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暑》秋秋牛里脊肉

1、遇见琥珀 耀

　　耀白的太阳悬在天上，没有风没有云，只有那刺的人睁不开眼的白光，它落下来，地面的一切好似都面临着东君的终日审判，不断的反射、发散。
　　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杨生的头发泛着棕黄色，连皮肤也透着病态的白，在强光照射下他像天使一样周身散发着淡淡白光。
　　他的眉眼被光刺得痛苦地挤在一起，不得已抬起手来试图遮挡头顶的光辉，可也只能堪堪睁开眼看得清路而已。
　　街上的行人都打着赤膊，有些人还打了伞带了墨镜，只有杨生还穿着冬天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带着针织帽，这个人群中的异类不出意料地收获了几乎所有路人困惑的、探究的眼神。
　　杨生被动接收着四周砸过的目光，或嘲笑或疑惑。好似有两个软绵肉弹的脑髓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碰撞，血夹藏在缝隙中流下。
　　杨生已经很久没出门了，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充斥他的身躯，慌乱地，他将手装进衣兜里，几乎半张脸都被强力塞进围巾，像感觉不到炎热酷暑似的埋头狂走。
　　……
　　“呼…呼……”一声声气息由轻及重，逐渐急促的呼出。脑袋有些处理不过来了，拜托……不要再看我了，杨生瞳孔轻轻颤动，在内心无用无声地请求，手指头悄悄地颤抖地揉捻扣挖着口袋。
　　随着人流增加，原本就皱缩的眉眼垂得更低了，长而挺翘的睫毛在他眼下打上一层灰影，无神的双眼此刻显得更加灰暗，额上沁出薄汗，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像海市蜃楼一样浮起滚滚波涛。
　　“哈…哈……呼……”呼吸急剧加速，高楼大厦逐渐失焦扭曲，脚下直挺挺的道路不知何时变得弯曲，偶尔还有描上彩色边框的石子突然蹦出来，眼前的景象过于不真实了，他停下脚步伸手胡乱地揉揉眉心便继续向前，可没过多久他的步伐就失去了规律连带着身体都歪了重心。
　　要中暑了吧……
　　这是杨生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某天，在夏日剧烈的光芒照耀下，杨生也感到头脑发昏，但他那时还不知道中暑的概念，只是想起一个人，一张苍白的脸。
　　……
　　在他身后偶然同行的路人默默观察着他，一直到他晕倒的时候才迅速靠近拨打120，而后小心翼翼地帮他解下帽子和围巾。
　　此刻杨生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暗渊涌动时被翻腾的浪花肆意鞭挞，没有方向没有力量的一叶孤舟。
　　“哼哼，我就说得热出问题。”杨生听到了这句话，语气似乎有些许得意。
　　他刚才分明没说话，失去意识前杨生在心里冒个泡。
　　厚实的围巾被一圈圈的缠绕起来，现在又被一圈圈的解开，露出了被捂得发红沁汗的皮肤，在雪白的皮肤上倒像是草莓的点缀。
　　好心的路人看到那张长相十分标致的脸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哦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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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杨生已经被扒得只剩下最内层的秋衣了，他懵懵地看向手上的针头旁边沙发上堆起来的一坨衣服又默默拉起被子蒙住大半个人。
　　垂下眼睑杨生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住院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杨生快要睡着时，门板被外人暴力敲开，外面站着一个老头，他手上拿着拐杖脊背歪曲看起来垂垂老矣，脸上却怒气冲冲精神气活现。
　　杨生慢吞吞地坐起来，语气死沉地向来者打招呼：“梁爷爷。”
　　“都说不要穿太多衣服出门，不管你是生了什么罕见病，还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你现在的身体都只是一副普通、脆弱、多病的人类躯体，你自己感觉不到热可你身体受不了啊！我就不该让你出门，现在好了，我看你这破身体估计都熬不过我这老骨头！”
