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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合欢宗坐落在绮罗山脉深处,云雾常年缭绕着那些雕梁画栋、色彩秾丽的楼阁。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不是花香,是脂粉与情欲混合后,被法术刻意美化过的痕迹。丝竹与调笑声日夜不休,仿佛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的沉溺。
大师兄云泱的洞府,却像一口投入这片靡丽之海的深井,寂静得格格不入。
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桌一椅,一个蒲团,靠墙一张窄榻。唯一鲜亮的颜色,是榻边矮几上那只白瓷药瓶,瓶身细腻,贴着张工整的标签:清心散。
云泱刚结束一轮吐纳,周身鼓荡的灵力缓缓平息。他睁开眼,瞳仁是极纯粹的墨黑,映着窗棂透入的、属于清晨的稀薄天光,不见丝毫波澜。五官是合欢宗一脉相承的精致昳丽,甚至因为血脉纯粹,那份美更具冲击力,仿佛精心雕琢的玉像,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透着非人般的完美。只是这份美被他周身萦绕的、近乎寒潭的冷清气质压着,像覆了层薄雪的琼枝,看得见,却触手冰凉。
天生媚骨,合欢宗千年不遇的绝佳炉鼎体质,在他身上,似乎只成就了这幅极具欺骗性的皮囊。内里,早在多年前,就被源源不断的清心散涤荡成了一片荒原。
情欲?那是修炼途中需要剔除的杂念,是可能动摇道心的魔障。炉鼎体质?不过是修行路上一种比较特殊的资质罢了,利用得当,亦可加速灵力汇聚。道侣?大道独行,何必累赘。
他起身,宽大的素白袍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走到矮几边,拔开药瓶塞子,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和水服下。药力化开,一股清凉自喉间直落丹田,将经脉中最后一点因修炼而生的燥热也抚平下去。
很好,又是一日清明。离飞升,又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走出洞府。门外侍立的小弟子立刻躬身,眼睛却不敢直视他,只盯着地面:“大师兄,宗主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北边出了个新秘境,似是上古佛宗遗存,灵气极纯,于突破有益。”
云泱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佛宗遗存?灵气纯?那倒值得一去。至于“上古”、“遗存”可能伴随的风险,不在他考量之内。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些许险阻,踏过去便是。
三日后,云泱独自行走在北地荒原。寒风凛冽如刀,卷起砂砾打在他的护身灵光上,簌簌作响。合欢宗那些精致繁复的衣饰在这里显然不合时宜,他换了身利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长发也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更显得那张脸苍白醒目,与周遭的荒芜粗粝形成诡异对比。
按照指引,秘境入口就在前方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坳。空气中游离的灵气确实在逐渐变得澄澈,隐隐有檀香般的宁和气息。
就在他即将踏入山坳范围时,脚下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极其狂暴紊乱的灵力乱流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爆发!仿佛平静海面下的巨型漩涡突然显现。云泱脸色微变,周身灵光骤亮,试图稳住身形。但这乱流来得太过诡异猛烈,更夹杂着一股他从未接触过的、浩大庄严的排斥之力——并非针对他个人,更像是对一切“非佛”属性能量的本能驱逐。
他这合欢宗出身、修的还是以欲念情丝为引的功法,在这股力量面前,简直像一滴墨落入了沸油。
护身灵光剧烈闪烁,只撑了不到三息便轰然破碎!狂暴的灵力与那庄严的排斥力交织成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他,朝山坳深处甩去!
眼前光影疯狂扭曲、颠倒,乱石与狂风混成混沌的色块。最后一眼,他似乎看到山坳中央裂开一道金光微闪的缝隙。
随即,黑暗吞没一切。
---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
首先感知到的,是疼。并非尖锐的剧痛,而是经脉丹田被那股乱流和排斥力冲击后,泛起的、绵密不绝的钝痛与空虚。灵力运转滞涩不堪。
然后,是气味。一股极为纯净、厚重的檀香,丝丝缕缕,无处不在,将他包裹。这香气有种奇特的力量,让他经脉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些许,但同时也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微弱的……不适?像清水中滴入了一点异样的油花,难以融合。
他蹙了蹙眉,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极高、极空旷的穹顶。石质的穹顶,雕刻着巨大的、层层叠叠的莲花图案,从中心向外蔓延,每一瓣都流畅而充满韵律,带着古老岁月的沉淀感。阳光从穹顶四周精心设计的孔隙中洒落,形成一道道凝实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身下是柔软的织物,触感细腻微凉。他偏过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石台上,石台被雕琢成巨大的莲座形状。身上盖着的,是一件纤尘不染的月白色袈裟。
这是……哪里?
