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暴雨如矢, ...
-
暴雨如矢,砸在刑场的血洼里,溅开一朵朵污浊的花。
宋铮铮站在淤泥中,手腕上是被麻绳磨破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躲在小巷的阴影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高台上。
来围观的百姓不少,暴雨模糊了她们在宋铮铮眼中的声音,却模糊不了那具被悬吊在高台上的瘦削佝偻的尸体。
那是她的师傅,咒禁博士,林娘子。
三天前,东宫传来噩耗,太子病情急转直下,呕血不止。皇上震怒,下旨将所有“侍奉不力”的医者、术士尽数问罪。
以咒法,符箓为工具辅助医师治疗疾病的咒禁博士首当其冲,被冠上“以邪术蛊惑储君”的罪名。
林娘子被禁卫军拖走时,只来得及给她一枚铜钱,那一瞬间,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瞬间让她清醒。
师傅曾经对她说,做她们这一行的会遇见太多意外,以一枚铜钱为约定,如果她来不及说话,就递给她一枚铜钱,收到铜钱就快跑。
跑!
太子久病不医,咒禁博士娘子当场斩首以示上天,宋铮铮则被以同伙名义关押三日后受刑,其余人关押大牢择日定罪。
跑。
这个字宋铮铮心里闷了三天,无时无刻,她无时无刻没有不在想着怎么逃跑。
“午时三刻到——行刑!”
监斩官尖锐的声音穿透雨幕。刽子手举起酒碗,含一口,喷在鬼头刀上。台下百姓瑟缩张望,没人敢出声。
宋铮铮深吸一口气,抬起眼。
她看见了。
刑场东南角,那株老槐树下,两个穿灰衣的汉子正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被她幻化出来的假象,那是皇宫的禁军,皇帝的眼睛,来盯着这刑场,保证不出任何意外。
很好。
她垂下眼睑,嘴唇无声翕动,念诵起师傅教过无数遍的《安魂咒》。
世人眼中的《安魂曲》安的是死者的魂,但她们的安魂咒不是,念诵安魂咒为是为生者,在咒禁博士这个官职最初被设立时,前辈就看透了它的危险性。
所以这道《安魂曲》,是宋铮铮为她自己即将散离的魂魄做的一道障眼法。
咒禁术,本就是游走于阴阳边缘的骗术。
上骗贵人,下骗鬼神,而如今,她要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斩——”
鬼头刀落下前的一瞬,宋铮铮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她的口中炸开,宋铮铮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口精血混着雨水喷出,快速诵念着安魂咒的内容,同时左手在泥地中画出一道残缺的符纹。
白娘子曾对她说过,咒禁师最精妙的一招,叫“偷天换日”,就是安魂曲的内容,以精血为引,以符纹为桥,让周遭之人在三柱香之内,看见施术者想让看见的东西。
比如,一具瘫软的尸体。
“噗嗤。”
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宋铮铮闷哼一声,用了安魂曲,虽然能逃出生天,但是她也会承受和幻象同样的痛苦。
她屏住呼吸,躲在小巷后,看见自己的“尸体”被刽子手抬起来,确定她没有呼吸后,在台下百姓的注视下被随意的拖到刑台角落。
雨水冲刷着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浆。
她能听见禁军的低声交谈:
“死了?”
“死透了。回禀陛下吧。”
脚步声渐远。
宋铮铮也没有犹豫,确定在当下他们以为她已经没有呼吸后,就立刻扯下外袍,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将湿发胡乱挽起,混入离场的百姓中。
她一秒都没敢耽搁。
出城门时,那里的守卒正靠着门洞打盹。
她贴着阴影溜出去,一头扎进城外的密林。
跑了……
真的跑出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
“分头搜!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果然发现了。
也是,安魂曲制造出来的假象,只能维持三柱香,但现在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
宋铮铮咬紧牙关,往林子深处狂奔。
路上的荆棘撕破了她的裤腿,石块硌伤脚底,她感觉不到疼。肺像破风箱一样被拉扯,雨水灌进眼睛,刺得眼睛生疼,她抹一把,继续跑。
不知跑了多久,城外兵马的声音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啪嗒。
是岩石滚落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冲出了树林,脚下骤然一空。
是悬崖。
要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宋铮铮感觉风在耳边呼啸的而过,雨水混合着她的泪水一同砸在脸上。
时间被无限拉长,像是在漫长岁月中度过了几百年。
?
