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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夜风刮过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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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刮过官道,卷起路边的枯草,沙沙地响。
卢樱驾着马车,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搭在膝上,那根黑色的木棍用腰带轻轻系着,靠在她背上,触手可及。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碎石,咯噔咯噔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帘子低垂,看不见里面情形。
“陈大人。”
里头“嗯”了一声。
“我一个人也能行。”卢樱说,“车里放点石头,放点草人压着,一样能引他们出来。你何必——”
“卢大人。”
陈芝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稳而冷静。
“今夜,我们务必要弄到铁证。他们敢来动手,就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陈芝婷的半张脸,今夜没有月光,但卢樱看得到她平静的眉眼。
“江姨的性命,全都系于今夜。”她说,“只有我在场,才是最有力的一环。”
“好。”
卢樱把嘴唇抿紧。
她明白陈芝婷话中之意,为了今夜,陈大人不惜自己坐在马车里代替江姨,就是为了做实这个最珍贵的铁证。
今夜是唯一的机会,一切决于今夜!
她要不惜一切代价,帮陈大人拿到铁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陈大人。
卢樱转过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官道,右手下意识地握紧缰绳,在内心对自己下达着战令。
陈芝婷看着她严肃的侧脸,看着她咬紧的嘴唇,忽然笑了笑。
“徐酒就在后面,虽说隔了段距离,但她带了几个高手,一直跟着的。”陈芝婷说,“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卢樱点点头,不再说话,陈芝婷也放下了帘子。
风又刮过来,比刚才更大了。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厚厚的云层压下来,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树梢上。
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叫了几声,又没了。
卢樱抬头看了看天。云层里偶尔漏出一点月光,惨白的,照在荒芜的田野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枯草上。那些草在风里伏下去,直起来,伏下去,又直起来,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王城已经看不见了。
前面是岔道,往东是官道,往西是一条小路,两边是荒废的农田。
她们选的是小路,这条路,早已被陈芝婷派人放出了风去,现在,只等心内有鬼之人的到来。
马车拐进小路。
路更窄了,两边是干枯的麦秆,一丛一丛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车轮碾过,惊起几只乌鸦,聒噪地叫着飞走。
卢樱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向后背伸去,摸向那根木棍。
“陈大人。”
“嗯?”
“待会儿万一——”她压低声音,“你待在车里,别出来。”
她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细碎的异响。
是麦秆被踏折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
小路两侧突然窜出几条黑影。
那些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已扑到马车前。刀光一闪,直取马腿。
卢樱一抖缰绳,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躲过那一刀。与此同时,另一条黑影已从侧面扑上,手里的铁锤照着她兜头砸下。
卢樱没躲。
她微微侧身,让开了头部,右肩硬生生接下了那一锤。
“砰”的一声闷响,把卢樱整个人砸得往旁边一歪,耳朵嗡嗡地响着,混着肩膀传来的剧痛。
她咬紧牙关,左手向后背一抽,握住了木棍。
又一条黑影扑上来,手里是一把铁钩,直取她的面门。
卢樱向右猛地俯下身子,还是没有出棍。
铁钩划过她的左脸,从眉角到下颌,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可以了。这些伤够用了,足够了。
在耳鸣的间隙里,她好像听到马车里陈芝婷的一声低呼。
“卢大人!”
卢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右手虽然剧痛,好在还能动。
“呵呵,昨天那个什么王半仙,还真有点意思。”
她蓄力暴起,一脚踢飞那个持锤的,同时左手抽出木棍,一棍横扫出去。
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持钩那人的腰上。那人闷哼一声,飞出去两丈远,摔在麦秆地里。
更多的黑影扑上来。
卢樱站在车辕上,右手死死攥着木棍。六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刀光闪动,封死她所有退路。
她脚下猛地一旋,木棍直刺而出。呼的一声闷响,当先两人的刀被荡开,踉跄后退。
卢樱顺势收棍,手腕一抖,棍端如灵蛇出洞,直直戳在第三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没等旁人反应,她又扭头避过朝她脖颈袭来的一刀,木棍在手中如折扇一般倒转方向,抡圆了砸在第四人肩胛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那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剩下三人同时扑上。
卢樱不退反进,木棍自下往上一挑,正中一人下巴,那人整个被挑飞起来,重重砸在地上。
她看也不看,棍身斜翻,横敲第五人腰间,那人向后连连趔趄,撞在路边树干上。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卢樱脚下发力,追上前去,棍尖毫不留情地戳中他后心,一声钝响,把那人怼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呼吸之间,七名刺客,倒在车辕周围。
卢樱站在空地上,大口喘着气。右肩的剧痛一波波涌上来,左脸的血还在往下流,模糊了半边视线。
她正要转头对马车内的陈芝婷说话,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破空声。
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马车。
卢樱猛地回头。
一条黑影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扑向马车。那人手里挺着一柄长剑,剑尖直刺车帘。
卢樱的心跳几乎停滞。
“陈芝婷!”