记忆回笼,荒原、乱流、金光缝隙……佛宗秘境?
他试图撑起身,手臂却一阵酸软,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动静虽小,在极静的环境中却格外清晰。
几乎立刻,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泱抬眸看去。
三个僧人正缓步走来。为首一人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穿着与其他两人略有不同的金色袈裟。身后两人较为年轻,气质沉静,皆着浅灰僧衣。
他们停在他躺卧的莲座前三步之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韵律感。
“佛子,您醒了。”年长僧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大殿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您已沉睡七日。贫僧慧闻,忝为本寺住持。这两位是慧觉、慧明。”
佛子?
云泱墨黑的眸子里划过清晰的疑惑。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我……并非佛子。我乃合欢宗门下,云泱。误入此地,还请……”
“阿弥陀佛。”慧闻住持温声打断,眼神里没有丝毫讶异或质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笃定,“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皮囊名讳,不过尘世幻影。您身具无垢佛蕴,灵光纯净,正是我寺等候千年的佛子转世。时空乱流将您送来,正是我佛指引。”
佛蕴?纯净?云泱更茫然了。他自己清楚,合欢宗功法修炼出的灵力,再怎么用清心散涤荡,也绝对跟“佛蕴”、“纯净”沾不上边。是这秘境力量特殊,导致他们感知有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想调动灵力,证明自己绝非什么佛子。可丹田空空,经脉刺痛,莫说施展功法,连凝聚一点灵光示人都做不到。
慧闻住持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或许只是出于关切),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温和:“佛子初醒,神魂未固,灵力有损乃是常理。请您安心在此静养,一切自有我佛安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泱苍白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此地乃我寺禁地,亦是上古琉璃净土残存之所,灵气最是温和滋养,于您恢复有益。”
云泱沉默。他看出这些僧人态度坚决,认定之事难以用言语辩驳。眼下自己伤势不轻,身处陌生之地,强行争执并非明智之举。不如暂且顺着,待恢复些许,再寻离开之法。
于是,他不再辩白,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重新闭上了眼。合欢宗大师兄最擅审时度势,既然被误认,不妨先利用这份“误认”获取喘息之机。至于“佛子”……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荒谬的好笑。清心散带来的凉意在经脉中流转,将那一丝因处境诡异而生的微弱情绪也压了下去。
见他闭目不语,慧闻住持三人再次合十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满室寂静,与那无处不在的、沉静的檀香。
云泱就这样,在这座古老而庄严的佛寺秘境中,以“佛子”的身份,住了下来。
起初是极不习惯的。
这里的一切都与合欢宗截然相反。没有靡靡之音,没有甜腻香气,没有时刻缠绕的眼波与暗示。只有晨钟暮鼓,规律得刻板;只有诵经声,平缓如无波古井;只有无处不在的檀香,洁净得仿佛能洗去灵魂里所有的颜色。
他被安置在禁地核心处一座独立的精舍,陈设依旧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每日有固定的僧侣送来清淡斋饭与调理经脉的温和药汤。慧闻住持每日都会来探视,为他讲解一些佛经典义,语气平和,不带丝毫强迫,更像是一种陪伴。
云泱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句关于此地灵气运转或古籍记载的问题,不着痕迹地探查离开的可能。慧闻总是耐心解答,眼神温煦,仿佛真的在教导一位转世的佛子。
他的伤势在秘境精纯平和的灵气滋养下,恢复得比预想快。经脉逐渐充盈,滞涩感消退,只是丹田处依旧有些空荡,灵力恢复不足三成。那清心散倒是每日按时服用,瓷瓶就放在枕边,成了他与过往世界仅存的、最坚硬的联系。