扑哧——
闭着眼等待死亡的宋铮铮没有砸到冰冷的石块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小潭中。
水花四溅,宋铮铮挣扎着浮出水面,抹开糊住眼睛的液体,才发现自己跌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穴中。穴底是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池子,池中蓄满暗红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而在这个池子周边跪面了一圈人,他们穿着她看不懂的服饰,都仰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或者,看的是她旁边的那个人。
一个站在池心的少年。
他浸泡在水中,只露出了上半身。乌黑长发湿漉漉贴在他的脸颊边,发梢还滴着水,显得他格外妖异。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此刻正注视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但却令宋铮铮毛骨悚然。
如果他去当咒禁博士,会更有说服力的吧。
她不合时宜的想到。
他手中捧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某种微微蠕动的黑色物质。随着宋铮铮的闯入,那东西突然剧烈扭动起来。
少年垂下眼睫,低声念诵起晦涩的音节。
不是官话,甚至不是任何她听过的方言。
那语言带着一种神圣的古老性,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大地深处涌出,令山林都为之颤抖。
随着他的吟唱,池水开始沸腾。
池心泛起漩涡,少年手中的黑色物质脱离陶碗,落入漩涡中心。
岸边的人虔诚的低着头,跟随他一起低声吟唱。
“嗡——”
空气震颤起来。石穴四壁浮现出暗红色的古老图腾,那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什么其它活物在岩石上缓缓游移。
宋铮铮僵在池中,动弹不得。
她认出了那些图腾,师傅的古籍里有过残页记载,那是南疆失传的“蛊文”。
而眼前的少年,应该是正在进行某种祭祀。
少年的吟诵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飘渺。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漩涡中心。那只黑色物质已经完全舒展,露出狰狞的全貌,那是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背生六翅的甲虫。
它振动翅膀,发出刺耳的尖啸。
就在这一瞬,石穴顶端突然崩落几块碎石,砸入血池。
祭祀被干扰了。
那只黑色甲虫似乎受到了惊吓,猛地振翅飞起,他眉头微蹙,吟诵稍顿,黑甲虫在空中胡乱的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的飞向离它最近的热源。
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那只甲虫快如闪电,直接撞上她手臂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直直的钻了进去。
一股剧痛袭击了她,就像是用针一寸一寸挑开她那片皮肤,宋铮铮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再度沉入池中。
混沌中,她感觉另一股剧痛从心脏传来。
宋铮铮敢肯定,这不是她的,而是另一个人的,师傅说过南疆有种蛊虫能让两个人生命共享,不会这就是那种蛊虫吧。
不然怎么解释身上来自另一个人的痛感。
血池的沸腾停止了,她身上的疼痛感也消失了。
少年从池心站起,一步步走向她。
他将她冲池中捞起来,然后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四目相对,宋铮铮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眸,发现那双漠视一切的眼睛格外的好看。
“你,”他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吞了我的蛊心。”
宋铮铮想反驳,那明明是它自己爬进来的,怎么能怪是她呢。
但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出不了一点声。
她突然瞪大了眼睛,意识到她被捞起来时后颈的剧痛,那时她以为那是蛊虫留下来的疼,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被点了穴,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什么都狡辩不了,只能任由他污蔑自己了吗!
宋铮铮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他,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他来带一点小小的威胁,或者说让他良心发现放了自己。
那个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有水滴从他额发滴落,滑过他高挺的鼻梁。
宋铮铮看着这幕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太帅了啊!!
她在心里尖叫着。
“也好。”
“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
什么?!
他弯下腰,将她从池中横抱起,那动作不算温柔,甚至让宋铮铮有点疼。
她刚想皱眉,却反应过来如果真的是中了蛊的话,那疼也是两个人一起疼,于是为了报复他点了她的穴,让她说不了话,就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
宋铮铮的脸都被疼的扭曲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抱着她的人,却发现那人正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立马就别过眼了。
被抱出池的那一刻,她发现她的眼皮好像快要睁不开了。
昏迷前最后一刻,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记住我的名字。”
“景元。”
“你未来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