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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仙道绝缘体 ...

  •   前途莫测的白楚宁平安长到了五岁,除了偶尔因为过于活泼好动以及说话太直。我称之为赤子之心,被我爹追着揍之外,基本健康快乐。我的帅气与日俱增,这是有目共睹的。我也渐渐明确了自己的人生追求:我要当剑修。为什么?帅啊!多明显!想象一下,白衣飘飘,高马尾飒爽,长剑在手,于万丈霞光中回眸一笑……啧,我自己都能被自己迷死。
      机会来得很快。镇上真的来了仙人收徒!据说是三百里外云渺宗的外门执事,一位白胡子老道长,仙风道骨,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宽袍大袖无风自动,看着就厉害。
      云渺宗来青石镇选拔有根骨孩童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卷遍了小镇每个角落。爹娘激动得几夜没睡好,把我里里外外洗刷了无数遍,尤其是我那张脸,我娘恨不得用丝瓜络给我抛个光。最后,我穿着浆洗得笔挺、带着阳光味道的新衣裳,头发被梳得一丝不乱,勉强束成个小抓髻,被我爹娘一左一右牵着,送到了镇中心人头攒动的广场。
      全镇适龄小孩都被爹娘拾掇得干干净净,排着队送到镇中心广场。我爹提前三天就开始耳提面命:“宁儿,见了仙长,要磕头,要恭敬,少说话,多磕头!问你什么答什么,不准胡咧咧!听见没?这可关系到你能不能当剑修!”我被我娘用皂角搓掉了一层皮,换了身崭新的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溜光,勉强扎了个小发髻。我爹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路都在重复“少说话多磕头”。
      队伍排得老长。孩子们有的紧张得哆嗦,有的兴奋得小脸通红。爹娘们低声的叮嘱、整理衣冠的窸窣声不绝于耳。我爹弯着腰,第无数次在我耳边絮叨,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重如千钧:“宁儿,听好了!上去就跪下,磕头!仙长问什么,想好了再答!问你为什么想修仙,你就说……就说‘慕求大道,斩妖除魔’!记住了吗?‘慕求大道,斩妖除魔’!千万千万别乱说话!再像抓周那样……”
      我敷衍地点头,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台上那位老爷爷。他的胡子真长啊,比我爷爷的还要长,雪白雪白的,要是拽一下,是不是能荡秋千?他的衣服也宽,里面是不是藏了好多好吃的?仙人都吃什么?吃云彩吗?还是喝露水?哦对,说书先生说,厉害的仙人能好多年不吃不喝,那会不会饿?他们练功的时候,肚子会不会叫?
      乱七八糟的想法像小鱼一样在我脑子里吐泡泡。终于轮到我了。我爹在我后背轻轻一推,力道里满是希冀与紧张。他低声催促:“去,磕头!”
      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那位传说中的仙长负手而立。他确实很符合我听说书先生讲的“仙人”模样:雪白的长胡子垂到胸前,梳得一丝不苟;头戴道冠,身穿宽大的青色道袍,袖口和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好像随时要飘起来;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看着台下熙攘的人群,如同看着一池萍水。
      我走到那白胡子老道长面前。他垂着眼皮,神情淡漠,一副看透世外红尘的模样。我走上前,学着前面孩子的样子,跪下,小手撑地,认认真真磕了个头,脑门碰在硬木台面上,“咚”一声,清脆响亮。嗯,诚意十足!
      台上的仙长似乎微微颔首,终于将那双仿佛映着云海雪峰的眼眸,投向了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不由得安静下来的韵律:“孩童,尔有何求,欲入仙门?”
      来了!标准问题!
      我爹在台下拼命使眼色,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慕、求、大、道!斩、妖、除、魔!”
      我抬起头,看着仙长那长长的、保养得极好的白胡子,又想起说书先生故事里那些飞天遁地、却总是冷着脸好像别人欠他钱的仙人,一个酝酿已久、关乎仙人生活质量的根本性疑问,混合着五岁孩童对世界最质朴的关切,脱口而出:求知!
      那仙长老似乎被提起来了兴趣,“哦?”了一声接着问:“求什么知啊?
      “仙长老爷爷,”我的声音又清又亮,保证连最后一排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见,“你们仙人……天天在天上飞,站那么高,”我努力比划了一个“很高”的手势,“脖子会不会冷啊?”