身体稍好,他便不再终日卧于精舍。有时会在禁地范围内缓步走动。这里占地极广,殿宇庄严古朴,回廊幽深,庭中古木参天,常有不知名的白色鸟儿停在檐角,歪头用黑豆般的眼睛看他。
寺中僧众见到他,无论远近,必定驻足,合十躬身,口称“佛子”,态度恭敬至极。目光清澈,绝无杂念,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尊需要供奉的、琉璃制成的像。
云泱起初觉得怪异,后来便也漠然。恭敬也好,疏离也罢,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心中唯有尽快恢复、找到出路这一件事。
只是,或许因为重伤初愈精神不济,或许因为这秘境氛围太过宁和,也或许……是那清心散在对抗此地无处不在的纯正佛力时,消耗了比以往更多的药力?他偶尔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微的倦怠。
那倦怠并非身体疲乏,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松懈,让那层覆在骨子里的、属于合欢宗大师兄的冰冷外壳,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缝隙。
一日清晨,他起得晚了。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暖黄的光斑。慧闻住持已在外间静候,准备如常与他探讨一段经文。
云泱睡得有些迷糊,恍惚间仿佛还在合欢宗自己的洞府,每日晨起也有弟子在门外等候吩咐。他拥着那件月白袈裟(他一直盖着,寺中似也默认此物属于他),慢吞吞坐起身,赤足下榻,走到外间。
慧闻住持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庭中古柏,身形挺拔,袈裟垂落,纹丝不动。
云泱没完全清醒,只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或许是这几日看惯了),又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他无意识地蹭过去,像寻找倚靠的猫儿,额头轻轻抵在慧闻的后背上,隔着柔软袈裟,蹭了蹭。动作自然至极,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一点点依赖的鼻音:“唔……早。”
慧闻住持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殿内落针可闻。窗外的鸟鸣似乎也停了。
几息之后,慧闻缓缓转过身。云泱这才彻底清醒,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抵着对方后背的额头瞬间抬起,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热意。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垂下眼睫,声音恢复清冷:“住持,早。”
慧闻住持看着他,目光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他微微颔首:“佛子,早。昨夜可安睡?”
“尚可。”云泱简短答道,转身走向摆放经卷的案几,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蹭人后背的不是他。
慧闻住持跟过去,在对面坐下,如常展开经卷。只是接下来讲经时,他的语速似乎比平日慢了半分,目光偶尔掠过云泱低垂的侧脸,那上面再无丝毫异样。
午后,云泱在精舍外的廊下翻阅一部关于上古传送阵法的残卷——这是他从寺中藏经阁特意寻来的,借口是“参悟空间妙谛”。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廊下清风徐来,带着草木清气。看着看着,那股细微的倦怠感又涌了上来。
他掩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因倦意泛起一抹极淡的、生理性的红,长睫沾上些许水汽。他也没在意,随手将厚重的残卷往旁边一放,身子一歪,便靠着那摞经书闭上了眼。几缕乌发从木簪中松脱,滑落颊边,随着他逐渐平缓的呼吸轻轻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是慧闻住持,身后跟着慧觉。两人本是来送新的古籍,见到廊下景象,同时驻足。
年轻些的慧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低声道:“佛子参悟经典,竟至忘我酣眠,实是……与经卷本源相合。”
慧闻住持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看了片刻。阳光勾勒着云泱安静的睡颜,靠着冰冷坚硬的经书,却仿佛倚着最柔软的云锦。那份浑然天成的、毫无防备的慵懒,与周遭庄严古朴的佛寺环境奇异融合,竟不显突兀,反有种别样的……和谐?
