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票遇合》闲尚风

2、破局

　　晨雾还未散尽，城西老街区就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沈知瑜站在那栋闲置了半年的三层小楼前，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门时，锈迹顺着指腹滑落，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迹。这就是集团甩给她的烂尾项目——原本规划的社区生活广场，如今只剩空空荡荡的框架，玻璃幕墙蒙着厚厚的灰尘，连门口的路灯都歪歪斜斜地挂着，线芯裸露在外，透着一股被遗弃的破败。

　　“沈经理，咱还是回去吧。”跟在身后的老员工王哥叹了口气，他在集团待了十年，见多了半途而废的项目，“这地方前前后后换了三个负责人，不是资金链断了，就是商户集体撤租，周边居民投诉都快堆成山了，谁来都拧不过这局面。”他说着，指了指墙角堆积的建筑垃圾，“上个月还有商户来闹过，说押金要不回来，派出所都来了两趟。”

　　沈知瑜没应声，从包里掏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这是她为了熬夜看数据特意准备的，镜腿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咖啡渍。她推开虚掩的侧门，吱呀作响的木门惊动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楼内更是一片狼藉，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瓷砖和废弃的电线，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潮湿混合的刺鼻气味。她踩着碎石子一步步往里走，高跟鞋的鞋跟时不时卡在地砖的缝隙里，每走一步都要格外用力，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她停下脚步，伸手抹去窗玻璃上厚厚的灰尘，推开了那扇几乎要锈死的窗户。窗外是老街区狭窄的街道，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穿着睡衣的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穿透晨雾，撞进耳膜里。沈知瑜望着这一幕，眼底渐渐亮了起来——这里不是毫无生机的废墟，而是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只是没人找对激活它的方式。

　　接下来的一周，沈知瑜成了老街区的常客。每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沉甸甸的笔记本电脑出门，跟着环卫工阿姨一起清扫街道，手里拿着扫帚，嘴里还不忘打听居民的需求：“张阿姨，您平时买新鲜蔬菜都得跑多远啊？”“李大爷，要是这楼里开个平价菜市场，再配个修鞋的摊位，您愿意来光顾吗？”中午，她就蹲在路边的小吃摊，就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摊主、食客闲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们对业态的期待；傍晚，她守在公交站，拦住下班回家的年轻人，递上打印好的调查问卷，询问他们更倾向于什么样的消费场景。

　　笔记本上很快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还贴着一张张手绘的街区地图，标注着人流密集点、闲置商铺位置和居民的一条条建议。她熬了三个通宵，把收集来的信息逐一梳理分析，终于发现这个项目失败的核心问题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样：租金定价脱离市场，比周边商铺高出整整三成，小商户根本承受不起；业态规划同质化严重，全是常见的服装店、餐饮店，没有任何特色；宣传几乎为零，除了最初的招商广告，后续再无推广动作，周边居民甚至不知道这里要开生活广场。

　　找到症结后，沈知瑜开始没日没夜地打磨新方案。她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厚厚的市场调研报告和财务报表，电脑屏幕亮了一夜又一夜。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连外卖都顾不上点，饿了就啃几口面包充饥。王哥看她这样，心疼地劝她歇一歇，她却只是摆摆手，眼里满是执拗：“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关键，歇不起。”

　　她大刀阔斧地调整了租金方案，将定价降到和周边持平，还推出了“首年免租”的优惠政策，专门针对本地的小商户和手艺人；业态规划上，她摒弃了千篇一律的商业模式，主打“便民+特色”，一楼规划成平价菜市场和便民服务站，引入修鞋、配钥匙、裁缝铺这些老行当，二楼做特色小吃街和手工艺品市集，三楼则打造一个社区活动中心，设置图书角、儿童游乐区和老年活动室。

　　方案敲定的那天，沈知瑜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终于松了口气。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董事长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小沈，听说你把城西项目的方案全改了？胆子倒是不小，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挂了电话，沈知瑜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里，像撒下了一把细碎的星光。

　　而此时，城市另一头的老旧居民楼里，十六岁的林佑楠正蜷缩在杂物间的角落。逼仄的空间里堆着发霉的旧纸箱和破烂的农具，唯一的光亮来自她攥在掌心的二手手机——屏幕裂了道缝，亮着她昨天随手拍的巷口夕阳。

　　她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嘴角还凝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刚才她攥着卖菜换来的皱巴巴的零钱回家，还没来得及把钱递过去，就被劈头盖脸的责骂和拳脚砸过来。“这点钱够干什么？”“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刻薄的咒骂和沉闷的击打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趁着家人不注意，偷偷躲进这个没人会来的杂物间。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张夕阳照片，暖橙色的光落在她满是伤痕的手背上，却驱不散半点寒意。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发烫，一股浓重的无助感裹住了她，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她还不知道，自己昨天随手投下的那一张轻飘飘的选票，已经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更不知道，五年后的某一天，她们会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上，迎来一场命中注定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