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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陈芝婷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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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婷轻轻地“嗯”了一声。
卢樱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陈芝婷脸上,照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照着她有些憔悴的眉眼。卢樱直觉只是几天没见,陈大人却比那晚在巷子里第一次照面时,清瘦了好些。
“坐吧。”
卢樱指了指旁边那块大石,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两叠,铺在石头上。
陈芝婷看着那件青布袍子,愣了一下。
“卢大人,你....”
“没事,坐吧。”
卢樱走到几步外,靠着一棵老树,抱着手臂。
陈芝婷也没再推脱,在石上坐下。
外袍上传来的体温隔绝了石头的寒意,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风声。
半晌,陈芝婷先开口。
“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
卢樱笑了笑。
“谢谢。是我娘教给我的,我娘叫叶清弦,以前在王城里唱曲子。”
她顿了顿。
“有一年她病的太重,我爹不想治了,扔我娘在屋里躺着等死。”
陈芝婷听着。
“后来江姨在街上遇到我,分文没收,把我娘从阎王殿上又拉了回来。”
陈芝婷瞪大了眼睛。
“江姨.....你是说....”
卢樱点点头。
“就是起月的娘。三个月前,江姨关进来那天,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她老了,头发也白了,可那只手,我记得清清楚楚。”
陈芝婷心下了然,没有追问更多。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已经说明了这位卢大人对她的转变和信任。
那些往事,她不需要知道太多。救命恩人的重量,谁都可以体会。
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们两个的目标,一直都是一样的。
既是一样的,自然可以信任,可以交付,可以并肩。
“你那边呢?”卢樱问,“查得怎么样了?”
“我长话短说。首先,钱府那个冯姨娘,”陈芝婷说,“绝对有问题。她反反复复问我,江兰儿什么时候判,会不会有变故。不是随口问的,是不安生,是放不下,是揪着问的。”
卢樱听着。
“还有一味药,也很关键,叫霜融草。单独吃没事,可要是和川芎混在一起,会吃死人的。”
她顿了顿。
“四物汤里,正好就有川芎。”
卢樱的眉头动了动。
“你是说,江姨当时开的方子....”
“没错。是四物汤,而川芎是其中的主药。如果有人在药里掺了霜融草,就能做到。而且两者长得极像,极难分辨。”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
“那证据呢?”
陈芝婷摇摇头。
“没有。药渣熬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钱府上下,再加上药铺的掌柜,我都去调查过了,嘴全都严的很,什么都不肯说。现在,还有个人证很关键,是个叫青禾的小丫鬟,当时伺候钱柳氏的,事发后没几天就被撵出去了,现在已经三个月了,不知去向。”
说到这儿,她右手的食指用力地扣在拇指的指腹上。
卢樱接口道,“所以,真相其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不错,现在不是没有真相,”陈芝婷说,“是没有铁证。”
还是死局。
两人再度陷入无言。
山风此刻吹得没那么劲了,只有月影婆娑,在这块空地上荡来荡去。
卢樱率先打破这层沉默。
“陈大人,我问你一件事。”
陈芝婷看着她。
“如果你在查的案子,案犯出了点岔子.......”卢樱说,“皇上会责罚你吗?”
陈芝婷眉心一跳,盯着卢樱。
“什么意思?”
卢樱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避开了陈芝婷的视线。
月光打在她脸上,投下陈芝婷看不清楚的暗影。
“我知道陈大人是从小就在皇上身边的,如果是你......皇上应该不忍心太责罚,是吗。”
“你想劫狱?”
卢樱没出声。
那就是默认了。
陈芝婷站了起来。
卢樱还是没看她,咬着嘴唇,凝神听着山谷间微弱的风声。
“那之后呢?”陈芝婷问,“你把她们带出去,你自己怎么办?”
卢樱低下头。
“你都没想过吗!”
“想过。”
卢樱突然回头看着她,眼底的那抹光亮让陈芝婷有一瞬的晃神。
“想过几百遍了,所以才问你这句话。”
她望着陈芝婷憔悴的脸庞,又扭过头去,把歉意和不忍压在眼底。
“江姨的身子,等不起你们的铁证了。”
陈芝婷想说点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她究竟还能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卢樱说下山吧。
她走到陈芝婷身边,弯腰拾起石头上那件外袍,抖了抖,披回身上。
“跟在我后面走,这山我比较熟。”
她没敢再看陈芝婷,转身就往山下走。
陈芝婷依言跟在她身后。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下一下,踩在杂草上。
到得山脚,两人看见陈芝婷的马拴在一棵老树上,正低头啃着杂草。
陈芝婷走过去解开缰绳,寻着卢樱的马。
“你的呢?栓在哪里了?”
