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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王城的东市 ...

  •   王城的东市有家小店,夜深了还亮着灯。

      灯笼在风雪里晃,光晕一圈一圈地打在青石板上。陈芝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酒已经凉了,她也没再添。

      尚宗雪给她倒了一杯梅子酒,推过来的时候杯沿碰着杯沿,叮的一声轻响。

      “想什么呢?”

      陈芝婷摇摇头,端起酒抿了一口。梅子的酸甜从舌尖化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说:“方才萧言咳嗽,我听着像是有痰音。”

      尚宗雪愣了下,随即笑起来:“你这人啊,走了两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陛下熬药?”

      “是偏方。”陈芝婷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纠正,“洵州那边的百姓说的....枇杷叶配川贝,熬得越久越好。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茬,去抓了点药而已。”

      尚宗雪看着她,笑意渐渐淡下去,眼底浮起一点温和的无奈。

      “你还是老样子。”

      陈芝婷没有接话。

      她知道宗雪在说什么。不是熬药这件事,是她每次提起萧言时,那种极力想要显得寻常的语气。她们一起长大,从小在陛下身边做侍读,这点心思,这么多年,从来瞒不过宗雪,好在宗雪从来不点破。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感慨一句。

      “尉迟那边有信来吗?”陈芝婷问。

      “有。”尚宗雪点点头,“燕南军驻地入冬后冷得很,她说今年可能要提前操练,免得开春后隋阳那边又不安分。”

      陈芝婷“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酒杯上。

      燕南军,燕秦最精锐的边军,统帅是不到三十岁的尉迟芜,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陛下最挂念的人。

      她本该为尉迟高兴的。

      她也确实为她高兴的。

      只是高兴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极淡的怅然。像这深冬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总让人想再缩进衣襟一点。

      “刑狱的事,陛下交代得仔细吗?”尚宗雪问。

      陈芝婷回过神来,神色认真了些:“没有细说,只让我先看看卷宗。但我回来这一路上听说了不少。有些地方,百姓告状要交‘状纸钱’,交不起的,案子就压着,一年两年三年,压到人死了,案子也就没了。”

      尚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有这样的事。”

      “还有更过分的。”陈芝婷压低声音,“有些富户,买通官府,把原告打成被告,把清白的打成有罪的。百姓告状无门,只能认命。”

      她说完,端起梅子酒喝了一大口。酒入喉的时候微微发苦,她想起那些田埂上、集市里、破庙前遇见的人,他们的眼睛,他们说起官府时那种躲闪又麻木的神情。

      尚宗雪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杯里的酒又添满了。

      小店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门板吱呀一声响,夜风猛地灌进来。陈芝婷下意识抬眼,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门口,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女子,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女子的年纪和她相仿,神情平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低头对小姑娘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走进来,在陈芝婷她们身后那张桌子坐下。

      小姑娘很瘦,衣服也旧,但很干净,袖口有点短了,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想吃什么?”那人问。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女子一眼,又垂下眼睛:“我....我只要一碗面就行。”

      女子没接话,对过来的小二说了几个菜名,都是小孩爱吃的,糖藕、桂花糕、果子酥、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小姑娘听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陈芝婷还在看着她们。

      不是因为这两人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那个孩子。

      她转过头,继续和尚宗雪说话,注意着身后断续飘过来的声音。菜上齐后,那二人吃起来。

      “多吃点,起月。”

      “师父,对不起.....让您又.....又为我花钱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芝婷听她柔声对那孩子说。

      “起月,你娘亲说什么来着?还记得不?”

      “娘亲说,让我认您做师父.....”

      “师父是做什么的?”

      “师父是....”

      起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师父是你的家人,师父带你吃饭,不是又因为你花钱了,是我们两个饿了,所以就来吃了。”

      起月点点头。

      然后是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

      陈芝婷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穿着袖子短了的旧衣裳,也舍不得点菜,也同这个叫起月的孩子一样,说了很多次“只要一碗面就行”。

      她端起小酒杯,又喝了一口。

      随后,她听到那孩子又小声地问了一句。

      “师父.....我娘她一定会被放出来的,是吗?”

      “会的,师父保证。”

      陈芝婷正在出神想着这句话。

      “对了,”尚宗雪想起什么,“你方才说递诉状的事,那这王城里的状子,最后不都归你那边管?”

      陈芝婷点点头:“正要理这些。”

      “那可有得忙了。”尚宗雪摇头笑笑,“我听父亲说,这几年刑狱积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件。”

      陈芝婷正要接话,忽然察觉到身后的声音停了。

      那个点菜时语气平静的人突然沉默了,那个孩子也一样,没有再说一句话。

      陈芝婷也没回头。

      过了片刻,身后又传来声音。

      “起月,吃好了吗?”

      “吃好了,师父。”

      “那咱们走。”

      陈芝婷听着凳子挪动的声音,听着脚步声往门口去。她的目光扫过门口,那个叫起月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她师父正蹲下来给她戴上防雪的兜帽。

      戴好帽子,那人没有立刻站起来,她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小姑娘的眼角,这时,陈芝婷才注意到那孩子红红的眼眶。

      “人前咱们永远不掉眼泪,知道吗。”

      陈芝婷听那人说着这句话,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看见小姑娘用力点点头,抿着嘴唇,把眼泪生生地压了下去。

      陈芝婷放下酒杯。

      “我出去一下。”

      尚宗雪愣住:“怎么了?”

      陈芝婷没有解释,她已经站起来,推开店门。

      夜风迎面扑来,夹着满天的雪片。那两人走得不算快,小姑娘的身影小小的一团,被女子牵着,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

      “请留步。”

      陈芝婷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卢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灯笼的光照不到这么远,她只看见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过来,不急不慢的,有雪片粘在她的衣袍上。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子,眉眼生得极好,带着一种卢樱说不清楚的气质,周身透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冒昧了。”那女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方才在店里,听见你们说话。”

      卢樱没有应声,牵着起月的手紧了紧。

      陈芝婷看见了那个动作。

      她也就没再往前走,只是蹲下身,让视线和起月平齐。起月闻到那股药草香更近了些,不是熏香,是新鲜的草药才有的清气。

      “你叫起月?”她问。

      起月躲在卢樱身侧,只露出半张脸,点了点头。

      她望着陈芝婷眼睛里的光,很柔和,很安定,是和那些来天牢里审问娘亲的官员完全不一样的光。

      “方才我听你们说起递诉状的事,”陈芝婷直起身,看向卢樱,“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恰好了解一些这方面的事,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必了。”

      卢樱打断她,语气平静,带着拒人千里的防备。她微微侧身,挡住了陈芝婷看向起月的视线。

      陈芝婷没有恼,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卢樱,“为了这个孩子,也许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如果改了主意,可以到清浅阁找我。”

      卢樱盯着那个木牌,没有接。

      陈芝婷把那枚木牌放在巷边的石阶上,直起身,又对起月笑了笑。

      起月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陈芝婷转身走了,衣袂在风里扬起又落下,那股药草香气渐渐淡去。

      卢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然后低头看石阶上的那枚木牌。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木牌很素,只刻着一个“陈”字,边角磨得光滑,是被人长久带在身上的痕迹。

      她还是上前捡了起来。

      “走。”卢樱牵起起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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