她在心底大喊,脚下使力一蹬,将自己全身向马车猛甩过去。可剑尖比她先到,来不及了。
车帘掀开。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也握着一柄长剑。
那剑迎上去,和刺客的长剑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陈芝婷握剑的姿势很稳。那刺客愣了一下,没想到车里的人会武功。但也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又扑上来。
剑光闪动,两人在车辕上交手。
陈芝婷的剑法凌厉,却不花哨。每一剑都指向要害,全然不防,刺客咬牙发狠猛攻,剑招越来越快。陈芝婷沉着应对,剑来剑往,转瞬拆了八九个回合,谁也占不了上风。
卢樱正要过去帮忙,忽见一道白光飞过,夜色之中看不清是什么,似是一把匕首,直向陈芝婷眉心飞去。
“低头!”
卢樱猛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冷光掷去。
是陈芝婷给她和起月的那枚木牌。
远处传来马蹄声。
“快!那边!”
木牌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当”的一声,撞在匕首前端。
匕首偏了方向,擦着陈芝婷的额角飞过,“嗤”的一声,划破她的左臂。
血涌出来,染红了陈芝婷衣袖。
几匹快马冲进小路,徐酒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几个劲装的从属。他们冲进战团,刀剑齐出,将所有刺客团团围住。
陈芝婷捂住左臂,站在车辕上,右手从腰间取下乌铜色腰牌,高高亮起,声音清冽。
“我乃巡按察使陈芝婷,奉皇命监察刑狱。谁敢动手!”
那几个刺客眼见跑不掉,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有人张嘴就要往舌头上咬,卢樱眼疾手快,一脚踢在他下巴上,把他踢翻在地,顺势伸手在他颌骨处一捏,咔嗒一声,卸了他的下巴。那人呜呜地叫着,口水混着血沫子流下来,想咬也咬不了了。
旁边几个刚要效仿,卢樱已经转身,手指连点,封住他们的穴道。那几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想死?没那么容易。”
血还在从她脸上滴落,滴在袖口和大地上,卢樱浑然不觉。
阴沉的月光躲在她背后,衬得她宛如地府追凶的阎罗。
她快步走到陈芝婷跟前。
“陈大人,你的胳膊——”
陈芝婷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好在不深。
“没事。”她说,抬头看到卢樱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卢樱抬手摸了一下,满手的血。
“哦,没事。”
陈芝婷心念电转,已经明白了刚开始听到的那声闷响是怎么回事了。
就为了用己身留下一个铁证.....
她抬手轻轻帮卢樱拂了一下粘在血痕上的发丝。
“你,唉,你这人....怎么这么傻。”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都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在夜风里一闪就过去了。
徐酒跑过来,看见陈芝婷的伤,脸色大变。
“大人!您受伤了!”
“小伤,不妨事。”陈芝婷把腰牌递给她,“啾,你现在立刻去天牢,把江兰儿放出来。”
徐酒愣了一下。
“现在?”
“就现在。”陈芝婷语气坚决,“天亮之前,我们就能给她一个说法,你快去快回。”
徐酒躬身接过腰牌,用力点头。
“是!”
她转身要走,卢樱忽然叫住她。
“徐大人。”
徐酒回头。
卢樱看着她,声音里是少见的恳切。
“请找最好的医馆。江姨她……快要不行了。”
徐酒看着她脸上的血,看着她沉沉的眉眼,心里一紧。
“放心!”
她翻身上马,命几人绑好刺客捆于马上,又留一人给陈芝婷和卢樱驾车,随后告辞,朝王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