      “……”
      风好像突然停了。
      广场上所有细碎的声响——父母的低语、孩子的躁动、远处的叫卖——瞬间消失。一片真空般的死寂。连高台上那面绣着云纹的宗旗,都停止了摆动。
      我爹脸色精彩的像打翻了的染缸,由涨红变成惨白,又转为铁青,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娘“哎呀”一声,用手捂住了脸,指缝却漏出来。
      白胡子仙长那古井无波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他垂眸看着我,那眼神十分复杂,好像在掂量一颗外表光鲜、内里却不知道装着什么古怪馅料的汤圆。他拈着胡须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我浑然不觉气氛的诡异,只觉得仙长没回答,可能没听清,或者没理解这个关键问题的重要性。于是我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学术精神,补充了一句,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我奶奶说,脖子后面受风,会头疼的!老爷爷,你们仙袍……领子够高吗?要不要戴个围脖?我娘会织,可暖和了!”
      “噗——”
      台下不知是谁,应该是隔壁二狗子。终于没憋住,喷出了一点气音,随即引来一阵更加猛烈的、集体憋闷的咳嗽和吸气声。
      仙长雪白的胡子似乎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构造。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广袖轻轻一拂,如同拂开一片无关紧要的柳絮。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挥了挥衣袖:“心性跳脱,尘缘未了。下一个。”
      声音依旧平淡,但台下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我爹几乎是踉跄着冲上来,一把将我捞起,夹在胳膊底下,面红耳赤地对着仙长方向胡乱躬了躬身,然后逃也似的钻出了人群。我被他夹着,视线晃荡,只看到仙长那青色的衣袂在余光里越来越远,还有周围大人们那种想笑又不敢笑、夹杂着同情和庆幸的古怪表情。
      回家的路上,我爹的沉默比往常任何一次怒吼都可怕。我娘跟在一旁,时不时叹气,看我一眼,眼神里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但我心里,却并不怎么沮丧。仙长没回答我的问题,可能是仙人们不怕冷?或者他们有更厉害的法子?嗯,一定是这样。而且,那老爷爷的胡子,看起来真的很好摸……仙袍的料子,好像也挺滑的……
      修仙的大门,好像对我关上了。但没关系,我白楚宁,天生一张人神共愤的脸(自己认定的),未来的路,肯定不止这一条!说不定哪天,就有个更识货的、不怕脖子冷的仙人,哭着喊着要收我为徒呢?
      我调整了一下被我爹夹得有点别扭的姿势,乐观地想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我晃荡着小腿,开始思考另一个重要问题:晚上吃什么?抓周时那根红线的触感,和仙长那飘动的衣袂,在孩童混沌的脑海里,偶尔会交织闪现,旋即又被更具体、更鲜活的事物取代。
      我就这么被刷下来了。我爹回家后抄起扫帚满院子追了我三圈,骂我“小混蛋”、“丢人现眼”、“剑修个屁”。我一边灵活地躲闪,一边还挺委屈。我问得多在点子上啊!关心这位仙长老身体咋样,这不就侧面反映出的修仙界待遇好不好吗?这老道长不懂,肯定修为不够深!
      云渺宗那位白胡子老道长挥一挥衣袖,没带走我白楚宁,只留下满镇子关于“脖子和围脖”的谈资,以及我爹持续了半个月的黑脸。
      我爹白守业,青石镇唯一秀才,平生最重颜面。仙长选拔那日,他被我两句“肺腑之言”震得魂飞魄散,回家后足足喝了三壶凉茶才缓过劲,指着我,手指头颤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背着手去书房对着圣贤书寻求安慰了。我娘林氏倒是看得开,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笑:“咱们宁儿说的也是实话,天上风大,仙长年纪大了,是该注意保暖。话糙理不糙嘛!”
      深以为然,并且觉得那仙长定然是没准备好围脖,羞于承认,才恼羞成怒刷掉了我。可见修仙门派,也未必事事周全。
      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我依旧顶着这张“人神共愤”的脸在青石镇招摇过市,享受王大娘多给的糖,接受路过的狗狗的注目礼,并且将主要精力投入了两项伟大事业:第一,继续精研我的“绝世容颜”对镇东头卖花小丫、镇西头豆腐坊闺女等不同年龄段女性的影响力,成果斐然;第二,挖掘一切可能成为“武林秘籍”或“仙人手札”的破烂物件,包括但不限于王瘸子垫桌脚的旧账本、李货郎扔掉的褪色年画,以及土地庙后面那堆谁也说不清年代的瓦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修仙道绝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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