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抱莲花而长终

8、早恋风波（上） 高二下

　　高二下半学期的期中，空气里开始浮动着若有似无的躁动和粉红色的流言。顾恒依旧是学校里最扎眼也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存在，但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戾气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内敛、却也更加吸引人的疏离感。这让一些胆子大、家世也相当的女生产生了微妙的想法。

　　林薇就是其中之一。艺术班的尖子生，小提琴拉得很好，家世清白优渥，人长得清秀温婉，是很多男生暗自倾慕的对象。她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偶遇”顾恒——图书馆相邻的座位，放学时“刚好”同路的校道，甚至会在顾恒常去的篮球场边安静地看一会儿。

　　起初，顾恒毫无反应，甚至有些烦躁。但林薇很有耐心，也很聪明，她从不直接告白或纠缠，只是默默地出现，偶尔递一瓶水，或者在他打完球后，轻声说一句“打得很好”。她的眼神清澈，举止得体，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带着明显的目的性或畏惧。

　　时间久了，顾恒那堵冰墙似乎被这温吞水般的坚持，磨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不再在林薇出现时立刻转身离开。有时会接过她递来的水，有时会在她安静地看着他时，回以一个短暂的眼神接触。在周围人眼里，这几乎是某种默认。

　　流言于是甚嚣尘上。顾恒和林薇，成了年级里最引人注目也最“理所当然”的一对传闻主角。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后，林薇鼓起勇气，约顾恒去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氛围很好的甜品店，说是感谢他上周帮她从体育馆搬了一箱沉重的乐谱。顾恒那天心情不算坏，或者说，他对自己这种“心情不算坏”的状态感到一丝新奇，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甜品店灯光温暖，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林薇点了两份招牌的提拉米苏和花茶。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气氛有些微妙。林薇轻声细语地说着艺术节排练的趣事，顾恒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窗外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就在这时，几个同年级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路过窗外，其中一个眼尖，立刻看到了窗内的两人。起哄声、口哨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还有人拿出手机似乎想拍照。顾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林薇也尴尬地红了脸。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但其中一个男生，是赵宇的铁哥们，一直对上次赵宇挨打（以及间接因为顾恒被家里收拾）的事耿耿于怀。他见顾恒脸色不好，非但没收敛，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戏谑道：“哟，恒哥好兴致啊！泡妞呢？这地方选得不错，挺有情调嘛！不过恒哥，你家里那位‘小叔’知道吗？管那么严，还能放你出来约会？”

　　顾恒的眼神瞬间结冰。他放下手里的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林薇不知所措地跟着站起来：“顾恒……”

　　顾恒没回头，径直走到店外，拦在了那几个男生面前。暮色中，他的身影挺拔却透着寒意。

　　“把你刚才的话，”顾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再说一遍。”

　　那男生被他眼神慑住，有些发怵，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肯认怂，硬着头皮道：“怎么？我说错了？谁不知道你被你家那个童……”

　　话音未落，顾恒的拳头已经砸了过去。

　　不是打在脸上，而是狠狠击在对方的腹部。那男生猝不及防，痛得弯下腰，干呕起来。其他几人愣了一下，随即叫骂着围了上来。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甜品店的玻璃门被撞得哐啷作响，桌椅被带倒，客人的惊呼声、店员的劝阻声、男生的怒骂和拳头到肉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等到闻讯赶来的保安和值班老师强行分开他们时，参与打架的几个男生都挂了彩，其中最先挑衅的那个伤得最重，鼻血长流，蜷缩在地上呻吟。

　　顾恒的嘴角也破了，手背关节处一片红肿，校服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几颗，露出里面一小片胸膛，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

　　最要命的是，林薇被吓坏了，在混乱中被推搡了一下，撞到了桌角，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哭得梨花带雨。

　　事情彻底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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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参与打架的几个男生连同他们的家长都被紧急叫来了。林薇也被家长陪着，坐在一边小声啜泣，额头上敷着冰袋。

　　顾恒独自站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舌尖时不时顶一下破损的口腔内壁，尝着那点铁锈味。
　　他不在乎那些男生和家长投来的愤怒目光，也不在乎校长和年级主任痛心疾首的训斥。

