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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残余与空盘 宴厅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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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厅内只剩下他们"进食"时发出的声响。那些声响被宴厅的特殊结构吸收了大半,剩下的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逐渐衰减,形成一种像很远的地方在重复着某种小型爆炸的持续低噪。能量被撕扯时的断裂声、被吞噬时的吸吮声、被净化时的高频振鸣——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汇成一首不协调的、由四重节奏构成的进食交响曲。
顾临已经把他面前那碗电弧中的能量吃完了。碗中的电蛇安静了许多,不再狂暴地窜动,像吃饱了之后懒洋洋地蜷在碗底打盹。他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其他人还在继续。沈戮渊的藤蔓正在对第二团能量下手,那团偏灰暗的像暗影属性,藤蔓吸收的速度比第一团慢一些,但沈戮渊的脸上是明显的"越慢越享受"的表情。沈墨谙还在精细地从第三团能量中挑她想要的情绪丝线,她的玉盘里已经积了小半盘被她"提纯"过的负面情绪,泛着一层暗沉的、像快要凝结的油脂一样的光。
陆见衡的立方体还在运转,但它吸收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下来——因为能供它"处理"的剩余物已经不多了。那些被其他三个人进食过程中逸散的碎屑正逐渐被清空,立方体内部的隔板旋转速度也回落到了最低档位,像一台完成了主要工作的机器正在缓慢地把自己停下。
宴厅墙壁上那些搏动的暗红纹路也变了频率——从缓慢而稳定的搏动变成了一种更疏松的、间隔更长的、像正在从用力收缩中逐渐松弛下来的节奏。空气中的温度微微降了半度。
当最后一缕能量被瓜分、净化完毕,那些触须从桌面边缘缓缓抬起,末端吸盘收缩、闭合,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径缩回了墙壁缝隙中。裂缝的边缘开始收缩、愈合,像被捏合在一起的伤口迅速结痂、褪色、最终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恢复成完整的、搏动的肉壁表面。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它们出来过,没有人会知道那些位置曾经张开过。
顾临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电弧的气息,仰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肚腹的位置——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变化,但那动作本身像是在表达一种"吃饱了"的状态。他拍了两下腹部,手掌叩在衣料上发出细小的"啪啪"声。"啧,量还是少了点。"他侧头看了一眼沈戮渊那边,又瞥了一眼沈墨谙的玉盘,像是在评估别人碗里的比自己碗里的多还是少。
沈戮渊的藤蔓意犹未尽地缩回了他面前的碗状容器中,上面的花朵已经彻底凋谢干净了,只留下那些颜色变得更加深邃的、像被墨水浸透了的枝条。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藤蔓的根部,像是安抚一只刚吃完还不愿意离桌的宠物。藤蔓微微蜷了一下尖端,然后安静下来。
沈墨谙从手边一个嵌在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块暗紫色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尽管她的手指上并没有沾染任何实际的液体。念力操作不会弄脏手,但那个擦拭的动作本身像是她整个"进食"过程里的最后一道工序,像用餐后的净手仪式,如果缺了这一步那顿就不算吃完了。
陆见衡面前的水晶立方体恢复了静止。内部的隔板已经回到了初始位置,整个容器澄澈透明,像一块被清洗过后的、连内部最微小的气泡都消失了的高纯度玻璃。他低头看着它,确认了所有被输入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完毕、毫无残留,然后收回视线,双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动作比其他人收得更快、更彻底——像一台机器在完成最后一个循环后自动断开电源,不再产生任何多余的能量流动。
【盛宴结束。】
【能量补充完毕。】
【期待下一轮……收割。】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没有情绪的机械音。那种夹在最初宣告中的极淡的餍足已经消失,仿佛被系统收回了、归置好了、不会在"公告"这么正式的场合里再放出来第二次。
四位管理者相继起身。椅子被推离桌面的声音各不相同——陆见衡的椅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沈戮渊的藤蔓在离开时刮过椅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墨谙的裙摆拂过椅腿时黑晶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顾临起身时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吱"的一声——然后他们各自朝宴厅不同的出口方向走去。那些出口在他们各自靠近时张开,像被认出主人身份的活物门扉,缝隙边缘的肉壁在他们通过后迅速合拢。
顾临经过陆见衡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然后又加快了步子消失在一条斜向的出口里。沈戮渊走在最前面,他的方向通向花园入口,那条出口打开时沈墨谙闻到了一阵短暂的花香——血腥味的、混着植物的——在宴厅的空气里切出一条短暂的气味通道,又迅速闭合。沈墨谙走在最后。她经过陆见衡身边时没有停顿,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在他那面水晶立方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那条通往回廊深处的出口。
陆见衡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椅旁,多停留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用视线缓慢地扫过整张餐桌——那些被触须放置过能量体的位置,那些被顾临、沈戮渊、沈墨谙"进食"时产生过能量波动的区域——确认了所有可能残留的痕迹都已经随着立方体的工作被清理完毕,连角膜层表面那些曾被反复叩击和触碰的区域都已经恢复成了平整的、没有痕迹的原始状态。确认完毕,他才转身,走向那条通往他的领域的出口。
宴厅在他身后缓缓收拢。
墙壁的搏动频率继续降低,从均匀的节奏逐渐变成偶尔才一次的、间隔极长的缓收。那些眼球状的光源开始逐个熄灭——不是同时灭的,是从远到近、一盏一盏地、像被逐一摘下的果实一样,在每次旋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暗下去。光线在宴厅中逐寸收缩,暗红色从边缘向中心聚拢,最后只剩餐桌正上方的一盏还亮着,照在桌面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角膜层上,反射出一圈微弱的、冰凉的弧光。然后那一盏也灭了。宴厅回归它惯常的黑暗。那些搏动的暗红纹路在彻底无光的条件下,看起来就是一片静止的、像是被固定住了的深色块,只有极偶尔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颤抖,才能让人知道它还"在",还在等待着下一轮被重新唤醒。
餐桌上的脊椎骨在暗处发着极淡的、像陈年骨头偶尔还会有的那种磷光,一节一节地、沿着望不见尽头的方向排列下去。桌面那层角膜层底下的暗红液体还在流动——即使上面的光源已经灭了,它们依旧在微不可察地、沿着既定的路径缓缓运动着,像被一种不需要光线的深层节奏推着走。
等待着下一批"祭品"的到来,为这永恒的恶魔盛宴,献上新的血肉与灵魂。而在下一个"盛宴"开启之前,这间活着的厅堂会一直保持着这种沉默的、自洽的、自我维持的休眠状态,像一个正在消化的胃在下一顿饭之前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耐心地等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