　　闻言，杨生耷拉着眉眼神情抱歉，懦懦地点头无言，面前这个老人语气激烈，说话间手上的拐杖时不时地猛敲地板，即使被养了10多年杨生还是有些害怕他这时的模样。
　　是了，杨生在10岁时站在街边，眼神空洞无物木讷地靠在墙角，像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或许比起街边他更适合被摆在橱窗里。他用手轻抚着胸口，他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虽然他不会死，但是这副躯体会。
　　杨生有触感，冷、暖的感知，那是他当石头的时候就有的，但他不会生病，不会感觉过热或者过冷，因为他本质上还是一颗石头，同样的，他想作出什么行为也不会被身体拖累，好像“杨生”只是一副傀儡一样。
　　从前他也总是想自己为什么会离开那湾冰冷的池水，顶替了这位不幸夭折的孩子。也许就像梁爷爷说的，就像他捡到自己一样都是命运吧，尽管他难以适应人间的生活，人类的目光比2月的流水还要冷，刺得心冰冰的。
　　看着眼前呆滞的孩子，梁爷爷无可奈何，态度一转笑嘻嘻地唤醒发呆的杨生：“阿生，过几天你要生日了，爷爷给你带了礼物。”神情一下子温和下来让人无法和前面那个怒发冲冠的老人联系到一起。
　　杨生缓缓眨眼：“礼物…？”
　　“是啊，那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一只猫，它很亲人，生的也讨喜。”梁爷爷看着他，他知道阿生有些怕人，对动物的反应却没那么严重，希望那只猫能缓解他的寂寞吧。他想着又不自觉微微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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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又回家了，梁爷爷自己经营一家小卖部，无儿无女老伴在捡到杨生前就过世了，在偏离社区的地方有自己的小院，平时梁爷爷外出看店，杨生就负责照顾院子里的花草。
　　踏进院落，杨生就看见了梁爷爷送给他的礼物，他正肆意地蹲在梁爷爷的躺椅上，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看他。
　　杨生也在观察这个生物，浑身乌黑像煤球一样，毛发没有很油顺亮丽，圆圆的眼眶下镶着金色的宝石。小石头看到猫后就立在那里不动了，他想不到那么多形容词，只有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疯狂刷屏：好萌。
　　梁爷爷在背后笑着推他：“放心吧，它不会咬你的，阿生，多讨喜的猫啊去摸摸它吧。”
　　猫好像也顺着爷爷的意思，发出长长的“喵”声，尾巴翘得很高一步一晃的朝他走去最后定在他的脚边，也不喵几声就这样抬头对着他缓慢地眨眼。
　　杨生僵硬地弯下腰，一卡一顿好似生锈多年的机器人，他尝试地伸出手摸了两下毛茸茸的头顶就不摸了也没有移开，悬在它的头顶静静看着猫的反应。
　　猫咪动动耳朵，歪头好像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摸自己了，就浅浅挺了下身子主动把猫猫头送到他的手心。
　　温热的猫毛在杨生的手心来回扫着，蹭着，痒痒的，石头的心也痒痒的……
　　杨生忽然笑了，没有出声或露齿，只是唇角上升了6个像素点，眼睛弯弯的，他笑起来很温柔像四月春风暖阳，像积雪融化后露出的粉嫩枝桠，看起来鲜活了不少。
　　染上小猫味的手掌不再拘束，从猫咪的头顶到背上一下一下的顺毛，猫咪舒适地眯起眼睛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摩托声。
　　杨生又卡了，转头问梁爷爷：“这猫怎么一直发出声音啊，是不是生病了？”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
　　爷爷哈哈大笑：“这是小猫舒服的表现啦，阿生，你打算叫它什么？”
　　没事就好，杨生放心下来继续撸猫，看着猫咪亮着金色的瞳孔，他稍微思索一下开口道：“就叫琥珀吧。”
　　杨生垂着眼，温柔的目光在猫身上细细徘徊，他轻声唤：“小琥珀。”
　　“喵~”小琥珀也学着软软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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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在悬崖瀑布下待着那几百年，杨生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它们自私地承下了所有阳光只垂落下大片阴影。
