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神与弑神者》heng洛

12、第 12 章 第十一

　　第十一章永夜古堡，暗潮潜生

　　黑月瑰的花期在无昼沙漠永无止境地绵延，淡紫近墨的花瓣昼夜浮着细碎银辉，风掠过花海时，千万枝花茎轻颤，低低絮语般的声响顺着窗缝钻进三楼书房。

　　克斯指尖抵在泛黄古籍的字迹上，目光却落在窗外无边暗紫色天地，颈间宿命锁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肉，安静地蛰伏着，不再像初入沙漠时那般滚烫灼人，唯有心底翻涌的万千过往，依旧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后传来布料轻擦石砖的轻响，不用回头，他便知是埃达斯。

　　黑月神端着一碟蜜渍浆果缓步走近，银白长发松松垂落肩头，黑袍下摆缀着细碎月光纹路，周身萦绕的温和月力漫开，轻轻抚平克斯眉宇间凝着的郁色。他将木盘搁在宽大书桌上，指尖轻轻擦过克斯眼下淡淡的青黑。

　　“又一夜没睡。”埃达斯的声线像浸了冷露的花瓣，温柔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解开记忆这几日，你总困在旧日幻境里。”

　　克斯垂眸看向盘中莹润的浆果，指尖无意识摩挲锁坠花瓣轮廓，低声应声：“闭上眼，总能看见小镇那片染血的木屋，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还有母亲挡在神罚前的背影。那些画面，怎么都散不去。”

　　自他在埃达斯神力牵引下解封全部记忆，知晓了李安与修丽兰悲壮的一生，知晓自己是被诸神厌弃的半神余孽，古堡里安稳闲适的日子，便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埃达斯带他辨认古堡藏书，教他调和体内战神血脉与凡人骨血，白日里两人相伴漫步花海、打理庭院藤蔓，可等到永夜深垂，独自独处时，刻骨的悲恸总会准时卷土重来。

　　埃达斯在他身侧落座，宽大的黑袍顺势铺开，将少年半边身子轻轻笼进一片安稳柔和的阴影里。他抬手，一缕浅淡如雾的月力缓缓缠上克斯颈间的宿命锁，刺骨寒凉渐渐化作温软暖意，抚平少年心底翻涌的躁郁。

　　“你母亲当年独自扛下万物神的追责，以神魂碎裂为代价封印你的记忆，把你托付给米勒，只求你拥有十几年不被神界打扰的平凡岁月。”埃达斯侧头望向窗外连绵花海，眼底漫开跨越万年的怅然，“她从未希望你困在仇恨与自责里。”

　　“可罪孽本就生于我。”克斯喉间发紧，声音轻得近乎破碎，“若没有我，父母不会背离神界，不会落得生死相隔；若不是我的半神血脉引来了万物神的怒火，母亲也不必献祭自己。”

　　埃达斯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指腹细细摩挲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背。永夜的微光落在他苍白清俊的眉眼，眼底是独属于克斯一人的偏执温柔：“错的从不是你。是万物神死守刻板秩序，视凡神相恋为污秽，视半血脉为灾厄，为了所谓三界规矩，不惜碾碎凡人与神祇微薄的幸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克斯心口，那里蛰伏着尚未完全觉醒的战神之力。

　　“修丽兰是执掌杀伐的战神，李安是心怀家国的凡人，他们相爱从无过错；你是两人相守的证明，更不是原罪。当年我藏身在无昼沙漠，看着神界步步紧逼，看着卡丽亚奉万物神之命追杀修丽兰一家，却碍于自身地界法则，无法轻易踏足草原相助，这么多年，我始终心怀愧疚。”

　　克斯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你早就知晓我一家的遭遇？”

　　“米勒万年前便与我交好，修丽兰带着襁褓中的你逃往草原那日，他便撕裂空间传信于我。”埃达斯轻声道，“无昼沙漠是三界夹缝之地，受独立法则庇护，万物神的神力在此处会大幅折损，我无法离开这片花海半步，只能托米勒守在你身边，护你平安长大。那日化作利莱与你在山洞相遇，也是我能踏出这片花海的唯一办法——拆分一缕微弱神识，才能避开法则束缚，一路伴你来到古堡。”

　　那日荒漠山洞里少年隐忍的痛苦、周身晦涩阴郁的黑气、独自压下诅咒的模样在克斯脑海中清晰浮现，原来从初见那一刻起，眼前这人便拼尽全力护着自己。心口酸涩与暖意交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往后有我在，不必再独自扛所有苦楚。”埃达斯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眼尾漫出的湿意，“这座古堡，整片黑月瑰花海，永夜之下所有地界，皆是你的容身之处。只要我尚存一日，便无人能再伤你分毫。”

　　克斯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柔，喉间哽咽，良久才轻轻点头，顺从地往他身侧靠了靠，静静依偎在黑袍带来的安稳暖意里。窗外黑月瑰随风起伏，细碎银辉落满两人交握的手背，一时书房里只剩安静流淌的晚风，与书页轻翻的微响。