他示意慧觉将怀中古籍轻轻放在一旁,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稍厚的外袍,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云泱肩头。
云泱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往那还带着体温的袍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呓语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
慧闻住持收回手,指尖似乎残留着掠过对方发丝的触感。他转身,示意慧觉离开,两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类似的情形,在后来的日子里,偶有发生。
有时是在殿中听慧闻讲经,听到那些平缓重复的义理,云泱会忍不住走神,目光放空,落在殿角浮雕的飞天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阵法符文。慧闻看见了,也不点破,只将声音放得更缓,如流水漫过青石。
有时是在禅房中打坐调息。云泱并不信佛,打坐也只是为了运转灵力。但秘境中的灵气实在太适合温养,加上清心散的作用,他有时会真的沉入一种无知无觉的深度调息,类似于沉睡。有一次,竟不知不觉歪倒下去。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地面的疼痛。
他落入一个带着沉稳檀香气息的怀抱。
是方丈慧闻。他不知何时来到禅房,正坐在一旁静修。云泱倒下时,他恰好睁开眼,伸手稳稳接住了他。
云泱醒来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靠在慧闻怀中,方丈的手臂虚环着他,维持着一个既不会让他不舒服、又保持了恰当距离的姿势。见他睁眼,慧闻便自然地收回手,扶他坐正,仿佛只是顺手扶起一件倾倒的玉器,声音依旧平和:“佛子,调息需凝神,勿要沉溺过深。”
云泱怔了怔,下意识道:“多谢。”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根那点热意也很快消散。仿佛这只是修行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慧闻看着他迅速恢复平静无波的脸,目光在他微抿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起身道:“今日便到此吧。佛子早些休息。”
日子如水般流过。云泱的灵力恢复了约莫五成,对秘境环境也越发熟悉。他借着“佛子参悟”的名头,几乎翻遍了藏经阁中所有可能与外界通道、空间阵法相关的记载,心中渐渐勾勒出几条可能的路径。只是这些路径要么需要特定法器启动,要么涉及秘境核心禁制,以他目前状态,无法贸然尝试。
他像一只暂时蛰伏的鹤,披着“佛子”这身陌生的羽衣,安静地待在琉璃般的笼中,等待着羽翼丰满、一举破开樊笼的时刻。
那瓶清心散,每日一粒,从未间断。冰冷的药力是他维持内心荒芜净土的最后屏障,将一切可能萌芽的杂念——包括对眼下处境的微妙感受,对那些僧人恭敬却不容置疑的态度的评估,甚至是对慧闻住持那双过于温和平静、有时却让他感到一丝莫测的眼睛的偶尔注视——全都冻结、碾碎。
直到那个毫无征兆的午后。
他刚结束一轮灵力运转,感觉丹田又凝实了些许。照例取过枕边的白瓷药瓶。
拔开塞子,倒出。
掌心空无一物。
他顿住,将瓶口朝下,用力晃了晃。
依旧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粒清心散,已在昨日服下。而他竟忘了,或者说是下意识忽略了此事。寺中生活规律到刻板,没有任何事物会提醒他“清心散即将用完”这件事。
云泱捏着空药瓶,坐在榻边,有一瞬间的愣怔。瓷瓶温润的触感此刻竟有些刺手。
没有清心散……会怎样?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以往在合欢宗,丹药自有专人供应,从未断过。而在这里……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体内灵力运转如常,经脉无碍。似乎……没什么不同?
或许是因为身处佛门秘境,此地气息本就清净压制?或许是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对清心散的依赖本就在减弱?
