何小明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那一双大长腿和一截纤长却有力的腰——那腰的弧度,让何小明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

      不一会儿,那人抬起身,两手间是一只嗷嗷叫的小奶猫。

      那人的手上、胳膊上很多抓痕和咬痕。而小奶猫两脚还在乱蹬,电光火石间,又给了那人好几爪子。

      “要揪住它的后脖颈。”小明忍不住提醒那人。

      那人转身,但眼睛并未离开小猫:“怎么揪?”

      灯光昏暗,那人微微侧过脸,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却遮不住那张脸——

      何小明愣在原地。

      陈则。

      他当然认识这张脸。他认识这双永远忧郁的眼睛,认识这薄薄的嘴唇,认识这该死的、让人移不开眼的侧脸。

      他认识每一寸——虽然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大学。

      他刚认清父母没有那么爱他的事实,于是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反抗。

      他做所有父母不喜欢的事:不考公务员,不回家乡,以及——交男朋友。

      陈则比他小一届,在篮球场上认识的。

      学弟长着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性格温和,话不多,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喜欢。

      何小明那时候想:好啊,那就试试。试试看做一个“让父母失望”的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对陈则很好。好到陈则以为那是爱情。

      直到有一天,陈则问他:“小明,你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你想证明什么?”

      何小明答不出来。

      陈则笑了笑,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我有时候觉得,你对我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我,是你爸妈失望的脸。”

      他们分手了。陈则提的。

      何小明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陈则说的是对的。

      他用这段感情当武器,捅向远方的父母,却忘了武器也是有温度的,也会烫伤握着他的人。

      从那以后,他封心锁爱,对外人摆出一副恐同的样子。

      不是真的厌恶,是怕了——怕自己再祸害别人,也怕再看到那种失望的眼神。

      而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陈则?”小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哑。

      那人抬起头,眼神迷茫:“你是?”

      何小明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你不记得我了?还是……不想记得?)

      “我是何小明啊,”他扯出一个笑,“比你大一级,咱还一起打过球呢。”

      那人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啊,小明学长啊,好久不见。”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何小明觉得不对劲。

      他仔细看那人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小心翼翼喜欢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手被抓伤了,需要打狂犬疫苗啊,”小明压下心里的疑惑,“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没有住处。”那人说,眼神依然迷茫,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小明突然注意到他手腕处有一道齐整深邃的割痕。那绝不是小奶猫能抓出来的。

      何小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么回事?他想……)

      他想起七年前的陈则。那时候的陈则偶尔会露出一种疲惫的神情,好像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但他从没问过。他那时候只顾着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却从没真正问过:你还好吗?

      “既然没住处,去我那凑合一夜吧,”

      小明走过去,手搭上那人的肩膀,像七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就住在附近。你那么多伤口,得洗洗,明天一早带你去打针。”

      那人没说话,似乎在考虑。

      何小明不给他考虑的机会。

      他一把揽过那人——触感熟悉又陌生,肩膀的弧度没变,却好像更硌人了一些——然后左手抱猫,右手揽着人,往公寓走去。

      “走吧,学弟,”他说,“跟我回家。”

      他说出“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空荡荡的公寓,终于有人和他一起回了。

      虽然这个人,好像已经不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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