　　往后半月，两人彻底沉下心，在古堡过起朝夕相伴的日子。

　　白日埃达斯会带着克斯深入黑月瑰花海深处，教他调动体内潜藏的战神神力，与自身凡人体质相融。从前克斯动用力量时总会血脉刺痛、神力紊乱，如今在埃达斯温和月力引导下，金色战神神力与淡黑月力交织相融，不再互相冲撞。

　　埃达斯立于成片花海中央，抬手催动漫天花瓣盘旋飞舞，银白长发在永夜黑雾里肆意舒展：“黑月瑰只认我与修丽兰一脉血脉，这片花海便是天然屏障，寻常神罚、魔物都无法靠近。可若是万物神亲至，此地屏障撑不了多久。”

　　克斯停下运转神力的动作，心头骤然一沉：“万物神还会找来吗？”

　　“他不会放任我庇护你这个‘禁忌余孽’。”埃达斯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恪守创世之初定下的冰冷秩序，凡人与神祇结合本就是他眼中的悖逆，你这条半神血脉，更是他必须清除的存在。如今我公然将你藏在无昼沙漠，与他彻底对立，开战只是迟早的事。”

　　“若是真有那一日，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克斯握紧腰间万圣剑，剑身古朴纹路泛出淡金色微光，母亲传承的战神之力在体内缓缓翻涌，“我身上流淌战神血脉，有自保之力，我能与你并肩。”

　　埃达斯回身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你的力量尚未完全觉醒，万物神是创世本源之神，神力凌驾三界，你绝非他对手。真到开战那日，你只需守在花海深处，我会拦住所有追兵。”

　　克斯不愿应下，正要开口争辩，远处天际骤然掠过一道雪白羽翼的流光，米勒的身影冲破暗紫色黑雾，跌跌撞撞落在花海边缘，洁白羽翼上布满灼烧焦痕，金色血液顺着羽片不断滴落。

　　两人神色一凛，快步朝米勒奔去。

　　米勒扶着胸口剧烈喘息，往日温和沉静的眉眼此刻满是焦灼，声音带着难掩急促：“神界已经开始调动神军，卡丽亚领十万金甲神侍驻守边界，万物神正在炼化创世神罚，不出数月，便会举全界之力征伐无昼沙漠。他放话，要踏平整片黑月瑰，斩杀你与克斯，肃清所有违背秩序的异类。”

　　埃达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淡黑色月力不自觉从周身翻涌而出，周遭大片黑月瑰骤然低垂花枝，似是畏惧这股压抑沉重的神力。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埃达斯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可眼底藏着决绝，“米勒，你不必留在这片险地，待在这里只会被战火波及，你即刻寻一处三界夹缝藏身，待战事落幕再出来。”

　　米勒猛地摇头，羽翼绷紧：“当年我受修丽兰所托守护克斯，如今又与你相交万年，绝不可能独自避祸。神战时我可展开羽翼屏障，替你们拦下一部分神侍，多少能分担压力。”

　　克斯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紧万圣剑剑柄，心底清楚，平静安稳的日子已然走到尽头。属于他们的风暴，正在遥远神界缓缓酝酿，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席卷整片永夜沙漠。

　　回到古堡后，三人坐在大厅长桌前，摊开三界舆图细细商议对策。米勒细细讲解神界兵力分布、卡丽亚麾下神侍的功法弱点；埃达斯标记出黑月瑰花海所有屏障节点，规划战时退守路线；克斯则默默记下所有神军弱点，暗中梳理自身尚未熟练的战神招式。

　　夜色深浓时，米勒先行去古堡偏殿休整，偌大书房只剩克斯与埃达斯二人。

　　克斯走到窗边，望着一望无际沉寂花海，轻声开口：“若是此战结局无法收场，你打算怎么办？”

　　埃达斯走到他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少年单薄的肩头，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晚风携着花瓣清香漫入窗内。

　　“我生于这片永夜，守了黑月瑰万年。”他轻声道，“此地是我的归宿，若是必须以我之身拦下万物神，我心甘情愿。唯独放不下你。”

　　克斯转过身，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眼眶泛红：“我不要你独自赴死，我母亲已经为我牺牲一切，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也为我陨落。大不了，我们一同守着花海，一同面对所有神罚。”

　　埃达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底翻涌无尽酸涩，却只能温柔安抚：“傻孩子，你是李安与修丽兰拼尽性命护住的希望，你必须好好活下去。倘若……倘若我没能撑过这场大战，你便留在无昼沙漠，伴着满山黑月瑰安稳度日，不必再踏足三界纷争。”

　　克斯埋在他黑袍间，不肯应声，只是用力收紧手臂，仿佛这样便能留住眼前人。颈间的宿命锁轻轻震颤，忽冷忽热，像是提前预知了日后惨烈的别离。

　　永夜笼罩整片沙漠，成片黑月瑰安静盛放，看似平和的花海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场席卷三界的神战，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而他们此刻短暂相依的朝夕，竟已是风暴来临前，仅存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