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与黑珍珠》舒弦

1、潮雾中的布道声

　　1897年的英格兰康沃尔郡，海风永远裹挟着咸涩的潮气，把圣安塞姆渔村的石头房子吹得常年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清晨五点，当港口的渔船还在沉睡，圣彼得教堂的钟声已经穿透浓雾，像一把温柔的凿子，敲碎了海面的平静。
　　年轻的神父亚瑟·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黑色长袍，金色的卷发被海风拂得有些凌乱。村民们鱼贯而入，粗糙的靴子在石板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亚瑟微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他的蓝眼睛像康沃尔的天空一样澄澈，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早上好，汤姆。你的关节炎好些了吗？”他握住老渔夫布满老茧的手，“我上周为你祈祷时，特意请求了圣彼得的庇佑。”
　　“好多了，神父！”汤姆笑得露出豁牙，“昨天我还拉了满满一网鳕鱼！”
　　人群中，一个裹着粗呢披肩的女人突然跪下，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神父，我的孩子病了，烧得像团火。请您救救他！”
　　亚瑟立刻蹲下身，用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女人的手背：“别害怕，伊丽莎白。上帝不会抛弃他的子民。等布道结束，我就去看他。”
　　这样的场景，在亚瑟的神父生涯里早已司空见惯。三年前，他以优异的成绩从神学院毕业，主动申请来到这个偏远的渔村。村民们早已把他当成了圣彼得的化身——他不仅主持弥撒、聆听忏悔，还会修补渔网、治疗小病，甚至在风暴夜驾着小船去搜救遇险的渔民。
　　当最后一位村民走进教堂，亚瑟转身踏上祭坛。阳光终于穿透云层，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斑。他翻开圣经，用清朗的声音开始布道：“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教堂外，港口的酒馆已经亮起了灯。红漆剥落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上面写着“海妖的诱惑”。酒馆老板是个名叫玛莎的胖女人，她正把一桶麦芽酒搬上吧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蜷缩在墙角。
　　那是个黑人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皮肤像被太阳烤焦的巧克力。她叫拉雅，三个月前跟着一艘贩奴船来到这里，船长欠了玛莎的赌债，便把她抵给了酒馆。从那天起，拉雅就成了“海妖的诱惑”里最廉价的商品，供那些喝得醉醺醺的渔民发泄欲望。
　　玛莎啐了一口，粗声粗气地喊道：“喂！黑鬼！还愣着干什么？今天有从普利茅斯来的商人，好好伺候着！”
　　拉雅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她默默地站起身，走进弥漫着酒精和汗臭的酒馆。阳光穿过肮脏的窗户，在她的皮肤上跳跃，仿佛触摸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温度。

　　忏悔室里的阴影
　　周三的告解日，亚瑟在忏悔室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厚重的橡木隔断把他和外界隔开，只有一个格栅窗透进微弱的光线。渔民们带着一身海腥味走进来，用含糊不清的口音诉说着他们的罪孽：“神父，我上周在港口和人打架，还打碎了酒馆的窗户……”“我欺骗了妻子，和酒馆里的女人睡了……”“我在风暴天抛弃了受伤的同伴，自己驾船逃了回来……”
　　亚瑟耐心地聆听着，用温和的声音给予宽恕。当最后一个忏悔者离开，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在这时，格栅窗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神父……”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
　　亚瑟立刻坐直身体：“请说吧，孩子。上帝在聆听。”
　　“我……我是个罪人。”女人的声音颤抖着，“我每天都在做肮脏的事，为了活下去……我感到羞耻，可我没有选择。”
　　亚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整个渔村只有一个黑人女人，而她的遭遇，早已在渔民的闲聊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上帝理解你的痛苦，孩子。”他轻声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这不是你的错。”
　　“不！”女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泪水汹涌而出，“我渴望干净的生活，渴望被人尊重。可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件物品，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具。神父，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怎样才能洗清我的罪孽？”
　　亚瑟沉默了。他读过无数圣经，背得出所有教义，但此刻，那些神圣的词句却显得如此苍白。他隔着格栅窗，仿佛能感受到女人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你需要离开这里。”他终于开口，“去伦敦，去利物浦，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我没有钱，没有证件。”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无助，“我甚至不知道英格兰的地图是什么样子。”
　　亚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村民们对拉雅的指指点点。他知道，如果他伸出援手，将会面临怎样的流言蜚语。但当他想到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想到她在酒馆里蜷缩的身影，他的内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我会帮你。”他说，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会为你准备路费，还有一些食物。下周六，当渔船出发去普利茅斯时，你可以混在船员中间离开。”
　　格栅窗那边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过了很久，女人才用哽咽的声音说：“谢谢你，神父。愿上帝保佑你。”
　　当拉雅离开忏悔室，亚瑟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潮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自己刚刚做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他走到圣像前，跪下祈祷：“主啊，请指引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荣耀。”
　　然而，他没有意识到，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当他决定帮助拉雅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人性与神性的十字路口，而他的选择，将会把他引向一条从未想象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