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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就此,泾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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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目前但凡和徐以潺沾边的负面新闻,总有部分营销号紧随其后大肆渲染,譬如这次车祸从注意力不集中传到不规范酒驾,再到撞死人后肇事逃逸的问责,桩桩件件传的煞有其事,事件中心本人圈内好友大多选择明哲保身,另一些人想帮他澄清,也被公司不赞同地死死摁下了。
光看着热搜接二连三的往上堆,徐以潺不明白公司这么慷慨解囊的大手笔把他弄得声名狼藉,仅仅是为了留下他,这些“黑料”在日后又该怎么洗干净?
完全是得不偿失。
热搜下面点赞寥寥的几篇博文里不经意间提起徐以潺在斛中医院住院,身上背着高达千万违约金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愿意住院,另一方面博文里甚至提起他的主治医师是陈堰,配图里放了陈堰的证件照。
没有点开评论区,徐以潺掀开被子下床,秦飞刚刚离开去拿他之前买的百达翡丽,他出了病房门,一步一挪地走到陈堰办公室门口,里面的病人被搀扶着出来,他抬手敲了敲门,对方抬眼看他,“你怎么下床了?”
按照恢复计划,徐以潺下床也不该一口气走太长的路,可他就是固执的令人眉头紧皱。
没等心跳平复,他说:“我要出院。”
“刚出ICU没几天,你不能出院。”陈堰想也没想地驳回,他自桌后站起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细的他一只手能完完全全攥在手心,“现在我带你回病房。”
徐以潺眼皮不抬,并不顺着他的力气转身,只一味地说:“我要出院,我不能在这里待了。”
“医院有什么不能好待的?”陈堰的手缓缓松开,犹如年久失修的生锈铁钳被硬生生掰开,他坐回桌后,没得商量的高墙竖起,“回去吧,我不可能签字让你出院的。”
但徐以潺也不是什么软骨头,他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绝口不提要出院的事情,单薄的靠着门僵立着,他铁了心要走,陈堰同样铁了心不允许他出院。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内供以通风的窗户缝隙钻出一层冷风,在室内绕了一圈又从门口吹出去,徐以潺被吹个正着,他穿的只有件长袖长裤的病号服,脖子出现青灰斑驳的花纹。
陈堰埋头写病历的冷静终于维持不下去,他一手摘下衣架上的羊绒大衣披到徐以潺身上,“我知道你身份特殊,狗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直接到病房拍到你,关于隐私性你大可以放心。伤口养不好,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你想以后落下后遗症吗?”
“一点疼痛而已,我已经习惯了。”徐以潺看向他,倏地微微一笑,“如果你说的是我会死的话,你大可以放心,我到时候一定离得你远远的,不会让你知道。”
他们都知道,重逢是两个人都始料未及的意外。
密蘅如此之大,无论去哪个地方一小时起步都算很近,人海茫茫时光荏苒撕开十年分离,人生有几个十年。大部分站在这边回首一望隔开的时光长河,任谁都要因涉水未深而不敢上前。偏偏他们毫无准备的见面了,深藏的踟蹰不定,犹豫不决全部被现实摁成一地碎渣,什么都来不及思考。
“好啊。”陈堰的眉眼更添几分凌厉,他两只手合上大衣衣领攥得要将徐以潺勒死当场一般,一字一顿地说:“等你先能离开我的视线之内再说这种话,否则你死在我眼前,岂不是违背誓言?我可不想再救你一次。”
徐以潺冷笑一声,抬手欲将抓他衣领的手拨开,但那条手臂似是钢铁铸成的,没有退让分毫,他的胳膊抵在上面与陈堰较劲时竟然有些生疼,一低眼睛,他就看清了陈堰左手无名指上的素戒,眼睛一阵刺痛,“那我要出院,你怎么不答应?”
“这件事没得商量。”陈堰将他推出门外,一把将门关上。徐以潺差点被推倒在地,他脚步凌乱地一手扶住墙才勉强站住,身后被门扇出的大风将他后脑勺的头发掀起一瞬。
闹着要出院以被驱赶出门为结尾不了了之,徐以潺回到病房继续如坐针毡地躺着,心里藏着事情,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
就这么焦灼不安的熬了几天,徐以潺恰好遇到个老熟人,准确来说是陈堰的老熟人——赵白凯和陈堰是初中起就同吃一碗饭的好兄弟,他生活不易,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生活,而陈堰身上所有钱都给了徐以潺,两个人算是别样的“难兄难弟”,没想到现在两个人依旧在同个地方同吃一碗饭。
照例询问和查看过伤口,赵白凯说:“你恢复不错,可以出院。那你是等你哥来接你,还是你先自己出院?”
如此坦然熟稔的将他们划作一个家庭的人,以至于徐以潺怔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出院。那,他呢?”