　　白天、黑夜是怎样的概念，石头不理解。
　　直到头顶的树枝被伐下，他终于重见天日了……然后他探出手臂，触摸到一片毛茸茸，肉弹轻茸的，被照得发热的触感。
　　杨生诧异地扭过头，一只黑色的小猫正蜷着身体躺在他旁边……
　　哦，对，是小琥珀啊。
　　手掌覆盖上那颗小煤球，或许杨生自己也没察觉到，他脸上的神情瞬间舒缓下来，柔和似一汪春水，虽然手下抚摸的动作不停，目光也从未离开它，但眼神却是有些失焦。
　　抬头望向窗外，此时外面泛着黄光的色彩已经足够浓郁了，不像早晨的慵懒反而令人烦躁。
　　这个点梁爷爷早就出门了，杨生又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小猫，这次醒来不只有我一个活物了。
　　树叶飘零，阳光得以拨开密不透风的叶被射向那悠悠流水，荡漾。
　　2
　　［1-22，晴，遇见琥珀的第十四天，爷爷说它已经3岁了，相当于人类28岁，比杨生还大几岁］
　　阳光倾泄铺满白皙润玉的细手，透出些许朱红，最后一笔写完，杨生便松了力气随着笔滚落，背靠着椅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纸上略显稚嫩的文字。
　　几天前他才开始写起日记，这是他刚当几年人类时从一个人那里学的，原本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情，最近又重拾起来。
　　窗外飘过几声清脆的鸟声，他的视线忍不住追随而去，外面太阳正当猛，这会儿隔壁村的小孩差不多要放学了。梁爷爷的院子在大马路边上，四周也有几户老人家，但平常他是见不到小孩的，上周杨生也这么呆愣愣地看着窗外——
　　“二虎二虎，我们去摘番茄吧！”跑在最前面的小孩手舞足蹈地指着前方。哦，好像是殷叔的小番茄成熟了。
　　被叫二虎的小孩似乎有点犹豫：“可是我作业还没写完，老师说今天要写日记，我不知道要写什么……”
　　“哎呀，日记当然是写些有趣的事啊！走跟我去摘番茄，然后就能写进去了！”
　　呃……
　　杨生神情有一瞬放空，有趣的事…？
　　脚边几声猫叫扯回他的思绪。
　　“琥珀。”杨生轻声唤它，像一颗小山竹褪去外壳后内里的柔软。
　　琥珀平常不怎么叫，喜欢在村子里乱逛，但每隔一会儿都会回来看杨生。他将小猫抱到腿上，双手齐下专注撸猫。
　　背上一层层猫毛被他的大手强势推平，而后又坚韧地挺立，琥珀抗拒地伸出肉垫结实地按住杨生的手。接收到小猫信号波的杨生眼里浸满歉意，双手轻轻托起小猫批脸凑近自己，直到鼻与鼻相对。杨生闭着眼睛许久不动，石头可以上万年风雨不动，小猫不行，
　　小猫没有挣扎反而主动贴紧他腹部的肌肤，窝到杨生的怀里躺平任摸。
　　真的好乖……杨生感慨着，忽然灵光一闪拉开抽屉翻出落灰的纸笔，写下：
　　［1-17日，星期六，晴
　　琥珀很可爱很乖。］
　　写完后他满意地合上，继续撸猫。这本本子也成为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的第一枚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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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本子上熟悉又陌生的姓名，杨生总是习惯将自己和身体分开。熟悉的是所有人都这么叫他，这很正常，因为他顶着杨生的皮，陌生的是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在人间飘荡的十几年并没有抹去往日更加虚无的记忆。
　　小猫在他冰凉的肌肤上东蹭蹭西蹭蹭，或许因为他本体是块石头，杨生的身体总是很凉，除了运动或者夏天会稍微升温。
　　乌黑的绒毛在指缝穿梭，配上外头和煦的暖阳，就像在空调房里盖棉被一样舒服得琥珀忍都不忍“呼噜呼噜”一直在响。
　　低垂的睫毛为他的瞳孔打下一层阴影，更显得温柔而专注。
　　琥珀和梁爷爷是杨生最依赖的东西，石头披上了杨生的皮囊，也想学着当一名正常人，但当人太难了——他们那些情绪不要命似的砸向杨生，可杨生的脑海里只有一颗光滑的石头，还不知道该怎么承担……
　　只有梁爷爷捡到他没几天后就不再把石头当正常人看待，梁爷爷只觉得他是自己的孩子，所以石头和梁爷爷在一起时不会压力过载，是难得的惬意。
　　瞳光缓缓聚焦，琥珀舒服得眯起双眼，翻过身将脆弱的肚皮暴露给他，杨生愣笑一声继续为猫咪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