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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十里红妆 寅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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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晨光未透,忠勇伯府内外已灯火如昼。
苏清越端坐镜前,全福夫人手持玉梳,口中念着吉庆祝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铜镜中映出盛装的新嫁娘,凤冠霞帔,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光芒,额间花钿殷红如血,衬得她本就精致的面容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大小姐今日,真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全福夫人赞叹道,手中动作不停,将最后一支衔珠凤簪稳稳插入发髻。
屋内女眷们低声赞叹,唯有角落里的苏清婉面色僵硬,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前世此时,她也是这样看着苏清越风光出嫁,满心嫉恨却无可奈何。而这一世……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吉时到——”
外头一声长喝,喜乐骤然响起。春兰忙将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捧来,苏清越却轻轻抬手:“再等等。”
她在等。
不过片刻,刘嬷嬷疾步进来,附耳低语:“小姐,侯爷已到府门前。迎亲队伍比原定时辰早了半刻,侯爷亲自骑马,身后跟着三十六骑玄甲卫,说是……说是为小姐开道护驾。”
屋内女眷们闻言,纷纷窃窃私语。按礼制,新郎迎亲带十二名随从便是体面,镇北侯竟带了三十六名亲卫,还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玄甲卫,这般阵仗,莫说京城,便是大周开国以来也未曾有过。
苏清越心中微动。沈执这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镇北侯夫人,无人可欺。
“盖头吧。”
红绸落下,视线被一片喜庆的红色笼罩。苏清越在春兰和夏竹的搀扶下起身,缓缓走出闺房。每一步,脚下锦缎绣鞋踏过的,都是前世的血泪与今生的决绝。
前院已是人声鼎沸。透过盖头下有限的视野,苏清越能看见满眼的红——红绸、红灯、红衣的宾客。她听见有人高声唱礼:
“镇北侯府聘礼增补——东海明珠一斛!珊瑚树一对!前朝名家真迹十卷!”
唱礼声一浪高过一浪,原本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竟在昨日清点完毕后,又连夜增补了六十四抬。这已不是娶妻,简直是堪比皇室婚典的排场。
苏清越在喜娘的搀扶下来到正堂,拜别父母。父亲忠勇伯眼中含泪,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她郑重三拜,起身时,听见父亲低声叮嘱:“清越,今日之后,你便是镇北侯府的主母。伯府永远是你的倚仗。”
“女儿谨记。”
盖头下的苏清越眼眶微热,却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这一世,她不仅要保全自己,更要护住身后这满门亲人。
“新娘子出门喽——”
鞭炮声震天响起,喜乐奏到最高处。苏清越被兄长青阳背起,一步步走向府门外。透过盖头缝隙,她看见朱红大门外,那人一身大红喜袍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沈执转过头来。
四目隔着一层红绸,短暂相接。
沈执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引得围观众人一阵喝彩。他走到苏清越面前,伸手——不是按礼制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掌,稳稳包裹住她的指尖。
“侯爷,这于礼不合……”喜娘忙道。
沈执却朗声一笑:“本侯迎娶的夫人,自然要亲手接上花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欢呼。苏清越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向那顶十六人抬的鎏金描凤大轿。轿身以紫檀木为骨,外罩大红织金锦缎,四角悬着赤金铃铛,轿顶一颗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流转着温润光泽。
“起轿——”
沈执翻身上马,走在最前。身后,苏清越的花轿缓缓抬起,再往后,是蜿蜒如长龙的送嫁队伍。
真正的十里红妆,在这一刻展露全貌。
一百九十二抬嫁妆,实打实的满抬满装,压得抬杠的汉子们肩头微沉。打头的是御赐的龙凤呈祥玉如意,往后是田产地契、古董字画、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每一抬都敞开着箱笼,任由围观的百姓看清里头实实在在的好物。
“瞧瞧那第六十四抬,整整一箱子的金裸子!怕是有上千两!”
“何止,你看那珊瑚树,比人还高!”
“忠勇伯府这是把半个家底都陪嫁了吧?”
“你懂什么,镇北侯那聘礼才叫吓人,听说昨日又添了六十四抬,里头有先帝赐给老侯爷的东海宝珠……”
议论声、惊叹声、鞭炮声、喜乐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孩童追着撒喜糖的仆从奔跑,姑娘们艳羡地望着那顶华丽至极的花轿,老人们拄着杖念叨“这辈子没见过这般排场的婚事”。
苏清越坐在微微晃动的花轿内,手心还残留着沈执掌心的温度。外头的喧嚣隔着轿帘传来,有些恍惚。前世她也曾坐在这顶轿中,那时满心惶恐与期待,全然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所在。苏清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不是迎亲队伍该有的声音。
“是玄甲卫!”有人惊呼。
透过轿帘缝隙,苏清越看见长街两侧,不知何时多了两列玄甲骑士,人人黑甲红缨,腰佩长刀,沉默地立于百姓之前,将整条迎亲路线护得铁桶一般。
这是沈执给她的第二重保障——在满城喜庆之下,不动声色地布下天罗地网,任谁想在这个时候生事,都得先问过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卒。
轿子忽然微微一顿。
“怎么了?”苏清越轻声问轿外的春兰。
“小姐,是永宁郡主的车驾挡了道。”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郡主说要亲自给侯爷和……和您道喜。”
苏清越唇角微勾。来了。
前世的羞辱,这一世倒要看看,究竟会落在谁头上。
她静静坐着,听见前方沈执的声音平静响起:“郡主美意,本侯心领。只是吉时不可误,还请郡主让道。”
“沈执!”永宁郡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竟为了她……”
“郡主。”沈执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今日是沈某大婚之日,不想动刀兵。玄甲卫——清道!”
“锵——”
长刀出鞘之声整齐划一,凛冽杀气弥漫开来。围观众人瞬间安静,永宁郡主的车驾慌忙退到一旁。
喜乐再起,花轿重新前行。
苏清越轻轻抚过腕间玉镯,那里头藏着三颗能解百毒的药丸,也藏着沈执无声的承诺。她忽然觉得,重生这一世,或许不只是为了复仇和自保。
花轿穿过重重街巷,最终停在镇北侯府气派的朱门前。鞭炮震耳欲聋,喜娘高唱吉祥话,沈执再次下马,来到轿前。
这次,他亲自掀开了轿帘。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掌心朝上。
苏清越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怕,我在。”
苏清越心头一颤,盖头下的唇角却扬了起来。她借着他的力道起身,跨过轿前燃烧的火盆——这一次,嫁衣裙摆飞扬如焰,完好无损。
侯府大门内,宾客满堂,皇亲贵胄、文武百官,无数双眼睛看着这对新人执手走来。沈执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步步踏过铺满红毯的庭院,走向正堂。
那里,高堂在上,宾朋在侧。
那里,也将是这一世,她全新征程的起点。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苏清越与沈执同时转身,对着门外青天,郑重拜下。
红盖头下,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这一世,苏清越,你要好好活。
与身旁这人,一起好好活。
而就在此刻,侯府后院的角门处,一个青衣小厮悄悄接过门外递来的红木箱子,箱盖上,隐约可见一个淡淡的、三瓣梅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