大概是惊讶于他小心翼翼的态度,赵白凯表现出几分微不可查的惊讶,“他轮休五天,你哥没和你说吗?”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是理所当然了,故作爽朗一笑,“哦对,你看我这记性,陈堰这几天挺忙的,忘记和你说也正常。我昨天以为他提保温桶过来,趁着午饭时间好好联络过兄弟感情了呢。”
保温桶?徐以潺根本没见到什么保温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转而把床头的一篮砂糖橘递给赵白凯,“凯哥,这个很甜的,你吃点。我和,我哥没来得及坐下说说话,他挺忙的。我都没来得及给他随份子钱。”
“什么份子钱?”赵白凯一头雾水地拿了两个砂糖橘,摆摆手不要了,然后他恍然大悟地说:“哦哦,你是说他手上戴着的戒指是吧。他应该没结婚,就是心里有个忘不掉的人,好像是大学那会儿谈的对象,说实话,那女生和他谈的时候感情真挺好的,隔三差五对他嘘寒问暖,看着你侬我侬谁也离不开谁,所以分开的时候陈堰整个人和三魂六魄全飞走了,能看得出来他和烂苹果似的,外皮看着很好,里面已经烂完了。现在一直念念不忘也很正常。”
当听到陈堰心底有忘不掉的人,徐以潺对后面他们如何感情好的情况并不感兴趣,没有心思去听陈堰浸泡在别人给予的幸福当中,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怜,十年间所有人都在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徒留他的心还在原地。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给陈堰转钱的话是赵白凯临走前对他说:“你没吃到陈堰做的病号餐真是可惜了,他专门去问了照顾你的那个护工为什么要给你买豚骨拉面,看着挺凶的,和要吃人一样。你啊,这次回来就别惹你哥生气了。”
原来真的是给他做的饭。
轻声应下好意相劝,徐以潺看向落地窗外明朗日光,住进来这许多天,也该拨云见日了。
约好有时间一起吃顿饭,秦飞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爽朗:那支百达翡丽卖了,钱我一会儿打到你卡里。」
「爽朗:之前你死活不愿意卖掉补窟窿,这次放出大话闪了舌头吧,没事你干嘛和他对上?」
「壹: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以后你会明白的。」
出道后的第一桶金是徐以潺学着别人为在意的人一掷千金买了块百达翡丽,他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可能和陈堰再见面,买这块价值不菲,掏空积蓄的表纯粹是给自己一个虚幻的念想,人生在世,掌心万物都是身后浮尘,可人的一生就是由无数执念拧成的一段时光长度,每个执念占一个节点,踩着节点往前走才能算作我。
如今终于见到梦中的被赠予人,承托多年思念的百达翡丽也该退位了。
自从遇到陈堰,徐以潺手里切实的东西总在失去的边缘徘徊,他却得不到交换。
晚餐是护工刘宙带来的一个三层白色保温桶,一侧的桶身上有块黏连着没刷下去的残胶,徐以潺眸光微动,轻声问给他布菜的刘宙,“陈堰只管做菜,不听反馈吗?”
大概是没料到徐以潺一眼看破保温桶里的暗藏玄机,刘宙年纪还小,他动作一顿,“他有事,最近调休几天,应该是回了老家吧。”
“这样啊……”徐以潺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原来陈堰回了馥兰吗?
翌日,日向西沉时分,灿烂金黄的阳光慷慨万分地洒在广袤大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太阳本身带来的温暖。
宽阔的马路上车流飞驰,徐以潺穿着一身黑,孑然一身地戴着耳机走在人行道上,耳边是他最喜欢的音乐,每一句歌词和旋律却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八点多的时候他刚醒没多久,徐以潺抱着手机翻遍曾经的云端相册找到眼酸才在二零一四年的时间线里找到偷偷拍下的属于陈堰的工商卡照片,他当时想着等待上大学的日子太煎熬了,陈堰在密蘅上学不回家,他孤零零一个人待在馥兰太过孤独寂寥,所以想像陈堰一样趁着暑假的时间出去打暑假工赚钱,然后给陈堰打过去钱,好让陈堰独自在外也能稍微多吃点饭,不要总是想着给他钱。
瞒着陈堰的小小计划成型,等到前往密蘅上学的前一天,徐以潺的所有工资有零有整全部打给了陈堰,自己一分没留,与此同时陈堰也给他打了六千块钱作为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一来一回,落到手里的谁也没有多得。
后来陈堰发现卡里多出来的钱,又给他转了五千,醉醺醺地打电话叫他乖乖,说哥在这世上就你一个心肝宝贝,没想到有了钱还想着哥,哥很高兴。
多亏陈堰第一次给他买的手机就是连锁品牌,时到如今徐以潺只要买同品牌的手机,登录上账号,就可以在云端里找到之前存的照片,他一个一个数字对照着输入在备忘录,时过境迁,陈堰不会再叫他乖乖。
在掌上银行复制过去卡号,输入几个数字,徐以潺将八十万全数转过去。
就此,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