　　他甚至有点走神，在想童沐寒今天下午好像有个重要的并购案会议，不知道结束了没有。

　　直到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童沐寒。他显然是直接从某个正式场合赶来，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银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在扫过顾恒脸上的伤和凌乱的衣衫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神深了深。

　　“抱歉，来晚了。”童沐寒对校长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清冽，“我是顾恒的监护人，童沐寒。”

　　他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家长，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愤怒未消，却又多了几分顾忌。

　　校长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将事情经过又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顾恒先动手、影响恶劣、导致同学（尤其是女同学）受伤。

　　童沐寒安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角落里低声哭泣的林薇，又看向那几个脸上挂彩、眼神愤愤的男生，最后，落在了顾恒身上。

　　“所以，”听完后，童沐寒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是因为这位同学，”他看向那个被顾恒打得最惨的男生，“出言不逊，涉及人身攻击和侮辱，才引发的冲突，是吗？”

　　那男生的家长立刻跳起来：“什么出言不逊？小孩子之间开玩笑罢了！你们家顾恒下手这么狠！看把我儿子打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开玩笑？”童沐寒转向那位家长，眼神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用涉及他人家庭关系和名誉的污言秽语，在公开场合挑衅，这叫开玩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的被监护人动手，固然有错，我会管教。但事情的起因，是贵子弟恶意中伤在先。这一点，是否需要调取甜品店外的监控，或者询问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来证实？”

　　那家长一噎，脸色涨红，显然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

　　童沐寒不再看他，而是走向角落里被母亲搂着的林薇。他在女孩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极其温和：“林薇同学，是吗？”

　　林薇抽泣着，怯生生地点点头。

　　“很抱歉，让你受惊了，还受了伤。”童沐寒的语气真诚而带着歉意，“顾恒的行为牵连到你，非常不应该。你的伤严不严重？需要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吗？所有费用和责任，我们都会承担。”

　　林薇的母亲本来满脸怒气，见童沐寒态度如此诚恳客气，火气也消了一些，只是嘟囔着：“女孩子家，脸面多重要……这要是留疤……”

　　“请您放心，我们会联系最好的医生，确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童沐寒承诺道，然后又看向林薇，“另外，我为顾恒给你带来的困扰和不好的体验，郑重向你道歉。这件事，错在他。”

　　他说着，竟然微微低头，以示歉意。

　　林薇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如此郑重地向她一个高中生道歉。她慌忙摆手：“不、不用……我也有责任……我不该约他去那里的……”

　　童沐寒温和地摇摇头：“邀请不是过错。是他的处理方式有问题。”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薇的母亲，“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任何医疗或相关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处理完林薇这边，童沐寒才重新走回顾恒身边。他没有立刻对顾恒说什么，只是对校长道：“校长，今天的事情，双方都有责任。顾恒动手打人，违反校规，理应受罚。校方如何处分，我们都会接受。同时，几位受伤同学的医疗费用和合理补偿，我也会负责。至于言语冲突的起因，我希望校方能同样予以重视，校园言语暴力同样不可取。”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也摆明了是非曲直，让人挑不出错处。校长也乐得尽快平息事端，在童沐寒承诺会严加管教顾恒后，给出了记过处分和停课三天的决定。

　　其他家长虽然不甘，但在童沐寒承诺的赔偿和对方从容却不容置疑的态度面前，也只能接受了这个结果。
　　事情总算有了个暂时的了结。

　　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夜色已深。童沐寒走在前面，顾恒默默跟在后面半步。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走到停车场，童沐寒拉开车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让顾恒上车，而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晚风带着凉意，吹起童沐寒额前的碎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里面翻涌着顾恒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上车。”童沐寒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恒拉开后座的门，钻了进去。童沐寒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顾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嘴角和手背的伤隐隐作痛。他知道，回家后，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今晚这样平静的收场。

　　童沐寒率先走出去，没有开走廊的大灯，只凭着感应夜灯微弱的光线，走向客厅。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挺直，却透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顾恒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