他将空瓶放回矮几,决定暂时不去想它。当务之急,是继续恢复灵力,并寻找机会验证离开的路径。
然而,变化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汹涌澎湃。
起初只是些微的异样。那日下午听慧闻讲一部《楞严经》,讲到“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时,云泱忽然觉得殿内沉厚的檀香味道,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些。不是浓烈,而是那股宁和洁净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竟让他心绪微微浮动了一下。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他抬眼看向慧闻。住持端坐蒲团之上,手持经卷,侧脸线条在从窗格透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透着一种宝相庄严的静谧。嘴唇开合,吐出字句平稳清晰。
云泱的视线,莫名在那张开合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很平常的唇形,颜色偏淡,总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此刻因念诵经文而微微翕动。
他迅速移开目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袍角。一丝极淡的、莫名的烦躁升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慧闻的讲经声似乎顿了顿,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然后继续,语速依旧平稳。
接下来两日,这种微妙的异样感如同春雨后的地气,缓缓蒸腾,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开始觉得寺中僧侣看向他的目光,似乎不再仅仅是纯粹的恭敬。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沉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当他走过回廊,那些躬身合十的僧人,起身的速度似乎比以前慢了半拍。
精舍里的光线也显得不同了。以往只觉得明亮整洁,如今那从窗纸透入的天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晕,竟让他觉得有些……晃眼?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光柱中起舞的轨迹,似乎都带上了某种慵懒的、引人注目的韵律。
身体的感知也在变得敏锐。袈裟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不再只是“存在”,而是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鲜明。斋饭的味道,似乎也多了层次,清淡的菜蔬香气,米粒的甘甜,在舌尖被无限放大。
最明显的是对气息的感知。
慧闻住持身上那股沉静的檀香,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往他鼻腔里钻。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存在感过于强烈的标记。只要慧闻靠近,哪怕在三步之外,他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气息,混合着一点属于人体的、极淡的温煦味道,扰得他心神不宁。
又一次,慧闻来与他商议下月一场祈福法会的细节(寺中坚持要以“佛子”为核心举办)。两人隔着案几对坐。
檀香萦绕。
云泱努力集中精神在慧闻的话语上,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滑向对方握着茶盏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健康的淡粉色。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一小截,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他忽然想起,自己重伤初醒,无力起身时,似乎就是这双手,替他轻轻拉好了滑落的袈裟边缘。
指尖似乎残留着当时布料滑过的、微凉的触感。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莫名发紧。
“佛子?”慧闻的声音将他惊醒。
云泱倏然抬眸,对上慧闻温润的视线。那目光平静依旧,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住持请讲。”云泱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慧闻看了他片刻,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云泱再也听不进去了。他只觉得那檀香味越来越浓,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胸口有种陌生的、细微的憋闷感,心跳的节奏也有些紊乱。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
“住持,”他打断慧闻,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我忽感有些不适,想独自静修片刻。”
慧闻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上,顿了顿,温声道:“既如此,佛子好生休息。法会之事,容后再议。”
云泱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内室,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手抚上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不对。这很不对。
没有清心散压制,那被遗忘多年的、属于天生媚骨的本能,连同被佛门秘境气息隐隐牵动的、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躁动,正如同解冻的春溪,潺潺流动,试图冲破他多年来用理智和药力构筑的冰层。
他走到矮几边,再次拿起那个空药瓶。用力攥紧,冰凉的瓷壁刺痛掌心,却无法带来丝毫冷静。
必须想办法。要么尽快找到替代的清心散,要么……立刻离开这里。
后者显然更难。但前者,在这与世隔绝的佛门秘境,几乎不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云泱深居简出,以“闭关参悟”为由,不再见任何人,尤其是慧闻。他试图用更深的打坐调息来平复体内陌生的潮汐,用繁复的阵法推演来占据全部心神。
但收效甚微。
那股莫名的燥热感时隐时现,对周围一切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而“有色彩”。夜里开始睡不安稳,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梦境侵扰着他,醒来时只记得一片朦胧的暖色和紊乱的心跳。
他变得有些焦躁,像被困在琉璃瓶里的蝶,看得见外面清净的光,翅膀却只能徒劳地扑打光滑的壁垒。
直到第三天傍晚。
“佛子,”慧觉的声音在精舍外响起,恭敬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住持有请,前往大雄宝殿,有要事相商。”
云泱正对着墙壁上一幅古老的莲花壁画出神,闻言心中猛地一沉。要事?他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慧闻。
“我今日……”
“住持言,事关佛子修行根本,与您近日……心神不宁有关。”慧觉的话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地打断了他的推辞。
修行根本?心神不宁?
云泱指尖微凉。他们察觉到了?是了,自己这两日的反常,如何能瞒过那些修为高深、心思敏锐的高僧?