“我没骑马,走来的。”
“走?”
“嗯,一个时辰,不算远。我走过很多遍了。”卢樱说,“你骑马先回。”
陈芝婷望着卢樱冻的有些发白的嘴唇。
一个时辰的路,她走过来的,这会儿还要再走回去。
“上马吧。”
卢樱摇摇头。
“不用。我走惯了——”
“上来。”陈芝婷自己先翻身上了马,语气里有一种坚持。“你回去晚了,起月该担心了。”
卢樱听了,叹了口气,“好。”
于是也跨步上马,坐在陈芝婷身后。
陈芝婷又把缰绳递到她手里。
“你来驾。”
卢樱愣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这边,不如你路熟,现下天又这么黑。我要想一会儿事情,不能分心。”
卢樱点点头,也不再多话。她从陈芝婷身后牵起缰绳,小心地调整好手臂,避免碰到陈芝婷的腰,翻腕一抖。
“驾!”
马儿嘶鸣一声,向王城奔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听得到粼粼的踏步。
卢樱握着缰绳,背挺得很直,和陈芝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她坐在她身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山风带来的草木气息。
她看不见陈芝婷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飞扬的发丝一缕一缕拂过眼角。
陈芝婷并没有说要回哪里,卢樱明白陈芝婷的意思,肯定是想让她自己先骑到家,她再一个人回清浅阁。
她大概以为卢樱根本不知道清浅阁在哪儿,但卢樱其实在门外徘徊过很多回。
又走一阵,远远可以看到清浅阁的灯笼了。
“到了。”
卢樱勒住马。
陈芝婷抬头,愣了一下,还未及说话,卢樱已翻身下马。
“回去吧,夜风挺大的。”
陈芝婷点头,也下来牵好了马。
她在等卢樱回去,卢樱在等她进去。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有先动。
王城的风吹过来,倒是比刚才在不琢山上温和了好多。
“其实,未必就是死局”陈芝婷开口,“我刚才在想一步棋。”
“你说。”
“冯姨娘,她怕江姨活着。”陈芝婷望向卢樱,“她问了好多话,是怕她活着。她反复确认判期,是怕她活着。她深怕有变故,就是怕江兰儿这个人还活着。”
卢樱点点头。
“所以呢?”
陈芝婷迎着她的目光。
“所以,要是她听说,江兰儿要被人劫走,”陈芝婷说,“你想,她会怎么做?”
“你是说——”
“引蛇出洞。”陈芝婷说,“放出消息,就说有人要劫江兰儿出狱。冯姨娘知道以后,一定会急。她怕的不是江兰儿活着么,只要江姨活着一天,她就睡不踏实。我赌,她一定会动手,她一定会跳出来,杀人灭口。”
卢樱的眼神亮起杀气。
“而她只要动手,就必然会留下把柄。”卢樱说,“雇凶,买通,或者自己出面。你说的没错,只要她动了手,就是铁证!”
“不错。”陈芝婷走到卢樱身前。
“这步棋,我一个人本来是想不到,也下不成的。”她说,“我本来需要一个能在天牢里接应的人,需要一个能让消息看起来真实的人,需要一个——”
“需要一个肯冒这个险的人。”
卢樱也看着她,嘴角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真实的笑意。
“我知道了,我来。”
陈芝婷点点头。
“卢大人想好了?”
“想好了。”
“不过......我还是生怕会出什么岔子,你不怕我办砸了吗?”
“我信你,你要是能办砸,就不会是那个让徐酒跟了三天都没跟住的人。”
卢樱又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自信,又带着一抹被陈芝婷夸奖的不好意思。
“行。”
就一个字,不再废话,干就完了!
陈芝婷点点头。
“等我消息。回去好好休息。”
“好。你也是啊。”
于是两人道别。卢樱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芝婷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陈大人,刚才那一路上,你一直都在想这些?”
“最后才想到的,之前还想了好多别的。”
“好多别的?”
“嗯,想过怎么在你们劫狱的时候,正好带人出现在现场。”
卢樱愣住了。
“想过怎么在你们跑出去之后,把追兵引到另一条路上。”
“你....”
“还想过在你们被抓回来之后,怎么给皇上写请罪折。”
眼眶涌上一些酸,卢樱赶快扭过头去使劲儿眨着眼睛。
“可那些办法,”陈芝婷说,“都救不了人。”
“只有这个,能救。”
“嗯!”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照着积雪上的脚印。
卢樱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那里就像被哽住,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陈芝婷先笑了。
“卢大人,我给你的那个令牌,还在吗?”
“还在的。”
“好。我想你从今以后,会带上的,对吗?”
卢樱也笑了。
会的,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