是摊牌?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片刻,知道避无可避。深吸一口气,努力将体内那股陌生的躁动压到最深处,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了门。
慧觉垂首站在门外,没有看他:“佛子,请随我来。”
夜色已经笼罩了秘境,廊下悬挂的灯笼发出昏黄柔和的光。一路上遇到的僧人格外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只有他和慧觉单调的脚步声在回廊间回荡,那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敲在云泱越来越快的心跳上。
大雄宝殿是秘境中最宏伟庄严的建筑,平日里也只在高深法会时开启。此刻,沉重的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而肃穆的光芒,还有比平日浓郁数倍的、仿佛实质般的檀香气息。
慧觉在殿门前停下,侧身合十:“佛子,请。”
云泱看了他一眼,慧觉眼帘低垂,面色平静无波。
推开门。
宏大的殿堂内部景象映入眼帘,云泱的脚步骤然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长明灯与儿臂粗的蜡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奇异地凝聚着一种沉静的光晕。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慈悲垂目,俯瞰下方。
佛像前的莲花座,比平日他所见的任何一个都要巨大、精美,层层莲瓣栩栩如生,仿佛正在缓缓绽放。
而莲花座的周围,不再是空无一人。
以慧闻住持为首,寺中修为最高、地位最尊的八位高僧,皆身着最庄重的金色或赤色袈裟,跌迦而坐,围成了一个严谨的圆圈,将莲花座拱卫在中心。他们双目微阖,手持念珠或法印,口中无声念诵,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佛光流转,连成一片柔和而浩瀚的光晕,笼罩着整座莲花座,以及……刚刚踏入殿门的他。
空气沉凝得仿佛有了重量,浓郁的檀香几乎化为有形之物,缠绕着他的呼吸。那庄严、肃穆、不容置疑的氛围,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云泱站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迈步。体内的那股躁动,在这空前强大的佛门气息压制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炸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小腹升起,迅猛地窜向四肢百骸。经脉中恢复不久的灵力突然变得滚烫而紊乱,不受控制地奔流冲撞。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红,尤其是眼尾、脸颊,那抹红晕迅速扩散,鲜艳得刺目,与他苍白的底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更可怕的是感官的全面失控。
光线变得刺眼又迷离,烛火跳跃的光晕在他眼中晕染开斑斓的色彩。那浓郁到极致的檀香,混合着八位高僧身上各自不同的、却同样沉静浩瀚的气息,不再是宁和洁净,而是变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牢牢网罗其中。每一种气息都清晰可辨,厚重如山岳,温煦如暖阳,凛冽如寒泉……交织成一片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战栗的领域。
尤其是慧闻住持身上那股气息,最为清晰,也最为……难以抗拒。
“你们……”云泱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哑颤抖,带着灼热的气息。他想问你们要做什么,想后退,想逃离,可双腿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清心散失效后全面反扑的媚骨本能,与这强大佛力场形成的、诡异的拉锯与牵引,让他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阵陌生的空虚和渴求,又因极致的抗拒而绷紧战栗。
慧闻住持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他七位高僧也同时睁眼。
十六道目光,平静、深沉、蕴着难以测度的佛光,齐齐落在云泱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恭敬,也不再是温润的平和,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悲悯与某种奇异笃定的凝视。
云泱被这些目光笼罩,只觉得身上那层单薄的僧袍(寺中为他准备的)如同无物,仿佛被从内到外看了个透彻。羞耻、惊惶、愤怒、以及那该死的、愈演愈烈的燥热与空虚感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眼尾红得滴血,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视野变得模糊。
慧闻住持站起身,赤足踏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向他走来。金色的袈裟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佛光流转。
他在云泱面前一步之遥停下。目光落在云泱泛红潮湿的眼角,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抬手。
云泱想躲,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微凉干燥的指尖,轻轻触上他滚烫的眼尾,拭去那一滴将落未落的、不知是因慌乱、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而凝成的湿痕。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却不容抗拒。
然后,慧闻住持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宏大宫殿中响起,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云泱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阿弥陀佛。”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深潭,将云泱惊慌泛红的眼眸完全锁住,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晦暗的喟叹:
“我佛慈悲,亦渡有缘人。”
考虑到可能有宝子不看简介,这里我再次说一下,这篇文章是我想到的大纲,然后让AI给我生成的,我不知道AI会不会抄袭,但是如果有雷同一定要告诉我!
之后的章节我也都会让AI去生成哦[竖耳兔头],尽请期待[空碗][空碗][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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